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相比起修伊和白雪的狼狽，在山林中肚子生活了七天的艾比顯得格外爽利。她環著手臂，懶洋洋地坐著，長腿搭在桌子上，斜著眼睛看兩人在屋子裡擦擦洗洗。
修伊站在櫃子前刷著艾比的外套，白雪則趴在梯子頂，一邊捂著自己的胸口，一邊擦拭著房頂的黑煙。艾比看著白雪的動作，笑：“你的傷口不是都已經好差不多了嗎？”
白雪低頭看了二人一眼，修伊幾乎從來沒有正眼看過白雪，這時才突然注意到白雪的頭髮長了些。白雪原本的頭髮長度是在耳垂下方，看起來秀氣乾淨，現在沒人為他修建頭髮，他的髮尾已經落在脖頸的位置，比起之前更添了一份細緻柔和。
白雪像是孩子一樣扁扁嘴：“好是好了，可是偶爾還是會痛。”
“唔，”艾比應了一聲，突然問：“都這麼多天了，你還是記不起究竟是誰刺傷了你嗎？還是一點都想不起來嗎？”
屋子裡刷外套的聲音驀然停了一瞬間後，“唰唰”的聲音復又響起。
修伊麵無波瀾地刷著衣服，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為了避嫌，也為了隱藏身份，這些日子來從沒有主動討論過白雪的傷，白雪也從來沒有提起過。修伊以為白雪是不願意回憶起自己刺殺他的那一幕，畢竟，被自己喜歡的人用刀子剖開胸膛這件事對白雪來說肯定極為痛苦。
可修伊沒想到，白雪曾在他重傷的時候還對艾比袒護過自己。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爛好人。
艾比問：“就連是男是女，你也想不起來嗎？”
白雪笑著搖了搖頭。
艾比沉默了一會兒，猛地踹了一腳地面，粗聲：“要是你知道是誰傷害了你，你就告訴我，我肯定不會饒過他！”
修伊突然感到慶幸。
如果白雪真的對艾比說出自己就是想要害他的那個人，那艾比對自己的印象肯定特別不好……那以後不論他做甚麼，都無法消除艾比對自己的壞印象。
修伊聽到白雪的嗓音：“……如果我知道是誰，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因為說了謊話，白雪的聲音顯得格外心虛，修伊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白雪因為說了謊，竟然整張臉都漲紅了。
好在艾比涉世不深，也是個相當好騙的，她嚴肅地點了點頭：“好。”
修伊覺得有些好笑。
同一時刻，修伊的胸口傳來了溫熱的觸感。
修伊迷茫了瞬間，才想起來原來這是魔鏡所發出的溫度。
他和白雪被風雪困在屋子裡的這幾天，魔鏡一直很安靜，沒有說話、沒有散發熱量，乖乖地待在他胸前的口袋中，以至於修伊險些忘記了它的存在。
這熱度提醒了修伊，算算時間，明天就是魔鏡將毒藥交給自己的日子了。
艾比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怎麼了？喬伊。”
“咳，沒甚麼。”修伊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只是，王子現在的身體已經恢復了，我得帶著王子回城堡去了。”
聽到他這麼說，艾比和白雪齊刷刷地看向修伊，兩雙透徹的眼睛帶著相同的驚訝看著他。艾比脫口而出：“這麼快？”
“是的，”修伊用偽裝後的沙啞聲音回道：“修伊大人為王子殿下準備了登基儀式，我們得儘快趕回去呢。”
修伊頓了頓，補充道：“修伊大人可真是個好人，他很關心王子殿下呢。”
話音剛落，修伊看到白雪訝異地睜大眼睛，聽到胸口的魔鏡發出一聲憋不住的悶笑。
修伊瞪了白雪一眼，又錘了一下胸口的魔鏡。
他只是想給艾比留個好印象，這兩攻不至於這麼不捧場吧？
艾比說：“好吧，那我送你們回去。”
“不，你不能送我們回去。”
