十二月初的戎狄草原北風呼嘯,而比北風更為駭人的,莫過於王后哲珠的咆哮。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這些可惡的漢人,他們怎麼敢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汗王,你可千萬不能答應他們啊!”
戎狄王坐在鋪著獸皮的王座之上,方臉鐵青,兩道粗獷的眉緊緊皺成一個川字。
燕朝答應可以收兵,但提出了諸多要求,其他條件戎狄王還能接受,唯一較為棘手的是,燕朝人要求他們將他的第三子阿赫舍交出來,由他們發落。
雖說他有九個兒子,阿赫舍也不是他最喜歡的那個,但阿赫舍是王后所生,背後有整個赫侖氏的支援。若真把阿赫舍交出去了,赫侖氏怕是要鬧起來……
戎狄王抬眼,看著眼前宛若一頭髮怒母獅般的王后,心頭又悶又煩,不由呵斥道,“別再哭了,吵得本王都沒法想事了。”
哲珠王后抹了一把眼淚,“那些大燕人要我兒子的命,我怎能不哭。汗王,阿赫舍可是你我的親子……”
戎狄王擺了擺手,“本王知道。算了,你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哲珠王后一噎,還想再多說兩句,但看男人一臉不耐煩的留個側腦勺給她,她眼中閃過一抹哀怨,不得不起身,先行告退。
她這邊剛走出王帳沒兩步,就見前方一襲紅袍的娜麗王妃帶著奴僕姍姍而來。
這狐狸精來
做甚麼?哲珠王后趕緊拿帕子擦了下眼角,調節表情,擺出尋常的威嚴模樣。
“娜麗拜見王后。”
哲珠王后“嗯”了一聲,揚起下巴,“你來做甚麼?汗王正在處理國事。”
“近日天氣嚴寒乾燥,我燉了一盅冰糖雪梨湯給汗王送來。”
哲珠王后掃過奴僕手中裹得嚴嚴實實的湯盅,“湯送進去就成,你……”
她後半句話還沒說出來,就聽帳內傳來戎狄王響亮的聲音,“娜麗進來。”
哲珠王后,“……”
娜麗王妃垂眸,嗓音一貫的柔,“王后,娜麗就先進去了。”
望著娜麗那婀娜纖細的身姿,哲珠王后又是羨慕又是嫉妒,他們草原女人生過孩子,身材大都走形,變得膀大腰圓,容顏也不復從前。可娜麗生下阿斯諾後,身材依舊少女般苗條,容色也愈發嫵媚豔熾,這些年來一直盛寵不衰,將戎狄王迷得團團轉。
一想到外頭傳言戎狄王想將王位傳給阿斯諾,哲珠王后面色陰沉,“這個流著一半漢人血統的雜種,盡學些漢女魅惑男人的手段!她就是我們戎狄的禍害!”
一天不除了娜麗母子倆,她心頭的刺就多留一天。
另一邊,氈簾一掀起,娜麗王妃臉上的笑容隨之嫣然綻放,“汗王。”
上一刻還在為是否交出阿赫舍而煩惱的戎狄王,這一刻見到美人兒的如花笑顏,心情頓時愉悅不少,“娜麗,我的解語花,來,坐到本王身邊來。
”
娜麗王妃接過湯盅,命奴僕退下,身姿搖曳的走到戎狄王身邊。
給戎狄王盛了湯,又挨著他身旁,閒話了幾句家常,她試探地問,“汗王,方才我瞧見王后的臉色不大好,是出了甚麼事嗎?”
戎狄王嘆了口氣,將大燕朝的要求與她說了。
娜麗王妃驚愕,“竟提出這樣的要求,難怪王后眼睛都紅了。”
“是啊。”戎狄王的眉毛緊擰著,“可如今燕朝大軍壓境,我們實在無法抵抗,除非破釜沉舟,與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他原以為娜麗會安慰他,沒想到她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沉思模樣。
戎狄王皺起了眉,“娜麗?”
娜麗王妃回過神,討好似的往戎狄王身旁貼了些,放輕了嗓音,“汗王,娜麗說句逾矩的話,為了大局著想,要不您還是將三殿下交出去吧?”
此話一出,戎狄王看向她的目光明顯銳利了幾分。
娜麗王妃倒是半點不慌,美眸清澈如水,盈盈看向戎狄王,“這場戰爭本來就是阿赫舍先挑起的,汗王,維納王叔之死……您這般英明,難道不清楚真相嗎?”
“娜麗,你可知你說這些,王后知道了,定不會輕饒了你。”
“所以這些話我只對您說。”娜麗眼圈紅了,嬌嬌弱弱往戎狄王懷中靠去,晶瑩的淚水說淌就淌,“汗王,今日我豁出去了,就算會遭您的懷疑與厭棄,我也要說。”
“好好的怎麼哭了?”
美人垂淚,我見
猶憐,戎狄王一時沒了脾氣。
娜麗語調愈發委屈,“打從汗王收我入帳,王后一直看不慣我,這些委屈我還能忍受。可阿赫舍他……他實在太過分了。去年您的壽辰,他醉酒闖入我的帳篷意圖不軌。我掙扎反抗,拿匕首刺傷了他,他才沒得逞……”
“混蛋!!竟有這種事!”戎狄王大怒。
“他雖收了手,卻未死心,還說您已老邁,活不了幾年,按照草原的規矩,父死子繼,他照樣能得到我……嗚嗚嗚汗王,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定陪您一同去長生天,也不願委身於他!”
娜麗哭得梨花帶雨,戎狄王怒不可遏,“老子還沒死呢,他就惦記上老子的女人了!娜麗,你為何不早些與本王說?你若早說,我定親手宰了他!”
