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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1-09-22 作者:神仙寶貝派大星

  懲戒堂內·

  盛鳴瑤那日之所以敢這麼囂張,正是因為她知道不出幾日,那群人必定要求著、請著、千方百計地讓自己去救朝婉清的。

  不過她到是沒想過,自己在這懲戒堂內見到的第一個人會是她的師兄,沈漓安。

  “師妹。”

  沈漓安以靈力驅動自己的輪椅,穩穩地落在了關著盛鳴瑤的房間前。

  他關切地看著盛鳴瑤,憑藉修真者極好的視力,沈漓安不難看出盛鳴瑤遭了多大得罪。

  沈漓安的視線不由落在了她隱隱滲出血色的肩胛骨,擰起眉頭:“師妹如今可還疼嗎?我之前去藥堂取了些藥,沒想到師妹傷得這麼重,這藥恐怕起不了甚麼大作用。”

  盛鳴瑤默默接過他帶來的復愈丸和金瘡藥,同時也在打量沈漓安。

  比起高高在上的仙人,沈漓安更像是人間士族裡教育出來的公子少爺。

  溫潤雋秀的眉眼,總是含笑的嘴角,挺拔修長的身姿,滿身清貴風雅之氣,站在那裡好似一根青竹,最是能撩撥無知少女動了心絃。

  早在沈漓安來之前,盛鳴瑤已將整個人蜷縮在一起,不著痕跡地掩蓋住了腳腕上的鐵鏈。

  她記得這位師兄很溫柔老好人,多情中甚至帶著幾分濫情的意味。若是讓他見到鐵鏈定要鬧了,反倒不利。

  沈漓安見盛鳴瑤盯著他看,也不惱,溫和地笑了:“瑤瑤如何這麼看我?”

  盛鳴瑤隨口一答:“自然是因為師兄好看。”

  看著沈漓安怔住的神色,盛鳴瑤莞爾,隨後到是真想起一件事來。

  在朝婉清沒從蒼破深淵回來之前,沈漓安一直叫她‘師妹’,等朝婉清回來了,到是改口叫她‘瑤瑤’了。

  論起來,倒還是‘瑤瑤’顯得更親密些,因此上一世的盛鳴瑤並沒有覺得不對。

  如今想來,也不知之前的‘師妹’究竟是在叫誰。

  短暫的怔愣後,沈漓安失笑:“瑤瑤如今也會打趣師兄了。”他本想抬起手揉揉小師妹的發頂,卻被眼前道道玄鐵鑄成的阻隔攔住,只得作罷。

  戒律堂裡的佈置有些類似於日後的監獄,只是更加狹小擁擠,配上昏黃閃爍的燭光,給人心理上更大的壓迫感。

  比如盛鳴瑤所在的地方,與其說是‘監獄’,不如說是一個更大一些的狗籠來的妥當。

  沈漓安微微一嘆:“瑤瑤,你不如給師尊認個錯吧。”

  盛鳴瑤臉色倏爾轉冷,她放下了手中把玩的藥物瓷瓶,一言不發地看著沈漓安。

  “師兄倒也有趣。”盛鳴瑤坐直了身體,歪著頭看著面前清朗雋秀的青年,“都不問我,空口白牙的,就想給我定罪了嗎?”

  沈漓安看著面前銳氣逼人的少女,只覺得她變了許多,雖然五官仍是一樣,但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我並非此意,也沒有想要冤枉師妹的意思,只是那匕首上確實沾染了十分渾厚的妖氣,師尊他恐怕——”

  沈漓安驀地頓住,沒有往下說,只是又將話題扯了回來:“聽師兄一次,不要胡鬧了。好好給師尊道個歉,解釋一番那匕首的來歷,師尊定不會忍心責怪你。”

  不,玄寧絕對忍心責怪我。

  如果嚴重的話,說不定還能狠心殺了我。

  不過比起抱怨這些,盛鳴瑤顯然對沈漓安話裡欲言又止的那一段比較感興趣。

  盛鳴瑤先不急答應他的話,而是試探著問道:“師兄怎麼就確定師尊會原諒我?那日下山除妖時,我暈過去前看了眼師尊,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那時候,我身上的匕首應該還沒有掉出來才是。”

  匕首應該是從山下回般若仙府的那段時間掉落的,根本不存在在打鬥時被玄寧發現的可能,除非他是透視眼。

  若說感應到了妖氣,那就更不對了。在場有甚麼東西的妖氣,會比那隻七階妖獸還強呢?

