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章 第 37 章 “滾”

2022-09-04 作者:神仙寶貝派大星

盛鳴瑤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玄寧竟會對她如此關懷備至。

  若是旁人,也許會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歡喜,可盛鳴瑤只覺得毛骨悚然。

  不對,這很不正常。

  盛鳴瑤敏銳地發現,玄寧看自己的眼神,雖然比一開始淡漠無視好了許多,但在他眼中,自己仍然不是自己。

  換而言之,玄寧不自覺地透過盛鳴瑤,思念著某人。

  ——不是朝婉清。

  盛鳴瑤心中冷靜地分析,如果是朝婉清的話,她都已經回到了玄寧的身邊,玄寧完全沒必要再來找自己當贗品。

  那還會是誰?

  “好好休息。你今日……”

  玄寧頓了頓,似是沒想好接下去的話該說甚麼。

  按照常雲的觀點,自己理應道歉,可玄寧如今仍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對錯尚且不論,但如今的玄寧不願承認自己曾經的忽視,迫切地想要在盛鳴瑤身上按下屬於自己的烙印。

  也許該誇讚一下她?

  玄寧又將視線落在了盛鳴瑤身上,卻見對方的心神早已不在此處。

  盛鳴瑤確實不關心玄寧想甚麼,也許是因為剛才比武太過激烈,盛鳴瑤如今一看到玄寧,就有幾分反胃。

  此時此刻,盛鳴瑤只想返回自己的小屋子,獨自療傷。

  玄寧不願道歉,更無法將誇讚的話語說出口,看出了她此刻身體不適,於是淡淡說了一句:“你去寒玉床上休息。”

  玄寧的思維很簡單,他如今看盛鳴瑤順眼,又覺得她性格難得合自己胃口,於是就要將一定範圍內,最好的東西給她。

  比如,寒玉床——用全名太極元璋寒玉製作而成,幾乎可以說是如今修仙界最佳的療傷入定法寶。

  然而玄寧的語氣從來都是冷淡中蘊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傲慢,他自己並未覺得有異,可旁人聽著,分外刺耳。

  就是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對低賤卑微的人類進行施捨。

  就連常雲、丁芷蘭都會偶爾覺得不適,更別提被玄寧傷過的盛鳴瑤了。事實上,她簡直覺得玄寧今日這麼大的轉變,反而更顯得虛偽可笑。

  無論那位被玄寧當成“白月光”放在心頭的人是誰,盛鳴瑤都為他鞠了一把同情淚。

  一個人做出了尋找替身的舉動,那已經是對過去感情的最大侮辱。而找替身的原因,無非三種。

  第一,這個人試圖忘記某個人,於是開始犯賤。

  第二,這個人試圖讓自己走出某些傷痕,自我原諒,自我寬慰,於是開始犯賤。

  第三,這個人單純想要犯賤。

  盛鳴瑤思考了一下,上述三種情況,玄寧全都包含了。

  然而,還不等盛鳴瑤直接出言拒絕玄寧,醫宗的丁芷蘭就已經自行前來了。

  之前遊隼想要將她叫去藥宗,被丁芷蘭同樣幾句話陰陽怪氣地堵了回去,下一秒就運氣了飛花蝶,直接來了玄寧的洞府。

  比起上次被玄寧叫來時的不甘不願,丁芷蘭這次堪稱迫不及待。

  玄寧這傢伙的笑話,可不容易見。

  “趕緊的,趁你師父愧疚,多問他要點好東西。”

  丁芷蘭在醫術上實在造詣了得,加上她對盛鳴瑤頗有好感,因此醫治時,十分盡心盡力。

  更何況,這次盛鳴瑤受的傷雖然看著可怖,其實還不如那次妖獸所傷的十分之一。

  丁芷蘭衝著盛鳴瑤擠擠眼睛,湊近她耳畔小聲說道,“你師父那兒,好東西多著呢!”

