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修伊先去房後的小棚看了一眼;
他其實是怕冷的,這些年在城堡已經被慣壞了,所以儘管他出身平民,燒起艾比的柴來也沒在意過數量;
原本的乾柴在小棚裡堆了一人高,艾比出門這幾天,乾柴的高度已經只到修伊的腿了,修伊燒一次柴就是一大捧,他沉著臉估算了一下剩下的乾柴,如果不節省,剩下的乾柴用來燒火做飯、取暖,也就只能用兩天。
裝豆子的小桶在屋裡,今早就已經剩的不多了了,不過屋子裡有另外一個桶,分別裝了一點胡蘿蔔和土豆,還有艾比上次打獵剩下的狼肉也能讓他們撐上幾頓飯。
就像魔鏡說得那樣:與其擔心艾比,不如擔心他們自己。
修伊在凌冽的風雪中陰著臉站了一會兒,甚麼都沒思考出來,反而被凍得打了兩個噴嚏。
他心情無比糟糕地推開小木屋的門,看也不看白雪:“我們不去找艾比了。”
白雪“咦”了一聲,卻沒多大驚訝,反而帶著笑意問:“為甚麼?”
“艾比是獵人,她在這裡生活了二十來年,肯定甚麼情況都遇到過,反而是我們兩個甚麼都不懂,容易遇到危險。”
說到這裡,他語氣不耐地“嘖”了一聲,問白雪:“你傻嗎?這都想不明白?”
……明明修伊才是剛剛急得在屋子裡轉圈,想要出去找人的那個。白雪莫名被罵了一句,也沒爭辯,只是好脾氣地受下了。
風雪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停,氣溫越來越低,寒風順著關不緊的窗戶吹進來,修伊恨不得把衣服都套在身上,白雪更是早已經躲到床上去了。修伊端著鍋往裡倒了些豆子,想了想又抓了一小把放回去了。
白雪總是一眨都不眨地看著他,見到他的動作也沒疑惑,只是嘆了口氣。
吃飯的時候白雪把被子裹在身上湊到火邊,看到只有半碗的湯後忍不住笑了下:“喬伊,雖然你說討厭我,但每次你給我的湯都是和你一樣分量的。”
修伊瞥他一眼:“對此我也感到很可惜。”——白雪八天後就要吃下毒藥陷入長眠了,現在卻還是要浪費這麼多食物,修伊發自內心地覺得可惜。
白雪將自己碗裡的湯分了一些給修伊:“你吃吧,我吃不了這麼多。”
修伊毫不客氣地收下了。
真正難熬的是睡覺的時候,夾著雪的寒風從窗縫毫不留情地吹進來,囂張地在室內轉了一圈又一圈。修伊背對著白雪,能感受到白雪被冷得直哆嗦。
白雪抖了一會兒,又沒忍住笑起來:“我做夢都想不到,夏天也能下雪。”
他問:“喬伊,你冷嗎?”
“廢話。”睡覺前修伊看了看自己的手,覺得自己的手好像變成了胡蘿蔔——一根根橘紅色的小柱子,還無法彎曲。
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被褥摩擦聲,修伊感覺到白雪朝自己靠近了一點,修伊警覺地回過頭看他:“你做甚麼?”
白雪只有半張臉露在外面,俊秀的眉眼柔和地彎著,他說:“喬伊,我們靠近一點吧?”
修伊想也不想:“不許。”
白雪弱弱地爭取:“可是真的很冷……”
修伊往自己冰冷的手心中呵了口熱氣:“不行就是不行。”
修伊向來是個聰明人,他能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稱兄道弟,能和自己瞧不起的人熱情擁抱,就連對著老國王都能露出甜蜜的笑容。他知道此時他應該同意白雪的提議,冰天雪地中,溫度是最重要的。
可他就是不想。
他聽見白雪在自己身後哆哆嗦嗦地抖了一會兒,也沒了動靜,也許是睡過去了。修伊凍得關節都在發疼,他把自己蜷縮成一小團,忍著不讓牙齒磕碰在一起,吵醒白雪。
他正在和意志力搏鬥著,卻聽見白雪輕輕嘆息了一聲。白雪沒說話,抓住修伊的手,不由分說往自己衣襬下一揣。
“你……”修伊的怒罵因為突如其來的溫暖戛然而止。白雪的聲音帶著睡意,他問:“暖和嗎?”