  這下,連沈漓安也皺眉:“怎會……”

  盛鳴瑤能感覺到沈漓安此時迷茫不解的情緒,乘勝追擊:“師兄,到底為何師尊那麼討厭妖獸?”

  沈漓安見她好奇得湊近了自己,不由一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是一段往事了,告訴你也無妨,只是記得千萬別在師尊面前提起。”

  盛鳴瑤立刻點頭,端正了坐姿準備聽八卦。

  沈漓安:“我比你和婉清先入門,可我有次聽芷蘭真人說,師尊在我之前,還曾有一個弟子。”

  “那個弟子似乎陪伴了師尊很多年,可是在四百年多年前那次妖獸叛亂裡,似乎被邪祟入體,性情大變,惹出了許多亂子,也是般若仙府動盪的源頭。”

  這件事盛鳴瑤可不知道,她追問道:“那後來呢?”

  沈漓安搖了搖頭:“據說最後和師祖一起殞身了。”

  “我想,也是因為如此,師尊才那麼恨妖獸吧。”沈漓安溫和道,言語一轉,又開始勸解盛鳴瑤。

  “更何況,朝師妹之前也因妖獸追捕,不慎落下蒼破深淵,修為大跌,師尊才那麼關心。想必師尊心中,也是暗暗關心你的。”

  冷硬無情都能扭成暗暗關心,在沈漓安嘴裡,這世間可真是沒有一個壞人。

  盛鳴瑤心中一動,勾起嘴角:“師兄覺得師尊還是關心我的?”

  見沈漓安點頭,盛鳴瑤又輕笑一聲:“那師兄覺得,若是將我和朝婉清同時遇到危險,只能救一個,師兄覺得師尊會救誰?”

  沈漓安先是輕斥了一句:“婉清是你師姐。”而後又無奈淺笑,看盛鳴瑤的眼神寬容得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婉清遭此大罪,修為大跌又身體虛弱,師尊對她的注意力自然會多一些,可師尊同樣也對你很關注,不然不會在你受傷後立刻將醫宗的芷蘭真人叫來給你診治。”

  他是真的這麼覺得的。

  盛鳴瑤能感受得到沈漓安話語裡的真誠,可越是這樣,越是恐怖。

  重來一次,盛鳴瑤更能冷靜地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些事情。

  沈漓安已經不是在騙人了,他根本是在欺騙自己。

  在他眼中,世間人物非黑即白,而他身邊,更是沒有壞人。

  沈漓安打造了一個純白無瑕的完美象牙塔,親手將自己鎖了進去。

  盛鳴瑤搖頭,平淡道:“這次下山,師尊擔心朝師姐的安危,給了她超品防禦符。而我呢?”

  “別說是超品防禦符了,師尊眼裡,恐怕已經容不下我了。”

  她的語氣毫無波瀾,甚至還帶著三分笑意,像是旁觀者在陳述,根本不在意玄寧這樣明顯的偏心。

  “師兄不必再勸我。我可以直白的告訴師兄,若是真遇見了甚麼必須二選一的事,師尊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朝婉清,犧牲我。”

  盛鳴瑤不緊不慢地說道。她的輕聲細語落在空蕩蕩的懲戒堂內,甚至多了幾分鬼魅之氣。

  “因為,師尊從來只把我當成一個贗品,一個替身。”

  沈漓安下意識想要反駁:“瑤瑤你——”

  “師兄若不信我,等著看好了。”盛鳴瑤放輕聲音,搖了搖頭,“至於道歉認錯——我既無錯,為何要道歉?”

  “瑤瑤!”沈漓安總是溫和的聲音一變,帶上了些許嚴肅,“你怎麼總是這樣一意孤行。”

  又是這樣。

  沈漓安總是如此,他恨不得將所有人都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下,給他們設定好身份,不容許他們出半分差錯。

  比如盛鳴瑤,沈漓安總把她當成幼時那個怯生生的看著般若仙府亭臺樓閣,甚至連正殿臺階都爬不完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在前進,只有他固執地想要留在原地。

  盛鳴瑤心中嘆了口氣,往後一靠,將背部抵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用姿態表明自己不想多說。

  “我如今累了,師兄請回吧。懲戒堂陰冷破敗,若是沒有別的事,師兄日後也不必再來了。”

  這是下逐客令了。

  沈漓安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師妹好自為之。”

  就在他操控輪椅,準備離去時,盛鳴瑤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師兄。”

  沈漓安回頭,盛鳴瑤沒有動,只是睜開了眼,直愣愣地看著上方。

  “你呢?”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卻讓沈漓安彷彿被人窺得心事一般窘迫,落荒而逃。

  因為他聽懂了盛鳴瑤的未盡之語。

  ——師兄,他們都把我當替身。

  ——你呢?

