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甚麼好吃?吸溜吸溜有失斯文。”霖侍郎嘟噥一句,不情不願送進了嘴裡——
這河螺個頭挺大,觸到唇瓣邊吸溜將裡頭肉質拽出。
豐腴的螺肉居然嚼勁十足,入口便嚼得十分過癮,
味道也不賴,酒香縈繞,搭配著麻香辣香,辣中帶甜,鮮中帶麻,勾得嘴裡不斷分泌唾液。
細膩的肉質配上獨有的酒香,再加上河鮮本身的鮮美,會齊在嘴裡蔓延。
霖侍郎嚼了幾下,依依不捨嚥下去。
老夫人知道兒子還想吃卻礙於顏面不好說,便樂呵呵吩咐小廝:“正好我跟孩兒們不能喝酒,就將這酒香螺端過去給你家老爺佐酒。”
霖侍郎不好意思摸摸頭:“江南果然人傑地靈,沒想到這街邊小攤出售的路菜也饒有風味。”
“甚麼小攤?”霖老夫人不樂意了,“人家是正兒八經的酒樓,恰好在碼頭上兜售而已。”
“聽船老大說,這恆家酒樓是浦江數一數二的大酒樓,只不過這兩年沒落了。”霖大郎回話。
“橫豎我們要去婺州府上任,離著浦江往返不過半天功夫,等安頓下來想吃了便打發人過來買些回去。”霖侍郎砸吧下嘴,酒香縈繞,頗有些回味。
霖家孩子們歡呼起來,霖侍郎滿意地自回艙內,開啟舷窗,焚一枝靜水香,白瓷小盞裡斟一杯薄酒,對著滿江滔滔江水窗外青翠欲滴山色,捻起一枚酒香螺,津津有味品嚐了起來。興之所至,作詩數首,以為記。
不過等霖家安頓下來再叫小廝搭便船往浦江碼頭上去買時,卻看到前頭排著長隊。
恆家為了不堵塞河道妨礙別人,特意將每份路菜都提前包好,路過的遊船都不用下船,用竹竿挑走便是。
河裡商船伸出個竹竿到籮筐裡,船老大一用力,吊在麻繩上的銅錢順著竹竿滑落進竹編籮筐,“叮叮噹噹”好一頓響動。
船老大喊出自己想要甚麼路菜,店夥計清點過銀錢數目無誤後,便將荷葉、油紙包好的路菜放進竹籃遞過去,船老大取走油紙包,將空竹籃再遞過來。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井然有序,可佇列卻仍舊排得見不到尾。
“這麼多人?”
小廝吐吐舌頭。
明明他們上次路過時沒有這麼多人……他趕緊排到隊尾,又衝旁邊路人打聽:“今天是甚麼日子?怎的這麼多人買菜。”
“你是外地的吧?恆家酒樓天天排著這麼長的隊。”那路人見怪不怪。
小廝賠笑:“還真是。我主家路過買了一點,嘗著好吃,便叫我再買些回去。”
路人好心指點:“那你應當去城裡。江面上往來商船、停泊靠岸的、臨行前備貨的,都從碼頭上買,且要排好半天呢。”
小廝誠心實意道了謝,又往城裡尋著恆家酒樓來。
原來恆家酒樓在側面樓宇底靠著母牆搭了個商攤,上頭寫著四個大字“恆家路菜。”
排隊人雖然多,卻比江面上少一半,霖家小廝忙排在後頭。
“來了來了!”
諸人激動喊道。
小廝跟著探頭去看,但見廚子從裡頭端出一個大鍋。
鍋裡熱氣融融,雪白霧氣從鍋中騰騰而出,帶著撲鼻的香氣四處飛撲。
廚子大喊:“這是恆家新出的路菜——燉豬羊大骨!”
兩頭大中間小的豬、羊筒骨浸泡在褐色的滷汁裡,顯然是燉煮了許久,上頭的肉瞧著都入色了,紅汪汪,油亮亮,看得人眼睛發直。
放在桌上後,“譁——”
圍觀的人群紛紛湧上去:“給我來兩根!”
“給我來五根!”
店小二樂呵呵維持秩序:“排隊排隊,人人有份。”
隨著廚子的攪動,那赫赫香氣彌散在空氣裡,幾十種香料的滋味一齊在空氣裡攪動,滷香十足,細細聞上去還有一絲麻香,叫人忍不住咽口水。
滋味飄到街面上,排隊的人又多一層。
好容易輪到霖家小廝,他咬咬牙,除了主家交代的路菜,自己又自掏腰包買了一份豬大骨。
“好嘞!”廚子筷子夾出一大塊豬骨包到油紙包裡,又撈出兩塊豆乾單包出來:“買骨頭送豆乾!”
小廝喜出望外,尋到街邊一處陰涼地就開始享用。
大骨還帶著騰騰熱氣,上頭有殘餘的褐色滷湯。
小廝毫不猶豫就放進嘴裡,先吮吸一番。
呀,辛香、麻鮮、鹹香,滷湯特有的滋味進入口中,惹得人唾液不住分泌,大腦立刻下達指令:開吃!