  盛鳴瑤哭笑不得,她知道丁芷蘭是好意,想要讓他們師徒不要有那麼深的芥蒂。可裂痕既然已經產生,無論怎樣修補,無論修補得如何完美,旁人始終都會記得裂痕的存在。

  況且,玄寧與她,絕無迴旋的餘地。

  盛鳴瑤被丁芷蘭摁在寒玉床上,她知道這位芷蘭真人是真的為自己好,可她實在不喜歡這裡。

  這很可笑,好似自己就是一隻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靈寵。

  不喜歡的時候,棄之如履也不應有怨言。偶爾看了幾眼,覺得自己這隻靈寵憨態可掬,還算得上討人歡心,就又開始施恩般地寵溺。

  這就是盛鳴瑤對玄寧今日之舉最直觀的感受。

  盛鳴瑤不知道別人如何想的,也不知道是否是因為自己性格太過偏激,又或者自己總帶著幾分幼稚的天真。

  但她真的很不喜歡。

  盛鳴瑤很不喜歡這種‘寵溺’,像是來自旁人逗弄般施捨給予的恩賜。

  盛鳴瑤看著芷蘭真人,清淺一笑:“師叔放心,我的身體你也知道,向來不怕折騰,好得很呢!”

  若是別的女孩,見到了醫宗的芷蘭真人,此刻恐怕已經開始大呼小叫地嚷嚷著要“祛疤”“除痕”,可盛鳴瑤似乎完全沒搭上這根筋,提都沒提這些事。

  丁芷蘭看得出來,盛鳴瑤是真的半點也不在意那些傷痕。

  可大家都是女人,將心比心,如何能做到完全不在意容貌身體的瑕疵?

  除非,是有比這更讓她在乎,甚至怨恨的事情。

  丁芷蘭坐在床邊,餘光瞟了眼站在外間的玄寧。

  他背對著兩人,立在窗前,也不知在想甚麼。皎潔的月光在他身上籠罩了一層薄薄的光輝,同樣的清冷淡漠,似要和月光融為一體。

  還別說,這師徒二人的脾氣,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丁芷蘭自知勸不動,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師徒兩個一樣在某些方面才華橫溢,一樣疏狂不羈,一樣執拗固執。

  也怪玄寧,之前委實把瑤瑤傷得太深。

  若要讓盛鳴瑤知道此時丁芷蘭心中所想,怕是要笑出聲來。

  也許她和玄寧在性格上真的有幾分相似,但兩人的本質是完全不同的。

  大概就是玄寧向來堅持“強者為尊”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可盛鳴瑤在驟然恢復記憶後,卻始終覺得“以人為本”才是真。

  有時候,盛鳴瑤也覺得玄寧不喜歡自己果然是有道理的。

  百多年的修仙界生涯,雖說不上半點沒影響到盛鳴瑤,可她當時在魔界掙脫天道束縛,恢復現代記憶,重新擁有了自我意識時的第一反應仍是——

  【草,勞資要搞死那個強姦犯!】

  連盛鳴瑤都覺得好笑,都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可她修仙修了這麼多年,卻總覺得,自己還是個人。

  不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而是一個人。

  一個想要了卻煩擾糾葛、報仇雪恨除去心魔,而後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

  思及此,盛鳴瑤心中不免也嘲笑著自己的幼稚,她垂下頭,對著外間十分恭敬道:“回師尊,弟子自覺傷勢已無大礙,如今可以回去休息了。”

  全無之前對丁芷蘭的親暱。

  玄寧仍站在窗邊未動,他背對著盛鳴瑤,盛鳴瑤看不清玄寧面上的神色,從進入洞府後,她也再也沒有感受到玄寧的情緒。

  盛鳴瑤著實摸不清玄寧如今到底是怎麼想的,因此也不敢輕舉妄動。

  一時間,三人無話,空落落的洞府寂靜到像是能聽見月光的呢喃。

  半晌,就在丁芷蘭都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開啟開口時,玄寧再次開口:“可。”

  盛鳴瑤鬆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她今天太疲憊了。有一剎那,盛鳴瑤甚至覺得在玄寧身上到了殺機。

  很快,但盛鳴瑤不敢掉以輕心。

  “是,弟子……”

  “無需這些虛禮。”玄寧一抬手,阻止了盛鳴瑤接下來的那些長篇大論。

  “接下來每一日,你都來我這。”玄寧頓了頓,清冽的嗓音中包含了一絲異樣的複雜,“我來教你,劍術。”.