  ***

  “想救朝婉清,只有一條路。”

  “這條路,一定需要你玄寧座下另外一位女弟子——”

  “盛鳴瑤,她的心頭血。”

  話音落下,包括易雲長老在內的所有人屏氣凝神,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位冷淡疏離的白衣仙人。

  沈漓安亦然。

  如墨的髮絲散落在玄寧的肩頭,略有凌亂,遮住了半邊的臉頰,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沈漓安忽而心中一跳,浮現出了盛鳴瑤當日問她的那句話。

  【師兄不必說那麼多話,我可以直白的告訴師兄,若是真遇見了甚麼必須二選一的事……】

  與此同時,玄寧真人終於開口,音色縹緲空靈似天中水。

  “可。”

  【……師尊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朝婉清,犧牲我。】

  沈漓安腦中轟然炸開,純白無瑕的象牙塔中,脆弱的一角已經坍塌。

  下一秒,在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一向溫潤包容沒脾氣的沈漓安第一個反對。

  “我不同意。”

  眾目睽睽之下,一直待在玄寧真人左邊的沈漓安神色堅定,轉著輪椅攔在了他的師尊面前,直視著玄寧,行了一禮:“婉清師妹因體內邪祟昏迷,固然心痛。可瑤師妹之前下山除妖,身受重傷。”

  哦喲,內訌!丁芷蘭饒有興致地圍觀,用手邊的茶杯掩住了自己上揚的嘴角。

  看不出來嘛,平時沈漓安這孩子如此乖巧聽話,這時候倒是敢站出來替那可憐女孩兒說話。

  還算有幾分血性。

  “何況瑤師妹這幾年荒於修煉,修為一直沒有提高,若是失了一滴心頭血——”

  玄寧眼皮子一撩,抬眸看向沈漓安,語氣沉沉:“盛鳴瑤本應該死去。”

  “是婉清將裝有超品防禦符的香囊給了她,救了她一命。”

  “既如此,盛鳴瑤給一滴心頭血,也不過是作為答謝。”玄寧又抬眸看向了坐在輪椅上的沈漓安,語氣冰冷至極,“答謝婉清恩情罷了。”

  沈漓安僵立原地,臉色慘白。

  易雲長老見這對師徒氣氛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婉清如今情況危急,告訴盛師侄後,想必師侄也會體諒的。”

  “只不過體諒歸體諒,真的涉及心頭血,總要她本人願意才是。”

  說了等於白說。

  丁芷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總之,躺在床上的那位如今只剩下五六日了,至於關在牢裡的要怎麼說服,就是你們的事情了。”

  說完後,丁芷蘭也不看旁人,揮揮手示意弟子們跟上,轉身就出了門。

  他們是如何的商議的盛鳴瑤暫且不知,不過顯然是代替她達成了一致,盛鳴瑤沒有在懲戒堂呆夠八天,就被人帶了出來。

  “要去正殿?”盛鳴瑤略一思索,猜到大概想用匕首的事情壓她,揚眉一笑,“那就麻煩師姐帶路了。”

  雲韻偷偷扶了她一把,面上飛起了紅霞:“不、不麻煩的。”

  她記得,那日自己本想去救這位師妹,反倒被她用靈力推了一下,避開了那發狂的妖獸。

  “只是師妹,這鏈子我不能隨意取下。”雲韻帶盛鳴瑤走到了懲戒堂門口,為難的看了眼盛鳴瑤腳腕上的鐵鏈。

  饒是雲韻平日裡懶得管這些閒事,此時看到盛鳴瑤因為久不見光,對上屋外朝陽眯起的雙眼時,也忍不住在心中小小的埋怨。

  不知道那玄寧真人緣何如此狠心。

  兩個徒弟,差別就這麼大嗎?

  兩人從偏僻的懲戒堂走出。

  門派內普通弟子不允許御器飛行,盛鳴瑤有傷在身不能運用靈力,因此兩人的‘走’還真的就是徒步。

  這一路上,自然也遇見了不少人。

  弟子甲:“嘿,瞧見沒,那個就是盛鳴瑤!和朝師姐還真的有幾分相似誒?”