修伊沒吭聲。
白雪說:“你的另一隻手也給我。”
修伊慢吞吞地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白雪握著修伊的兩隻手貼在自己小腹上,被冰得抖了抖,卻笑了:“喬伊,你真是個壞脾氣的人。”
而你還真是個爛好人。
這是來這裡這麼久後修伊第一次正面對著白雪睡覺,他的手貼在白雪溫暖的腹部,白雪的成了他寒冷中唯一溫暖,這溫暖從白雪的肌膚透出,從他的指尖兒傳遍他的全身。
因為白雪的溫度,修伊開始昏昏欲睡了。
第二天修伊是被胸口傳來的沉重壓醒的。白雪的一條手臂橫在他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修伊毫不猶豫地拿開白雪的手臂,望向窗外,隨即煩躁地嘖了一聲——雪下得更大了。
修伊燃起了柴火,屋子裡暖了很多。做早飯時修伊發現水缸裡的半缸水已經被凍得結了一層冰,修伊指使白雪破開冰,才取到水,他煮了小半鍋豆子湯,白雪像昨晚那樣分了半碗給修伊,修伊毫不客氣地吃了。
中午的時候修伊讓白雪去外面撿了些木柴,白雪只出去一會兒就回來了,懷裡捧著一捧或長或短的樹枝,修伊仔細檢查了一番:“根本不能用,這些樹枝都被雪浸溼了。”
“那怎麼辦?”白雪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到火邊烤。
修伊把白雪撿來的木頭在篝火邊圍了一圈,試圖用篝火的溫度將他們烘乾,因為這些木頭,屋子裡逐漸出現了繚繞的煙霧,還有一絲嗆人的炭火味道。晚上滅掉明火的時候,修伊往灰燼裡扔了兩個土豆。
白雪先一步躺在床上,等修伊下的時候,白雪往他身邊靠了靠,修伊睨他一眼。
白雪笑著拉住他的手,像昨晚一樣把他的手塞到衣襟下,又試探著伸長手臂,修伊冷聲:“你別得寸進尺。”
白雪說:“這樣會更暖和一點。”他等了等,見修伊沒說話,將修伊整個圈進了自己懷裡。
修伊不自在地動了動,但就像白雪所說的那樣,兩個人貼在一起更加溫暖。修伊聽到白雪的聲音從自己上方傳來:“像抱娃娃一樣……·我還小的時候修伊曾……”
“閉嘴。”修伊冷冷地打斷他:“我不感興趣,別和我閒聊。”
白雪委委屈屈地住了口。
第二天再醒來時修伊整個人都被白雪抱在懷裡,白雪睡得很沉,修伊想從他懷裡鑽出去,白雪卻把他摟得更緊了,修伊不耐煩地用手狠狠拍了一下白雪胸前的傷口,這才被鬆開。
昨晚扔進火裡的土豆已經被餘溫捂熟了,修伊在土豆上撒上鹽巴,和白雪一人一個吃了,土豆被烤得香香軟軟,就是噎得慌,修伊讓白雪繼續去水缸裡取水,水卻被凍了個徹底,修伊只好用盆盛了一鍋雪,放在火上烤成水,和白雪分著喝了。
昨天晾得柴雖然還溼潤,但已經能燒了,就是煙有些大,白雪和修伊躲在房間的角落,看著艾比的房頂被燒成了黑色。修伊瞪了白雪一眼:“等艾比回來,我就說這是你弄的。”
白雪張了張口,又是想笑又是委屈的表情。
下午時白雪又去搜集了一些柴,趁著修伊烤狼肉的時候放在旁邊烘著,吃狼肉的時候白雪把他那份又分了些給修伊。
雪下得越來越大,天黑得也越來越早,修伊找到了個空罐子,在裡面放上熱水,塞在兩人的被子裡,這樣等躺下的時候就會更暖一點。
白雪欽佩地看著修伊:“喬伊,你好聰明啊。”
“窮人家生存的手段而已。”修伊淡淡:“王子您從小住在城堡裡,當然不會知道。”
白雪也沒生氣:“我以後可以學。”
睡覺的時候白雪甚至都忘了徵求修伊的意見,直接伸手將修伊圈在懷裡,修伊閉上眼,卻感覺自己背後的衣服被掀起來。他猛地坐起身子:“你做甚麼?”
白雪的手還在半空中,他張了張嘴,挺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手冷,想著用你的後背暖一下。”
修伊差點被嚇出冷汗,他背後的面板可沒有偽裝,萬一被白雪覺察出不對就糟了。
剛剛的反應太過激烈,修伊怕白雪起疑,裝作狐疑地看他一眼,沙啞道:“噢,我還以為是王子您要強迫我,和我發生關係……”
“什……?”白雪的話戛然而止,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因不可置信而張開,就算是在黑暗中,修伊也看清了他漲的通紅的臉頰;白雪的身體不知道是因為寒冷,或是因為生氣,像是寒風中的雪花一般簌簌抖動著,他震驚地道:“我,我怎麼可能會做那樣的事情!我……!”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來了。
極難得的,修伊的內心升上了一絲戲弄他過頭而產生的愧疚感,他摸摸鼻子:“不是最好,反正你別碰我。”
白雪又盯了他一會兒,扭過頭去躺下了。
生氣了?生氣得這麼厲害?不至於吧?
