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的小二?難道……”幾位大廚瞪大了眼睛,想到了一個可能。
“正是!就是要撬走孫家的小二。”曼娘好整以暇點點頭,“孫家能挖走我們的廚子,我們便能撬走他們的小二。”
“小二有甚麼可撬走的?”林大廚第一個不同意,“廚子身上有手藝值當高價請來,小二有甚麼可請的?”
也不怪他這般想,前來酒樓學徒的夥計都要先考量一二,掌勺穩有天賦的直接進後廚從洗菜做起,沒運氣的便要被髮落去做小二。
曼娘笑道:“歷來開店都以為酒香不怕巷子深,可世人哪裡有耐心四處尋覓?倒不如先聽攬客小二招呼。”
如果店小二也能分高下,那李山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爹孃送他來孫家酒樓學藝,因為家裡窮沒有額外好處進獻掌櫃的,掌櫃的便將他扔到前堂去跑堂。
不過李山並不氣餒,他認認真真做每一單事,他說話在理,並不糾纏顧客,往往站在食客角度考慮,是以很快就成孫家酒樓攬客最多的小二。
這些天孫傢伙計們得了閒悄悄議論:“也不知為何,咱們東家老叫我們與恆家酒樓搶客人。”
“你鄉下來的不知道,恆家酒樓這麼多年可是浦江裡獨一份!”
於是有人聊起恆家:“聽說恆家前年走失了一位少東家,恆家老爺這幾年都在關外尋人,酒樓就留給自己家親戚打理,越來越不上心,再加上我們老爺想法子擠兌他們,慢慢就衰落到了如今田地。也算是可憐。”
“可憐別人作甚,還是我們最可憐。就像李山哥,昨兒任勞任怨幹了活,誰知道最後還被掌櫃的臭罵一通。\"
諸人唏噓一回各自散了,第二天李山當值,路上遇上個漢子肩膀上馱著兒子,手裡牽著娘子,問他:“恆家酒樓怎麼去?”
一旁的妻子唸叨:“成婚時就允諾我去恆家酒樓嚐嚐鮮,今兒終於有錢能進城來瞧瞧到底是甚麼樣。”
李山實在不忍心將他們一家攬到孫家去,便老老實實指路:“恆家酒樓在對面。”
“廢物!叫你去拉攏去恆家酒樓的食客,你倒好,把人往那邊趕!”掌櫃的在樓上看得來了氣,怒氣衝衝就給了他一巴掌。
李山攥緊了拳頭,可想起在等著醫藥費的孃親便又咬牙忍了下來、
好容易捱到黃昏時才躲在角落裡,摸著臉上的傷口。
誰知這時一位身著杏色襖裙的女子走到他跟前,她生得如同神妃仙子一般,夕陽從她的背影裡漏出點點金光,給她背影勾勒上一層好看的金邊。
她笑吟吟放下一碟子膏藥,問他:“你可願意來我們恆家酒樓?每招攬一個顧客你就能從中抽成,保你今後不受打罵。”
李山不急著應允:“我有個條件……”
旁邊的金桔不耐煩了:“我們家少東家抬舉你,你休要得寸進尺。”
那位少東家卻溫和道:“說吧,有甚麼心願?”
李山道:“等我做完跑堂的活,我能去內裡學學廚藝麼?”
“自然可以。”少東家毫不猶豫。
李山點點頭:“那少東家擎等著我的好訊息吧。”
“老爺,不好了!恆家搶走了我們家的跑堂的!”孫家小廝著急慌忙去尋孫橫彙報。
孫橫先是一愣,旋即不屑笑了起來:“搶走個臭跑堂的?!”
小廝討好得湊上去:“許是看老爺搶走了他家廚子,自己便也跟著學。”
“恆家小娘子亂彈琴!””孫橫不屑道,“大廚們各個有手藝傍身值當花費重金。一個臭跑堂的有甚麼可搶的?搶走也就搶走了。”
他得意洋洋:“照這小娘子敗家的程度,恆家都不用我出手了!”
孫橫本想看熱鬧,誰知到中午,恆家這邊的客人非但不少,反而越來越多。他坐在高樓漸漸有些坐不住了,忙命令小廝去打聽。
小廝打探回來,告訴他:“老爺,不好了!臭跑堂說得天花亂墜,將路上食客都搶了去。”
這邊孫家跑堂的招攬食客:“同樣的菜式我們孫家要比恆家酒樓便宜許多。”
而李山立刻勸對方:“客官想想孫家為何便宜?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同樣一盤八焙雞,我這裡焙八次,那裡就焙三次;一樣的荔枝白腰子,我這裡二十粒,他那裡就十粒。”
這話說得頗為在理,那行商猶豫片刻,李山立刻趁熱打鐵:“恆家酒樓可是興盛多年的老字號酒樓,想您遠道而來自然要去最好的老字號酒樓,這樣回鄉也好有些談資,去個人人不知的酒樓,怎好意思開口?”
那行商果然不再猶豫,便往恆家酒樓裡去。
孫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可置信:“這可如何是好!”