  弟子乙:“噓噓噓,小聲點,你不怕被她打嗎?”

  弟子丙:“呿,怕甚麼?不過一個替身,說白了就是山腳下的擺地攤的人賣的贗品,正主回來了,哪兒還有她囂張的地方?”

  弟子乙:“噫,小聲點吧!雲韻師姐還在呢!”

  盛鳴瑤根本不在意這些。

  且不說這群人對她造不成甚麼傷害,盛鳴瑤本身也不會在般若仙府久留。

  再說了,盛鳴瑤自己之前行事囂張跋,仗著沈漓安脾氣好,玄寧通常又不管她,在師門裡簡直橫著走。

  也因此惹了不少非議,人緣極差。

  反倒是雲韻氣不過,但見盛鳴瑤沒有追究的意思,只能小聲說道:“盛師妹不必擔憂,今日正殿掌門、長老俱在,你若有何冤屈,直說便是。”

  雲韻是芷蘭真人最小的弟子,正兒八經透過試煉選出來的,和盛鳴瑤這樣靠臉的貨色不一樣。

  芷蘭真人最是面冷心熱,對徒弟極好。弄得雲韻以為所有人都和她的師父一樣。

  盛鳴瑤心中一暖:“無礙,師姐不必憂慮。”

  她已經很久沒有接收到這樣的善意了,見雲韻面上仍有怒氣,忍不住又笑著寬慰了幾句,“我帶了這幾天早就習慣了,何況也並未影響些甚麼。”

  風華絕代,驚鴻照影。

  雖帶著鐐銬,盛鳴瑤的笑容卻比任何人都灑脫豁達,瑰姿豔逸,自有一股風流之韻。

  雲韻晃了下神,覺得自己終於知道為甚麼玄寧真人當年力排眾議,要收一個在修仙上資質如此平庸的女孩兒當弟子了。

  就憑這臉!她值得!

  盛鳴瑤:你別說,還真是因為我的臉。

  那些人見盛鳴瑤不搭理,也自覺無趣,也沒有人跟著說話。

  之後的路途到是太平許多,很快,兩人就來到了般若仙府的正殿。

  當盛鳴瑤再次被帶到大殿時,許多在場弟子的呼吸亂了一瞬。

  美,太美了。

  與朝婉清的清麗絕塵不同,盛鳴瑤長成後,天生便是華麗穠稠到彷彿煉獄罌粟的長相。她眉眼自然上揚,似笑非笑間,總讓人覺得盛氣凌人,傲慢驕橫,讓人不敢直視。

  可現在,她身上原本的白色門派服裝已經被血汙掩蓋,肩胛骨和腹部的上改口明顯還未癒合。

  蒼白到毫無血色的面孔甚至有幾分柔弱,配上腳上的鐐銬,更帶著一絲詭異的美感,像極了一個人間手藝人捏的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這種恍若浮生綺夢破碎的美感,著實攝人心神。

  誰都未開口,但很有些人已經不自覺地將心對她偏去。

  玄寧真人眉頭微不可查的一皺,不知出於甚麼目的,下意識用了靈力,逼得那許多人不得不低頭。

  掌門未開口,易雲長老見此,嘆了口氣:“那匕首,我們探查過了,卻有妖氣。與你朝師姐身上的妖氣像是同源,應該也是來自於蒼破深淵。”

  “事到如今,盛鳴師侄可還有甚麼想說的?”

  易雲長老的情緒十分混沌複雜,饒是感知能力突破天際的盛鳴瑤,此時也不能猜測到甚麼。

  此時盛鳴瑤規規矩矩地跪在了正殿中央,脊背挺得很直,眼神也沒有亂飄,只能藉著剛進殿時那一眼在腦中仔細思考退路。

  首先,把匕首送給她的紅衣大佬是甚麼身份還真不好說,但盛鳴瑤決不能承認。

  其次,這是上個世界幻夢中的東西,將幻夢之物帶出……簡直聞所未聞,自己也許還能借著這個漏洞,博得一線生機。

  最後,就是心頭血了。現在是這群人有求於自己,說不定會訛上她。

  好歹也在修真界重活一世,盛鳴瑤可沒那麼蠢得認為修仙界都是好人。

  片刻之間,盛鳴瑤心思百轉,面上半點未顯,恭敬道:“回長老的話,弟子得到它時,這是一把普通的人間匕首。”

  易雲點點頭,臉上仍帶著雲淡風輕的笑,沒說話,也讓人猜不透情緒。

  殿內一時寂靜。

  這時,玄寧清冷的聲音再次傳來,宛如碎玉在風雪中叮噹作響:“你是何時、何地,又從何人手中得到的匕首?”