  這又是哪一齣?

  盛鳴瑤微怔,一時竟沒作答。

  反倒是一旁的丁芷蘭最先反應過來,她沒忍住笑意,又知道不能笑,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輕咳了一聲,玩笑地推了推盛鳴瑤的胳膊:“你師尊這是打算指導你呢,平日裡有甚麼不懂的、難解的問題都可以問他。若是能將玄寧真人考倒,你就可以出師了。”

  “等出師了,你索性來我醫宗,我把好東西都給你!”

  玄寧本來還不動聲色,聽到最後一句話時,驀地回首,輕飄

飄地掃了一眼丁芷蘭。

  應該是警告的意思,可惜丁芷蘭對上了玄寧的目光後,笑得更歡實了。

  不過玄寧向來穩得住,見盛鳴瑤沒有作答,他無視了丁芷蘭揶揄的目光,竟是又重複了一遍:“明日,卯時之前,來我洞府。”

  盛鳴瑤已經反應了過來,眨眨眼,沒有拒絕:“弟子遵命。”

  想要給玄寧種下心魔,自然要足夠接近他才是。

  玄寧見盛鳴瑤應下,臉色稍緩。事實上,他總覺得自己還該做些甚麼,卻又覺得做甚麼都不對。

  盛鳴瑤性格對極了玄寧的胃口,可她身上卻帶著無關者的氣息,這讓玄寧心中騰起了一股強烈的不悅。

  不等玄寧想明白自己的情緒為何而來,盛鳴瑤已經提出了告辭:“時候不早了,不打擾師尊休息,弟子現行告退。”

  丁芷蘭立即道:“盛師侄有傷在身,你師尊洞府離你的住處有些距離,恐怕——”

  “無妨。”玄寧開口,“我讓歸鶴送她。”

  歸鶴是玄寧的靈寵,平日裡散養在靈戈山上,極少讓它出來。

  顧名思義,它的外表與普通仙鶴有些相似。但作為與玄寧簽訂了契約的靈寵,歸鶴擁有非常高的自我意識,有時甚至與尋常孩童並無區別。

  世人常說“打狗看主人”,在修仙界也是同樣的道理。

  譬如玄寧的歸鶴,若是別人,別說伏在它背上讓它飛行了,就是連見歸鶴一面,也屬不易。

  玄寧喚來了歸鶴,比不過片刻,盛鳴瑤就見一隻類似仙鶴的鳥兒停在了自己面前。

  它的羽毛潔白如雪,尾端呈黑色,不是那種讓人覺得烏糟糟的黑,而是黑得發亮,一看就知不是凡物。

  歸鶴親暱地湊到了玄寧身邊,玄寧囑咐了幾句,拍了拍它的腦袋,歸鶴像是聽懂了似的,雪白的頭顱一點一點。隨後身形猛地暴漲,落在了盛鳴瑤的面前,足足有她兩倍高。

  歸鶴對著盛鳴瑤清鳴了一聲,垂下了柔軟修長的脖頸,烏黑髮亮的眼神清澈美好地像是不知世事的懵懂孩童。

  沒想到玄寧的靈寵,居然是這種風格。

  盛鳴瑤再次回身拜別了兩人,起身,坐在了仙鶴的背上。

  夜色微涼,如今秋末的風已經沾染上了一些冬日的寒氣,尤其是在歸鶴飛行時,風似刀子般的刮在臉上。

  正常人在這時候都會選擇俯身,將自己蜷縮于歸鶴溫暖的羽毛中。

  但盛鳴瑤不同。

  也許是因為承受過的痛太多,如今這些對盛鳴瑤而言,不值一提。

  比起俯身躲避,她選擇直面風雨。

  歸鶴飛得很高,頗有“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的氣魄,但同時又很體貼地沒有飛得太快,像是在顧忌盛鳴瑤這個新手的感受。