“我不敢,阿赫舍威脅我,我若說了,他不會讓阿斯諾好過。我害怕……”
“畜生,這個畜生!維納說的不錯,阿赫舍就是個黑心狼崽子!”
“汗王,我今日與你說這些,是因為……”娜麗握著戎狄王的手放在她平坦的腹部,“阿斯諾要有個小弟弟了。”
戎狄王的情緒由極怒又轉為驚喜,“你有孕了?”
娜麗笑著點頭,面帶嬌羞,“是。”
戎狄王大喜,他年近六十,最小的孩子就是阿斯諾,這些年來再沒新的子嗣,他只當他年紀大了,不能再生了。
沒想到時隔八年,娜麗又懷孕了,這說明他寶刀未老,天神庇佑
,又給了他新的子嗣。
“汗王,娜麗希望您能一直陪著我和孩子們,您還要教阿斯諾騎射,看他成為一個像您一樣的大英雄,娶妻生子……”娜麗王妃一臉崇拜的望向戎狄王,彷彿他就是她的天,是他的全部。
戎狄王胸口激盪著無窮的滿足感,他摟緊懷中女人,信誓旦旦,“放心,本王一定會保護你和孩子們,絕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捨棄一個大逆不道的兒子,既能安撫愛妃,保護幼子,又能平息戰火,戎狄王覺得這筆交易好像並不虧。
尤其當娜麗王妃把他伺候得通體舒暢,他更是毫不猶豫在國書上蓋了章。
三日後,五花大綁的阿赫舍與國書一同送至大燕軍營。
陸英和穆雲朗強忍著立刻剮了他的衝動,只先狠揍了阿赫舍一頓。
就在大軍要拔營撤兵時,戎狄又派了人過來,說是為表戎狄重修於好的誠意,戎狄王願將九王子阿斯諾送燕為質十年。
陸英和穆雲朗:……主動送人質上門?他媽的還有這種好事?
事態反常必有妖。
兩人沒立刻應下,一邊派人調查這事是否有詐,一邊往京城傳信。
經過調查,他們也弄明白了,九王子阿斯諾為質,是戎狄內廷爭鬥的結果——
因著阿赫舍之事,哲珠王后一派和娜麗王妃徹底撕破臉皮。
王后無法與戎狄汗王對著幹,只得將矛頭對準娜麗。她聽取母族赫侖氏的建議,將阿斯諾送去千里之
外的京城,專心培養另一個兒子,六王子。
阿斯諾如果死在燕朝自然最好,若死不了,遠在他鄉十年,就算回來了,草原也早無他的容身之地。屆時戎狄王已經老邁,王儲之位勢必是六王子的……
哲珠王后和赫侖氏打得甚麼算盤,娜麗王妃心裡明鏡似的。
她也清楚這個時候,並不適合去求汗王。汗王對赫侖氏多少有些忌憚,如果自己賢德大度的同意,能博得汗王更多的愧疚和好感,同時讓汗王對王后越發厭惡……但事涉親兒子,她實在做不到理智。
不曾想在她出發去求情時,阿斯諾攔住了她,“母妃,我願意去燕國。”
娜麗王妃怔住,彎腰按住他的肩膀,“阿斯諾,母妃可以去求你的父汗,他那麼寵愛你,他……”
阿斯諾搖頭,“母妃,王后不會善罷甘休的,只要我還在這,她每見到我一回,只會對我們的怒火更多一分。怒火會衝昏一個人的頭腦,誰也不知道她會做出甚麼可怕的事情。我如果被送去燕國,她也能消消氣,不會那麼著急對付我們。”
“可是……”
阿斯諾胸有成竹道,“母妃,你別擔心,我已經長大了。而且,我在燕朝會比在戎狄過得更好。”
娜麗微怔。
阿斯諾琥珀色的眼眸輕閃,語氣溫和,“母妃,你懷著身孕,需要好好休養,不用再為我操心了。”
“阿斯諾,我的好孩子……”
娜麗抱著阿斯諾,眼淚
不斷往下流,有不捨、心疼、擔憂,還有欣慰與驕傲。
……
不久,京城傳回旨意,同意戎狄質子隨軍入京。
兩國於十二月中旬於幽州正式簽訂休戰文書,並重新劃定兩國邊境,至此幽雲十六州重新歸於大燕疆域。
大軍日夜兼程的趕路,無奈風雪太大,還是沒趕上除夕團圓。
直到大年初五,主力軍隊才抵達京城。
那一日風雪稍收,處處張燈結綵,百姓們都不怕冷似的,一大早坊市街道都擠滿了人,等到軍隊一進城,兩邊就響起震天動地的吶喊——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大燕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英和穆雲朗他們騎在馬上,聽到這聲聲呼喊,眼眶都紅了。
若陛下真的能萬歲,那該有多好。
兩邊有百姓沒瞧見皇帝騎馬,也小聲議論起來:
“怎麼只看到陸將軍和穆將軍,沒看到陛下啊?”
“就是啊,八月份大軍出征的時候,陛下騎著馬出城,嗬,別提有多威風了,那真真是天兵天將、神仙下凡的氣勢!”
“我之前聽人說,陛下他好像在戰場上遭埋伏,遇到不測了……”
“呸呸呸,這種話哪能亂說,小心官府把你抓去打板子!”
“就是,陛下可是真龍天子,要長命百歲的。你們瞧見那兩輛馬車沒?我一親戚是在軍隊裡當伙伕的,他說陛下和威遠侯府的衛小將軍是在戰場上受傷了,好像是傷到骨頭了,這鬼天氣冷的要命,他們
不好騎馬,都在馬車上坐著呢。”
這麼一解釋,眾人恍然,紛紛點頭稱是,“傷筋動骨一百日,那是得好好躺著休養,不能亂動。”
在百姓們的議論聲中,大軍走過主街,進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