  被質問的盛鳴瑤有些累了,但她仍堅持著跪得直挺挺的,不肯彎曲脊樑。

  看著倒不似傳聞中那般不堪。

  易雲心中一嘆,到底不關他的事,也就不再開口。

  自己之前做馬前卒已經夠給玄寧面子了。

  “回玄寧真人的話,何時得到的匕首,我是真的記不清。”這麼多人面前,盛鳴瑤不敢展現出太大變化。

  她揣摩著自己以前的口氣,故意叫玄寧為‘玄寧真人’,將喜怒表現的明顯:“大概是某次下山隨手從小販手裡買來的吧?我瞧著精緻好看,又小巧方便,就帶在身上了。”

  合情合理,聽這口氣,完全就像是一個被冤枉的女孩兒在撒嬌。

  不得不說,如今盛鳴瑤對人心和情緒的把握已經到了極其刁鑽的地步了。

  就連掌門常雲聽了她的話,也開始懷疑起了自己和玄寧,他們是否真的冤枉了這個孩子?

  要知道,以前盛鳴瑤在門派裡的名聲可不太好,不少弟子都暗暗嘀咕她跋扈、無腦。

  這樣一個女孩兒,在閱盡千帆的常雲眼裡,單純的和個白紙一樣,哪兒有那個膽子和門道去勾結妖獸?

  這時,盛鳴瑤又道:“弟子之前就說了不知,是真的不知,師伯師長為何都不信我呢!”

  小姑娘眼神凌厲,漂亮的桃花眼上揚,看著頗有幾分逞兇鬥惡之氣,聲音卻委屈極了。

  常雲心中暗道,這盛鳴瑤恐怕真的沒那個腦子。

  三人對峙,器宗易雲長老事不關己,醫宗芷蘭真人樂得看戲。

  “說的倒是輕巧,可也並無證據證明你與妖獸毫無干係啊。”

  開口的是藥宗的煉藥長老遊隼,他的女兒遊真真與盛鳴瑤常有口角,因此也看盛鳴瑤不太順眼。

  遊隼冷哼一聲:“不然,那妖獸為何獨獨繞過了你?反而去攻擊別人?”

  這個問題問的妙啊!

  和後世那些“他怎麼不打別人就打你”簡直是一個系列的腦回路。

  盛鳴瑤忍不住笑了,引得裹在肩膀上的紗布又滲出了絲絲血跡。

  之前的傷勢因為懲戒堂潮溼陰暗的緣故,只勉強癒合,但一有大幅度動作就會崩裂。

  比如剛才盛鳴瑤走得快了些,腹部的創口就又崩開了。

  血跡沒有太明顯,盛鳴瑤也毫不在意的伸出手摁了摁——她的手上亦交錯著未褪去的血痂。

  一直沒有出聲的沈漓安終於看不下去了,被譽為‘仙府第一公子’的他,頭一次在對長輩說話時斂去了嘴角的笑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我師妹身體不好,之前又受了重傷,進了懲戒堂。”

  玄寧微微側首,看向了自己的大徒弟。

  沈漓安垂下眼眸。

  他從未反抗過自己師尊的任何命令,總是那麼溫和乖巧,完完全全地被人馴養。

  可這次不同。

  沈漓安一看到盛鳴瑤,一看她身上的傷痕,一看到她嘴角嘲諷似的笑意,就會想起那日,他們在懲戒堂的對話。

  他在愧疚。

  為她腳腕上的枷鎖,為她滿身傷痕,也為了……那日她在懲戒堂中,沒有問出口的那個問題,

  沈漓安避開了玄寧真人審視的目光,總是溫柔輕緩的聲音不由帶上了幾分指責的意味。

  “如今既然沒有確切證據能夠證明我的師妹與妖獸勾結,那麼,各位師長師伯能否先讓她回去養傷?”