李山果然是個中好手,一人頂得上十個,不過幾日,孫家就再也無法拉走恆家的食客。
只不過曼娘猶不滿意。
“拉來顧客雖則多矣,但浦江城裡左不過那麼多人。”屋裡兩個女賬房算盤盤得叮噹響,曼娘抱著雙臂想出路。
浦江地處陽浦江邊,往來客商固然可以憑藉李山三寸不爛之舌請進酒樓,可還有許多客商只是途徑此地停泊片刻便走,這些人又當怎麼拉攏成食客呢?
上次羊腿肉就深得人心,往來客商即使停泊片刻也會買些油紙包著帶走,就算是如今還每日裡有不少進益,若自己再多做些呢?
曼娘想著想著便回了後廚自己折騰起來。
有了上回賣羊腿肉的經驗在前,這回廚子們都極為高興,二話不說就跟著曼娘往碼頭上去。
浦江碼頭往來商船甚多,恆家酒樓原有的攤子旁認認真真又擺了幾具鍋灶,居然認認真真賣起了路菜。
霖侍郎要上任,幾艘船帶著家眷上了路。
行了一個月的水路,家裡幾位小郎君小娘子們早就不自在起來,往翁翁婆婆跟前撒嬌:“鎮日裡都在船上吃喝,何時才能停岸?”
正鬧著,遠遠看見前頭碼頭上煙霧嫋嫋,船走近才看見一個小娘子帶著幾個廚子,正忙忙碌碌做菜,旁邊旗幟上寫著“恆家酒樓”四個大字。
孩子們來了興致,嚷嚷著要買著吃。
霖老太太被吵得頭疼,打發下人過去問過才知這恆家酒樓也是浦江郡數一數二的大酒樓,並不是不著調的鄉野吃食。
這才鬆了口,叫嬤嬤們上碼頭買了些凍姜豉蹄子、薄片春繭包子、蝦魚棋子、酒香螺、羊腿肉幾樣帶上船來。
“這酒樓單是賣路菜,為的是行商方便。你們爹爹著急去任上不便停留,今日權且吃吃這個換換口味。”霖老夫人一板一眼教導孩子們。
孫兒們齊齊應了聲“是”,這才吃了起來。
霖大郎先吃上一塊凍姜豉蹄子,這是將豬蹄去骨剁塊與姜豉放入五香滷水同煮又冷卻後切成整條。
外頭瞧著紅亮亮透明,裡面的姜豉和油光鋥亮的滷豬蹄清晰可見。
夾在筷子間顫顫巍巍,趕緊送進嘴裡。
肉凍遇上溫度自然慢慢化了,抿在嘴裡淡淡淺淺滷香十足。
吃上一口裡頭的去骨豬蹄,難得的是滿嘴的糯軟彈牙,筋道可口。
偶爾夾雜著吃上幾口裡頭的姜豉,鹹香滿口,正好解膩。
霖大郎是個孝順的,立即招呼下頭丫鬟端碗白粥上來:“婆婆,您嚐嚐這個,剔去了骨頭,就白粥正好。”
霖老夫人喝一口白粥,就著醬香十足的凍姜豉蹄子,直誇自己大孫兒孝順。
霖二郎也不遜色,夾一個薄片春繭包子進獻到老夫人碗裡:“婆婆,您嚐嚐這包子。”
那包子跟霖家慣常做法不同,外皮薄薄一片,在油裡慢慢煎炸出來。
咬一口酥酥脆脆,滿口的油炸包子皮先在嘴裡碎成一片,吃起來又脆又香,
裡頭的餡料是香菇和木耳、豬肉,還冒著騰騰熱氣,送進口去裡頭滿口油香,香而不膩。
老夫人笑得慈祥,見三郎要將蝦魚棋子遞過來,忙推辭:“婆婆可咬不爛那個,你自己吃。”
三郎便自己嘗一口。
那蝦魚棋子是將從陽浦江上捕撈上來的青魚、河蝦盡數收拾了切成小丁,而後一起下鍋油炸,最後跟茱萸粒、花椒粒、草果一起炒香。
店家沒省油,油紙包上都一粒粒印著油漬,
倒出來到瓷盤上,立刻先聞見一股麻香,叫人鼻子忍不住多吸兩下。
霖家船上雖也跟著廚子,可到底行船顛簸,甚少做這等起油鍋煎炸的菜,今兒一下子聞見,幾個孩子都巴巴兒咽起了口水。
各自扒拉進碗裡一嘗。
嗬!油炸過的魚蝦外殼酥脆,咬開那酥脆的外殼,內裡的魚肉又嫩又鮮,想來是被熱油鎖住肉汁的緣故。
吃上一口滿嘴麻、辣、鹹、香,各種香味盡數在嘴裡爆炸。
這油炸得很透,將青魚骨頭都炸得酥脆,吃進口裡不用單剔魚刺,只“咔嚓咔嚓”咬開便是。
滿屋的孩子們正嚼得慌,忽見門扇開啟,霖老爺走進來:“見過母親!”見兒女們正圍著老太太吃食,又忍不住皺皺眉:“你們又來打擾老太太清淨。”
幾個孩子慌得趕緊站起來行禮,霖老夫人不滿:“讓幾個孩子陪我吃飯而已,有他們在我進的香!”
霖老爺賠笑,又見桌上放著一桌子路菜,倒納了悶:“這是路菜,行路客商常年備著的菜,尋常碼頭上的食攤也賣些,但到底做的粗鄙,您怎的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