小廝用牙齒扯下一塊筒骨肉送進嘴裡。
其實算不得是扯,經過長久燉煮筒骨上頭的肉已經酥爛,幾乎稍微用點力就從骨頭上掉了下來。
豬肉特有的紋理一絲一縷,滷香滲入其中,肥香滿口,香噴噴起勁。
小廝吃完一口後眼睛都亮了,毫不猶豫吃起下一口。
三下五除二整條筒骨上的肉就被吃得乾乾淨淨,他轉而將骨頭豎立起來,折一根柳葉枝將裡頭的骨髓扒拉出來。
雪白的骨髓被一層皮膜包著,整條吸溜出來,送進口中。
皮膜柔韌,裡頭包著的骨髓柔軟,幾乎是立刻就在嘴裡融化了。
卻又不油膩,讓人吃得心滿意足。
旁邊搭配的滷豆乾也不賴。
豆乾外皮略有些柔韌,咬開後內裡綿軟,每一個孔隙裡都吸滿肉滷汁的鹹香。
越嚼越香。
人群裡林大廚忙得不可開交。
他額頭上沁出一層汗,示意茶飯量酒博士接過自己手裡的碗勺,又回後廚繼續勞作。
心裡卻格外舒暢,酒樓裡來用餐的客人一天多似一天。
除了從孫家酒樓重新奪回來的老客人,還有慕名而來的外地客商、行船路過湊熱鬧的旅人,
甚至還有不少本地人,一問,便是“家裡從遠地來了客,指明要吃你家飯菜。”
酒樓裡所有的大廚都忙得腳不沾地,可他們心裡各個都美滋滋的。
誰能想到,自己家大娘子在短短十天之內就能將恆家酒樓扭虧為盈呢?
酒樓裡,恆老爺和恆夫人齊齊點點頭,眼睛因為欣喜而亮晶晶:“曼兒,不成想你這般能幹!”
曼娘一笑:“爹,娘,還未到一月之期呢。”
她有自己的打算:“如今酒樓生意太好,我想再開一家恆家路菜腳店如何?就單在碼頭附近,好不與酒樓生意混雜。”
“這……”恆老爺做生意講究謹慎穩妥,一時遲疑。
曼娘見他遲疑,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遞過去:“爹,這是我們約定的百兩盈利。”
“怎麼?這就一百兩了?”恆老爺接過銀票,手都有些顫抖。恆夫人更是驚訝得瞪大眼睛:“這可……才十天啊!”
當初曼娘立下了一月之內盈利一百兩的軍令狀,誰知才過了十天她便拿出了一百兩銀票。
“爹,娘,我既然十天之內能完成賭約,那麼說明我並不是誇誇其談好高騖遠之人。再者。”曼娘拿出賬冊努力說服爹孃,“女兒早算過,這幾天碼頭上的路菜盈利每日八兩,而開一家路菜腳店不過耗費百十兩銀子,也就是說不過一月便能收回成本。”
恆老爺沉吟起來,恆夫人卻有些遲疑:“打理酒樓還算體面,籌謀個腳店便有失大家閨秀的風範……”
她先前被曼娘說服,同意了讓她打理家產好不至於今後被夫婿矇蔽,可這擴大生意嘛……
“好,你要開便開。”恆老爺卻下了決心,反來說服恆夫人,“繡容,女兒能幹的名聲傳出去,沒本事的男子便不敢來應徵,也好幫我們選女婿。”
還是爹爹明白怎麼說服娘,曼娘悄悄衝爹眨了眨眼睛。
恆夫人果然被說服,還主動張羅起來:“上回說了要族人過來,我和你爹篩了幾個人,你瞧著如何?”說著便將那些備選人姓名一一念出來。
曼娘仔細回想著前世在自己家陷入困境時幫助自己的族人,想起五堂伯、十六堂兄,九堂姑這幾個人必然要重用,其餘的人安排做些雜活便是。
恆鴻厚也給女兒出主意:“若是人手還不夠,任由你從恆家其他生意上調過來。”
大娘子要調人往恆家酒樓去的訊息瞬間就傳遍了恆家大大小小的鋪子,包括殷晗昱所在的米鋪。
夥計們向晚時下了臨街的門板,回到自個住的院子裡紛紛議論起來:
“聽說招賬房的就比賽打算盤,招洗菜的就比賽洗菜,招有廚藝的要看誰做事耐心”
“誰不想去大娘子麾下呢?原來留在酒樓的二廚們各個都漲了薪俸,還時不時有打賞下來。”
不過還是有人抬槓:“哼,鼠目寸光!大娘子遲早要嫁人生子,以後還不得將手裡生意乖乖兒交給姑爺?”
屋裡安靜下來,那人得意環視周圍:“到時候大娘子的心腹姑爺還會用嗎?哼。”
立刻有人辯駁:“聽說大娘子十天就讓酒樓扭虧為盈,那麼能幹的人豈會任由姑爺欺侮自己手下人?”
“就是,再說了,說不定幹得好還會被她招做女婿呢!”二麻子在裡頭斜插一杆,擠眉弄眼道,“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閉嘴!”一聲厲呵傳來。
殷晗昱站在門口橫眉豎起,正冷冷瞧著他。
二麻子不由自主縮了縮肩,可想到這位平日裡別人奚落也不還嘴,便還要嘴硬:“怎的,大娘子便成了你的不成?”
殷晗昱不語,只將手裡一杆酸枝木秤桿斜斜別過來,正按在他肩頭。
那秤桿被他用的如刀如劍,一股無形的威壓逼了過來。
二麻子終於害了怕,一疊聲求饒起來。
殷晗昱才將手裡的秤桿放下,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