  滿室寂靜。

  盛鳴瑤心中嘆息。

  之前在懲戒堂裡,她感知到沈漓安身上有股‘恐懼’在蔓延。又想起似乎朝婉清在蒼破深淵出事時,沈漓安也在現場。

  結合了盛鳴瑤腦中為數不多關於《仙途漫漫》這本書的記憶,她不難判定,沈漓安是個有奇怪感情潔癖的人。

  他為自己、為旁人,皆蒙上了一層溫柔表象,如今卻被盛鳴瑤短短几句話和現實毫不留情的戳破,只能竭力填補著自己想象中純白無瑕的完美象牙塔,祈求它不要坍塌。

  徒勞罷了。

  盛鳴瑤抬起頭,衝著沈漓安坐在輪椅上的背影笑了:“師兄,謝謝。”

  怎麼說呢?

  沈漓安這濫情的脾氣,對著路邊流浪的一條狗都會心軟相助。恐怕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平日裡的溫和笑意,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不過盛鳴瑤感覺得到,他剛才的那幾句話,有急迫、有指責、有愧疚,也有真心。

  這就夠了。

  沈漓安聽到盛鳴瑤那句‘師兄’,下意識回首,猝不及防便撞進了盛鳴瑤帶著璀璨笑意的目光。

  這笑容一閃而逝,像極了百年前,在人世間看過的煙火。

  他如今,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下過山了。

  “但是不必了,弟子如今還撐得住。”

  ——這句話是對堂上的幾位長老說的。

  “此事事關弟子聲譽,請恕弟子冒犯。可若是今日當著眾人面前不說清,一拖再拖,只會讓謠言四起,連累師門憑白受辱。”

  少女倔強執拗地跪在地上,端的是一派光風霽月,正派磊落。

  丁芷蘭忍不住插話:“行了,不就是一個匕首的事嗎?先不說人界匕首中也許就混著幾個妖族的東西,你們有沒有想過,若這妖氣,是在收妖途中沾染上的呢?”

  眾人一怔,他們還真沒想過這種可能。

  掌門常雲看向了正殿的盛鳴瑤:“在收妖途中,你可使用過這把匕首?”

  “用過。”盛鳴瑤半真半假,“弟子不太擅長用劍,偶爾會以短匕藏於袖中,待妖族不備時,伺機出手。”

  感受到幾位長老緩和下來的氣息,盛鳴瑤又補充道:“弟子自知修為不夠,帶匕首也是為了給師兄師姐們少添些麻煩。”

  易雲長老笑了:“若真如此,到是我們錯怪師侄了。不如掌門現在就把那匕首拿出來看看?”

  為了隔絕妖氣,匕首被收藏在了金鳳梧桐木的盒中,這段時間一直交給了掌門在保管,絕不會出差錯。

  遊隼見此同樣冷哼一聲,道:“就將匕首拿出來看看,免得被人說我們欺負小輩!”

  常雲作為般若仙府的掌門自然不可能將甚麼東西都放在身邊,他略沉吟片刻,對自己身邊的大弟子吩咐了幾句,那弟子立刻領命而去。

  不多時,就見弟子捧著長條的木盒進了正殿。

  盛鳴瑤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盒子呈深棕色,顏色卻一點也不暗沉,流光溢彩,一看就知不是凡物。

  用這麼難得的木材來裝一個小匕首,這大概是這個匕首的匕生高光時刻了。

  常雲當著眾人的面,親自開啟了盒子。

  殿內寂靜,眾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有幾個弟子甚至踮起了腳尖,視線隨著常雲掌門的動作一上一下。

  盛鳴瑤本來是很緊張的,但如今見眾人這般做派,反倒覺得好笑,沒那麼緊張了。

  正殿眾人目光都追隨著那個精緻貴重的盒子,因為它能決定盛鳴瑤的生死。

  反倒是沈漓安在看了一眼那個盒子後,又將視線挪到了盛鳴瑤身上。

  盛鳴瑤餘光瞟到了他關切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回以一笑。

  沈漓安看著她沒心沒肺的樣子,竟覺得意外可愛,於是也笑了。

  ——若是瑤瑤這次真的做錯了,大不了教訓她一頓,再去求師尊,替她受過。

  ——即使她錯了,她仍是我的師妹。

  這個想法在沈漓安腦中冒出,而後便紮根瘋長,再也揮之不去。

  且不論這個方法究竟可不可行,然而恐怕沈漓安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接受‘不完美’,並試圖共同分擔。

  無論是否關於愧疚,但他已經十分輕易地預設盛鳴瑤可以是‘不完美的小師妹’。

  眾人心中可有思量,默契地將眼神投向了掌門常雲手中的木盒,緊緊盯著。

  隨著‘啪嗒’一記開鎖聲,常雲向盒中看去,先是微微皺眉,撫須嘆息。緊接著他一揮手,直接使了浮空術,讓匕首懸浮在了殿內正中央——

  只見匕首氣息乾淨,縱使樣子精緻漂亮,可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它上面竟然一點也沒有那日渾濁不堪的妖氣!