  它不知道,背上的盛鳴瑤非但不覺得害怕,她興致盎然地看著底下的景色,就連黯淡的夜色都遮掩不住她閃閃發亮的眼神。

  多暢快啊!

  耿耿星辰觸手可及,山河湖海盡收眼底,天地萬物皆入我懷。

  盛鳴瑤嘗試著抬起手,觸及到了幾片漂浮著的雲朵,纏綿地繞住了她的手腕,又輕巧放開。

  比起人類,天空真是單純善良的多。

  ……

  在盛鳴瑤走後,丁芷蘭並沒有立刻離開。她收斂起了臉上的笑容,與玄寧並肩而立,看著盛鳴瑤逐漸縮小的身影,忍不住開口:“盛師侄……”

  丁芷蘭糾結了一下措辭:“她很與眾不同。”

  這次,玄寧倒是沒有否認,微微頷首:“尚可。”

  見她這位師兄就這麼不要臉地認了,丁芷蘭嘴角一抽,終究沒忍住嘲諷:“之前耽誤人家那麼多年,將小姑娘扔給了沈漓安,甚麼也不教,害得她被人閒言碎語的時候,是因為沒發現人家‘尚可’的資質?”

  “怎麼?今天人家在臥沙場給你掙得了臉面,惹得常雲那傢伙心癢癢。又見到後來的那招劍意頗似滕當淵,所以你才坐不住了,決定當個好師尊了?”

  “玄寧,你向來行事不羈,可此番,不止是我,就連師兄也覺得太過!”

  這話說得誅心,玄寧在丁芷蘭開口時就已蹙眉,待她說完後,輕斥了一句:“勿要胡言。”

  丁芷蘭冷哼了一聲,她是真的看不慣玄寧對待朝婉清和盛鳴瑤的差別。

  這些時日,盛鳴瑤總去她的醫宗,幫她做點小事,同時也跟她探討一些醫理。

  丁芷蘭意外發現,雖然盛鳴瑤在某些基礎醫術上顯得有幾分無知,可在一些很高深的領域卻頗有悟性,甚至能深入淺出、舉一反三。

  在那一瞬間,丁芷蘭和常雲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這麼好的徒弟,你不要給我呀!

  “你自己心裡清楚就好。”丁芷蘭摸出了飛花蝶,臨行前,到底沒忍住多嘴了一句,“宗門裡的一些謠言,你如今得了空閒,實在該管管。”

  謠言?

  甚麼謠言?