修伊有點傻眼。
白雪生氣的話,這無比寒冷的夜晚要怎麼度過?
修伊推推白雪後背:“殿下?”
白雪不吭聲。
修伊又叫了他一聲:“王子殿下?”
白雪還是沒出聲。
修伊內心的愧疚頓時消散了,白雪不理人,正好他也懶得理白雪,他也扭過身子,背對著白雪躺了下來。
白雪卻又蹭得坐了起來:“喬伊!”
“……甚麼?”
“你誤會了我的為人,連句道歉都不說,甚至都不肯多叫我幾聲,你……你怎麼……”白雪的聲音聽起來委屈極了。
修伊滿臉無奈地回頭看白雪。
白雪哼了一聲:“向我道歉,不然……”他憋了半天,放狠話道:“我今晚就不摟著你睡了。”
修伊險些笑出聲來。
在修伊看來白雪已經天真到了愚蠢的程度,而正是這份愚蠢愉悅了他,修伊拖長了聲音:“是是,我向您道歉,王子殿下。”
白雪這才滿足。
他躺下,將修伊摟到懷中,發出滿足的竊笑,等笑夠,他又輕聲道:“我怎麼可能違揹你的意願,強迫你呢?”
第三天,風雪依舊,豆子卻見底了,白雪照例去撿來了木柴,修伊烤了兔肉和白雪分著吃了。
第四天,雪並沒有變小,修伊用雪水將狼肉與胡蘿蔔一起煮了,和白雪飽餐了一頓。
第五天的時候柴沒有了,修伊和白雪把昨天剩的肉湯喝了個乾淨,又生啃了兩根胡蘿蔔。
第六天的時候艾比家的存糧徹底被兩人吃光。兩人又冷又餓,修伊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白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甚麼。
修伊叫他:“回床上來吧。”昨晚的兩根胡蘿蔔又小又幹癟,修伊餓得胃都縮在一起了,因為飢餓,他變得更加寒冷,現在只希望白雪像前幾天那樣把他抱在懷裡取暖。
白雪仍蹲在地上。
“你做甚麼呢?”修伊皺起眉頭。前幾天他罕見地和白雪和平共處了幾天,現在因為肚子餓,他的脾氣又上來了,怎麼看白雪怎麼不順眼,活像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夫妻——他是那個沒事就要找老實寡言的丈夫大吵一架的妻子。
“等一下……我看到一個東西……”白雪連聲音都在用力,他整個身子向前探去,摸到了甚麼東西,然後一扭一扭地退出來。修伊看著他的背影,白雪看清了手中的東西后差點跳起來,他朝修伊撲過來:“喬伊!是醃雞蛋!”
白雪懷裡是一個罐子,罐子裡是用醬醃的雞蛋,足有十幾個雞蛋被塞在罐子裡,白雪說:“我們有食物了……不用餓死了……”
他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個雞蛋遞到修伊手中,修伊毫不客氣地咬了口雞蛋,躁動的胃頓時平息了不少。
“怎麼可能會被餓死!”瞪他一眼,修伊滿嘴雞蛋含糊地罵他,卻見到白雪一臉等待誇獎的表情,修伊把自己手上的另半個雞蛋塞到白雪嘴裡,又把手上褐色的醬汁抹到白雪臉上。
白雪嚼著雞蛋不滿地嘟囔:“幹甚麼……”
第七天的時候,修伊一覺醒來,發現失蹤了許久的陽光重新出現了,風雪就那麼消失了,彷彿從不曾存在過。
白雪半張著嘴,表情頗傻地看著天邊:“我們熬過來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修伊鄙夷。
他推門想出去看看水缸,一開門卻愣在原地。
白雪注意到:“怎麼了?”
他看向修伊的方向,隨即大睜眼睛:“艾比,你回來了!”
年輕的獵人把肩上的黑熊扔在地上,“哈”地笑出聲:“我回來了。”
她大跨步走近屋內,臉上的笑容轉為了驚訝:“屋子裡怎麼這麼嗆?櫃子裡的衣服怎麼都在床上?呀,我的房頂怎麼黑了一片?嗯?所有的食物都吃完了嗎?怎麼我珍藏的醃雞蛋都被你們找出來了……哎呀,森林裡的暴雪不會超過七天的啦,你們怎麼把自己活得這麼慘呀?”
看著一臉心疼,絮絮叨叨的艾比,修伊噗嗤笑出聲。
艾比錘他肩膀一下:“你還笑,罰你給我收拾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