  殿內頓時譁然。

  眾人都見過那天匕首上繚繞著的黑色妖氣,怎麼如今居然一點不剩?!

  緊接著,眾人又不自覺地將目光集中在了殿內中央跪著的女子身上。

  莫非他們真的冤枉了……

  遊隼眯了眯眼,倏地將手中一塊上品靈石擲向了匕首。

  他無禮的行為讓常雲眉頭一皺,但也沒有阻止。

  上品靈石碰到了匕首,發出了‘鐺’的一聲,眾人屏氣凝神,連盛鳴瑤也精神一震。

  若這上面還有一絲妖氣,靈石就會裂開。盛鳴瑤心微微提起,還不等她思索後路,那上品靈石已經自己墜落。

  這似乎,真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大家又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移到了遊隼身上。遊隼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他被當眾落了面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誰都知道藥宗煉藥長老遊隼向來行事毫無章法,脾氣古怪,針對盛鳴瑤也是因為愛女遊真真罷了。

  如今盛鳴瑤清清白白,遊隼看了場戲,自然也懶得再呆下去了。

  掌門常雲索性不去管他,又將匕首收進了金鳳梧桐木盒裡,沉吟片刻:“這次是我們錯怪師侄了。”

  他親自上前扶起了盛鳴瑤,慈愛掌門架勢做足了,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丁芷蘭斜靠在座位上沒動,似笑非笑:“要我看,當初師兄就太莽撞了。怎麼能僅僅憑藉一絲妖氣,就給小輩定罪呢。”

  眼睛看著的是她常雲師兄,口中說出的話,倒也不知究竟指的是哪位。

  玄寧毫無波動,狹長的鳳眼低垂,不知在思索些甚麼。

  就在丁芷蘭想著再嘲諷幾句時,玄寧身形一動,下一秒就站在了盛鳴瑤面前,反手扼住了她的手腕,直接給她硬灌靈力。

  若是妖物強佔身體,必會被這般純粹渾厚的靈力弄得經脈具斷,爆體而亡!

  縱然盛鳴瑤不是妖物,可這不代表她沒有痛苦!

  她的靈力本就枯竭,這幾天也沒好好養著,如今被這樣玄寧來了這麼一出,活似久病在床的傷患被人強按著腦袋,懟進去了幾根千年老人參。

  一口人參是續命,幾根人參就是要命了!

  “師尊!”\“玄寧!”

  殿上同時想起了幾聲驚呼,玄寧真人的動作停了下來,盛鳴瑤已經被沈漓安扶住,靠在了他的腿上。

  沈漓安坐著輪椅,如今靠在他身上,盛鳴瑤倒也舒服了些。

  可她的身體仍在不自覺地顫抖,生理性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沈漓安見此,顧不得旁人,直接將手搭在了盛鳴瑤的背後,幫她梳理靈力。

  至於盛鳴瑤,她只覺得渾身的鮮血似是都被冰凝固,隨後有一瞬間沸騰,全部上湧至喉嚨,她‘哇’地一聲,頓時又吐出了一口鮮血。

  “玄寧!”這下連掌門常雲都穩不住了。

  常雲的師父還在時,常雲也是個暴脾氣。只是一朝事變,他被推上了掌門之位,不得不把自己偽裝的不動聲色,八面玲瓏。

  “這是你的徒弟!你這是胡鬧!”常雲呵斥道。他見沈漓安已經在給盛鳴瑤疏離靈氣,到是氣順了一些。

  顧忌著還有各宗門弟子在場,常雲嘆了口氣,到底給玄寧留了幾分面子:“你是做師父的,不可如此莽撞。”

  他這個師弟,別看現在看著清心寡慾,實則最是離經叛道。

  當年師父還在時,他就能做出不接管任何一宗,出了那件事後,更是幾百年不收一徒,逼得常雲將已經另立門戶的師叔的弟子游說過來,才勉強將般若仙府維繫了下去。

  常雲看著玄寧,倒也忍不下心責怪他。

  說到底,還是樂鬱那件事,傷他這位師弟太多……

  常雲又看向了盛鳴瑤,搖了搖頭。

  到是可憐她了。

  至於被人可憐的盛鳴瑤,其實她覺得還行。

  說實在的,比起之前的死法來說,這點痛不算甚麼。

  盛鳴瑤感知到了沈漓安的緊張,心下一轉,軟著嗓子,含糊不清道:“師兄……我怕……”