  玄寧是真的有幾分困惑,直到他轉身進入了洞府後,才反應過來,丁芷蘭指的應該是那些門派裡的閒言碎語。

  無非是懦弱無聊的傢伙,編排出來解悶的東西罷了。

  玄寧知道,但他從不在乎這些。

  當時年少,玄寧又天性傲慢,目下無塵,被人揹後議論簡直是家常便飯,甚麼難聽的話玄寧都聽過,但玄寧從來置若罔聞。

  無非是一些弱者的嫉妒罷了,他們自己不去努力變強,卻敢對強者指指點點,無非是因為強者太過寬容罷了。

  玄寧根本不屑理睬,後來他突破元嬰後,直接越階挑戰了金丹期的修士,將其斬殺劍下,從此之後,所有弟子看著玄寧的目光都充滿了敬畏。

  與之相對的,除了與他師出同門的常雲、丁芷蘭,其餘弟子皆不敢靠近玄寧。

  這也很好,玄寧覺得自己周圍都清淨了許多,他素來不喜歡那群庸碌之輩,到是幫他免去了許多煩憂。

  可人是會變的,熱鬧久了就會覺得吵鬧,清淨久了也會覺得孤寂。

  修仙之路太過漫長,漫長到難以窺見它的盡頭,身邊之人或是離去或是隕落,或是突兀地、毫無預兆的直接消失。

  歲月蹉跎而漫長,無所事事的玄寧終於鬆口收徒。

  隨意一眼,玄寧就在上山的近千人中,發現了一個特別的孩子。

  “你叫甚麼名字?”

  “回仙人的話,我是樂鬱,快快樂樂的樂,鬱鬱蔥蔥的鬱!”

  ……

  往事如刀似劍,總是浮現,總是割裂心絃。

  玄寧從來是個孑然一身的命格,在曾經漫長到看不到盡頭的歲月裡,他親近之人除了師父、師兄、師門三人外,便只剩下唯一的弟子樂鬱了。

  ——玄寧真人門下首徒,樂鬱。

  不知為何,這些時日,玄寧想起樂鬱的次數愈加多了。

  或是年少輕狂時演練劍法張揚肆意,或是下山捉妖取硬生生要給自己帶些凡俗玩物的古怪親暱,或是……

  或是在蒼破深淵,狀似癲狂,與自己對劍而立。

  由於被妖物侵蝕利用,樂鬱原本總被誇讚龍章鳳姿的外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大半張臉的面板皺起,素有潔癖的他面頰上還留著膿水。在見到玄寧時,發出了“桀桀”的怪笑,咧開嘴,尖利的牙齒上甚至還有未嚥下去的血肉。

  若不是有探尋蹤跡的羅盤在,就連玄寧也不願相信這是樂鬱。

  玄寧想過無數次要如何對待這個欺師滅祖的逆徒:他想斬下樂鬱的頭顱,他想將樂鬱碎屍萬段,他想把樂鬱丟入懲戒堂中的煉妖池內,讓樂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們之間會有一場大戰——