  “不怕。”沈漓安心間一顫,出口的話語愈加溫柔,“師兄在,瑤瑤不怕。”

  盛鳴瑤抬起頭,正對上沈漓安溫柔瀲灩的眼眸,只一眼,就能將萬千話語傳遞,撫慰人心。

  自家師兄這雙多情眼啊,是仙是幻是溫柔。

  總是憑白惹人心動。

  丁芷蘭身旁的雲韻也在擔心盛鳴瑤,她自覺除妖時欠了盛鳴瑤人情,小心地挪到了沈漓安的輪椅旁:“我這兒有些三品固元丹,也許對師妹有點用。”

  沈漓安立刻接過,道了一句多謝。

  仗著主要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盛鳴瑤分神看去,發現殿中隱隱分成了四派。

  玄寧正在被掌門常雲訓斥,沈漓安在給她梳理靈力,雲韻和一個藍衫師兄身上的善意最盛,其餘大抵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

  被掌門訓斥了的玄寧面上無悲無喜,似天山之雪般無慾無求,風姿卓然。

  “我沒少給過你法器。”玄寧轉向盛鳴瑤,淡淡掃了她一眼。

  清冷高傲的謫仙人,出口的話也是毫不留情的直白,“你為何獨獨選了這個無用的人間之物帶下山。”

  盛鳴瑤平靜了一下內息,聲音沙啞地開口:“自是因為……”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惹得玄寧又看了她一眼。

  “這匕首好看啊。”

  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易雲長老聽見這話險些沒繃住,差點笑出聲來。

  以前怎麼沒發現,玄寧這弟子,真是個妙人。

  玄寧被盛鳴瑤當眾懟了一次,但也沒生氣。他神色不變,狹長的眼眸中一瞬間晦暗不明。

  裡面翻湧著盛鳴瑤看不懂的情緒。

  不過短短一瞬,玄寧又變成了往日裡高高在上的仙人,剛才的一切情緒頓消。

  若不是盛鳴瑤相信自己的感知力,此時怕也以為是錯覺。

  玄寧像是僅僅在好奇盛鳴瑤的行為,固執地尋求一個合理的答案。

  下一秒,他的視線落在了盛鳴瑤染血的衣裳上。

  這上面的顏色,本應該是和玄寧身上荼白色的衣袍相近的瑩白。

  玄寧平淡地開口:“我以為,你並不喜歡紅色。”

  他說的沒錯。

  盛鳴瑤剛入般若仙府時,因為害怕,話不敢多問一句,路不敢多走一步,細心觀察一切,簡直比剛進賈府時的林妹妹還要謹慎。

  然後,小小的盛鳴瑤發現,自己的師尊似乎頗為喜愛白色。

  於是當沈漓安詢問她要甚麼樣子的衣服時,小小的盛鳴瑤只小聲說了一句話。

  “白色的。”

  那時的她是多麼想要討好玄寧啊。

  她亦曾真心實意地將他當做師父來尊敬,當做改變她一生的恩人仰慕,當做……

  最親近的人。

  聽見玄寧的話,盛鳴瑤嘲諷地勾起嘴角。她咳嗽了幾聲,嘴角溢位了一點血沫,在沈漓安擔心地眼神下,盛鳴瑤搖搖頭,撐著他的輪椅,勉強站起了身。

  “其實我從來不愛白衣。”

  “其實我也喜歡熱鬧。”

  “只是有人不喜歡,所以我也不喜歡。”

  盛鳴瑤沙啞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師尊從未在乎過我。”

  “又怎會知道,弟子心中真正喜歡的是甚麼呢?”

  玄寧瞳孔緊縮。

  【——師尊從不知道,弟子想要的到底是甚麼!】

  話音剛落的剎那,盛鳴瑤感受到玄寧身上劇烈的情緒波動。

  她似有所感,一抬頭,恰好對上玄寧的目光,裡面有來不及收回的悲痛和惘然。

  猛然間,一個計劃飛快在盛鳴瑤腦中出現。

  ——喜歡穿白衣,性格清冷孤傲。

  這樣的人,修仙界,可不止玄寧一人。

  ……

  如果大家都是替身,誰又會把誰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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