  但不該是現在這樣。

  他甚至不認識自己是誰。

  玄寧看著面前的怪物,握緊了手中的劍,幾乎沒費多少力氣,劍鋒已經沒入了樂鬱的心脈,輕易得彷彿在嘲笑他之前如臨大敵的戒備。

  面前的景物再次被血色浸染,玄寧空洞地看著近在遲尺的故人,機械地抽回了手中的劍。

  ……

  這是玄寧的心魔。

  般若仙府無人知曉,冷心冷情的玄寧真人居然早已有了心魔。

  其實這也正常

  每一次心魔出現,玄寧都能將其斬殺,因此哪怕過了百年,也未出過甚麼岔子。

  再次清醒後,玄寧索性不再嘗試去入定,不自覺地又開始想起了另一個弟子。

  ——盛鳴瑤。

  這個名字在舌尖繞了一圈,就在玄寧以為它會頃刻消散時,一時不察,讓它溜進了心中。

  玄寧腦中忽而浮現起最初遇見盛鳴瑤的場景。

  說來也很簡單,那時的他親自下山緝拿妖獸,在人間偶遇了這個長相與朝婉清相似的孩子。

  與朝婉清不同的是,盛鳴瑤家境不好,當時的玄寧尚未將來意表明,那家人已經齊齊跪在地上,口中直呼,頭磕得砰砰作響,口中直呼“求仙人垂憐”。

  求仙人垂憐。

  嘴上說得好聽,可那架勢,卻活像是玄寧不帶走盛鳴瑤,就犯了甚麼大罪似的。

  玄寧之前摸過盛鳴瑤的根骨,說實話這根骨放在修仙界裡勉強能在及格線上下徘徊,然而在玄寧眼中,實在差的出奇。

  可玄寧沒有拒絕。

  或許是不想見到與朝婉清模樣相似的盛鳴瑤受苦,又或者將這張臉當成了某種慰藉,玄寧將盛鳴瑤帶上了山。

  可盛鳴瑤讓玄寧很失望。

  既沒有天賦,也不努力,只知道在乎一些莫名其妙的外物,可笑極了。

  隨著玄寧態度的冷漠,盛鳴瑤也逐漸減少了來找他的次數。不知從何時起,她不再試圖撒嬌,而開始規規矩矩的,一口一個“師尊”。

  ……

  然而玄寧沒有發現,即使盛鳴瑤擁有和朝婉清相似的面容,可他卻從一開始,就不自覺地以樂鬱為標準,對盛鳴瑤進行挑剔。

  之前隨著之前在臥沙場時,那種久違的覓得同類的情緒冷靜下來之後,玄寧忽然有幾分手足無措的狼狽。

  他聽著自己名義上的徒弟和丁芷蘭玩笑親暱,對自己卻只有疏離冷漠的畢恭畢敬,有那麼一瞬間,玄寧動了殺意。

  再沒有人比玄寧更清楚,若是自己再遭遇一次背叛,會造成何等後果。

  他已行至懸崖邊,若再踏錯,便會落入萬丈深淵,從此之後,道心盡毀,萬劫不復。

  不可以。

  盛鳴瑤,絕不可以再次背叛。

  ……

  ……

  已經到了自己住處的盛鳴瑤剛從歸鶴的背上躍下,沒走兩步,就看見了那個坐在輪椅上落寞的身影。

  那人顯然也發現了主人的回歸,“……瑤瑤。”

  沈漓安張了張口,喉嚨發澀,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盛鳴瑤略微凝視了沈漓安幾秒,也不知他在這兒等了多久,臉色蒼白得比盛鳴瑤更像是經歷了一場生死決鬥的人。

  沈漓安望著不遠處身著一身嶄新法衣的盛鳴瑤,張了張口,有意想多說些甚麼緩和關係,然而還不等他再次開口,盛鳴瑤已經靠近了他。

  藉著三分夜色,沈漓安才發現此時盛鳴瑤的表情時如此冰冷。

  不是往日撒嬌時玩笑般的嬉笑怒罵,也不是鬧彆扭時故意做出的生氣舉止,甚至不是之前與遊真真擂臺比武時,疏狂灑脫的傲然。

  是冰冷,是面對一個不喜歡的陌生人時,徹徹底底的冰冷。

  ——她厭惡我,她想遠離我。

  這個認知讓沈漓安手忙腳亂,向來被稱讚翩翩公子溫潤如玉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足無措,慌亂中,沈漓安下意識開口解釋:“之前在擂臺時,是掌門命我們這些大弟子去疏散別的師弟師妹。”

  “之前,我只是怕你受傷,也不希望事情鬧大,我……”

  可最後,事情不止鬧大,甚至大到結仇的地步。

  沈漓安頹喪地垂下頭:“我只是,不希望你們鬧得那麼難看,我希望你們都好。”

  很可笑的話語。

  然而盛鳴瑤相信,沈漓安真的是這麼想的。

  不過那又如何?說到底,這與她又有何關係?沈漓安這幅脆弱茫然的樣子,又做給誰看呢?

  既然選擇了旁人,如今再來找自己訴苦,不覺得可笑嗎?

  盛鳴瑤面色冷凝,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沈漓安,徑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坐在輪椅上的沈漓安欣喜地以為盛鳴瑤會聽自己解釋。他彎了彎眉眼,溫聲開口:“瑤瑤……”

  “還記得我今天對遊真真說了甚麼嗎?”

  對上盛鳴瑤毫不掩飾厭惡的眼神,沈漓安完完全全的愣住了,腦中一片紛亂,有甚麼資訊劃過,卻甚麼都想不起來。

  盛鳴瑤嗤笑一聲,索性也不進門,而是站在門口,嘲諷地看著沈漓安:“人見人愛的沈師兄半夜站在我的門前,怎麼?嫌我在宗門裡的名聲還不夠難聽嗎?”

  “還是師兄希望聽到一些傳聞,類似於‘贗品盛鳴瑤終於被翩翩公子沈漓安拋棄’?”

  “師兄當然不怕。你光風霽月,你正人君子,你溫和有禮,所有與你有關的話全是讚譽,而我呢?”

  “他們對你寬容,在你面前,一個個的,也都裝成好師妹好師弟的模樣,可對我呢?”

  月色下,沈漓安的臉色越發蒼白,放在輪椅上的手指都開始顫抖。

  “瑤瑤……”

  盛鳴瑤絲毫不給沈漓安開口辯駁的機會,瞥見他的神色,再次冷笑道:“怎麼?師兄覺得自己等了我很久,很委屈?”

  “我今日被遊真真當面嘲諷‘強盜’,受盡屈辱的時候,師兄不覺得委屈。”

  “我拼盡全力與她生死一戰,只為爭取一絲尊嚴而血痕滿身時,師兄也不覺得委屈。”

  “如今,師兄不過在門口等了我半夜,卻覺得委屈。”

  盛鳴瑤說著,自己都覺得這一切委實好笑極了,出口的話越發尖銳:“不愧是仙府第一君子沈漓安,我這樣的淤泥,配不上讓您細心為我著想。”

  這樣鋒利可怕的盛鳴瑤沈漓安第一次見,她口中吐出的話語勝過世界上所有的穿腸毒藥。

  入般若仙府多年,沈漓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與人針鋒相對,他向來不喜歡辯駁,逆來順受的性格導致此時此刻,沈漓安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無措又蒼白的反駁:“我沒有……”

  “我不在乎。”

  真正到了這一刻時,盛鳴瑤反而十分平靜。

  “我現在不在乎這些可笑的事情了。”

  欣賞夠了今夜不算溫柔的月色,盛鳴瑤終於將目光落在了沈漓安的身上。

  “你可以將你氾濫的多情、可笑的溫柔、荒謬的寬容給予任何一個人,但不要給我。”

  “與那些人得到一樣的東西,只會讓我覺得噁心。”

  端坐在輪椅上的翩翩公子尚未來得及收回眼中的愕然和傷痛,他張了張嘴,卻茫然地發不出一個音節。

  見他如此,盛鳴瑤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了今夜第一個笑容。

  還不等沈漓安欣喜於對面人的神情的緩和,就聽盛鳴瑤冰冷地吐出了一個字——

  “滾。”

  說完,她繞開沈漓安,推門而入,又幹脆利落地將門合上。

  ……

  秋夜的風帶著蕭瑟之意,拂過大地,偶爾夾雜著一些草木的低語,給寂靜到無助的夜晚,添上了幾分人間的溫度。

  沈漓安眼睜睜看著那扇古樸簡陋的木門合上,整個人彷彿墜入冰湖之中,像是一隻怕水的幼獸,口鼻被湖水倒灌無法呼吸,茫然無措蹬著四肢拼命掙扎,可身邊再也沒有主人的陪伴。

  這是瑤瑤,是他一直陪伴長大的瑤瑤,也是佔據了沈漓安竟二十年時光的小師妹。

  會拉著自己陪她嬉戲玩鬧,會扯著自己的袖子撒嬌發脾氣,會讓自己一遍又一遍教她如何修煉。

  也會吃著自己親手做的糖葫蘆,甜甜地笑著說:“謝謝師兄!師兄最好了!”

  可現在,她面無表情地讓自己“滾”。

  沈漓安仍未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可在那一瞬間,他猛然間意識到,自己失去了甚麼。

  輪椅上的男子臉色陡然變得煞白,右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左胸口,拼命貼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一絲溫暖,聽到自己的心跳,知道自己還活著。

  那樣厭惡的語氣,那樣冰冷的神情……

  蒼茫天地,唯剩下徹骨的寒。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