“為甚麼？”艾比不解地擰起兩條淺色的粗眉，臉上的每一顆雀斑都充滿了不解：“森林很危險，而我可以保護你們。”
艾比會提出護送兩人回去的事修伊絲毫不驚訝。在他看來艾比就是這樣的人：真誠、善良、淳樸。
修伊看對艾比勾了勾手指，艾比就低下了頭來，用耳朵對著修伊的唇，耳邊亂蓬蓬、粗糙的髮絲蹭在了修伊的臉頰上。
修伊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兩拍。
他鎮定了一下，壓低聲音對艾比說：“修伊大人想要為殿下準備一個驚喜晚會，只是不知道殿下甚麼時候能回去，我需要你前往城堡，將我和殿下已經出發的事情告訴他們。”
這是修伊一早就想好的計劃——
如果白雪死了，那麼任何人都會先去懷疑艾比，而不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矮人。他讓艾比先行前往去到城堡，就是想證明艾比在這場謀殺中是清白的。
艾比一旦出現在城堡，那些人一定會遵照禮儀，將這個王子的恩人留下，好吃好喝地款待她，直到修伊回去，用金銀獎賞她。
更何況，修伊一點都不怕艾比說出甚麼矮人的事情。
一方面，城堡中的僕人從不會和主人攀談，而且就算她說了，別人也只會以為艾比是個腦子不清醒的獵人。
另一方面，艾比說得越多，對他接下來的計劃就更有利。
艾比臉上閃過一絲恍然：“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艾比直起身子，蹭在修伊麵頰上的髮絲也跟著離開了，修伊心中驀地一空。
他回味著剛剛心中的感覺，卻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扭頭去看，對上白雪沉沉注視的目光，二人目光對上，白雪抿了抿唇，生硬地扭開了頭。
當天晚上三人吃了艾比帶回來的熊肉，睡覺的時候，修伊躺在床上，白雪下意識伸手過來想要將他攬住，修伊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在黑暗中發出“啪”地一聲脆響。
白雪悶哼一聲：“好疼。”
睡在地上的艾比噗嗤一笑：“你們關係真好。”
白雪笑：“你也這麼覺得？”他戳戳修伊的腰窩：“喬伊，在別人眼裡我們很親密呢。”
修伊煩躁地又打了他一下。
夜色逐漸濃郁，艾比一向入睡很快，可今天修伊卻遲遲沒有聽到艾比熟睡時的沉沉呼吸聲。
修伊探身來到床邊，一低頭，看到艾比睜得老大的眼睛正在看他。
修伊猝不及防被嚇得一抖。
“我今天有些睡不著了。”艾比說：“一想到你們明天就要走了，以後再也不能吃到你做的飯，我覺得很寂寞。”
修伊張了張口，想說甚麼，心臟卻先一步開始劇烈地跳動，一絲令人著迷的疼痛從心腔傳到了指尖，修伊花了好幾秒鐘才緩過神來。
“你……”修伊啞聲：“你想的話，也可以天天吃到。”
艾比笑了：“如果我還三歲的話，肯定會相信你這話。”
修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艾比嘆了口氣：“快睡吧，明天早上我出發前叫你，你要再給我做一次早餐。”
修伊以為白雪還沒睡，可一番交談下來，白雪都沒發出一點聲響，應該是睡了。
*
第二天一早，艾比率先朝城堡出發。
修伊和白雪也穿戴整齊，慢悠悠地朝城堡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白雪沉默地跟在修伊身後，話比平時少了許多。
修伊並沒覺得不自在，而是享受起了這難得的安靜。
太陽一點點升高，炎熱的日光讓修伊開始覺得飢餓和疲勞。他看了看天：“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修伊說：“我們來時的路上有蘋果樹，我去摘幾個蘋果。你先把毯子鋪好，等下我們吃個飯再走。”
白雪應了一聲，乖乖從毯子裡取出薄毯子，而修伊快走幾步，走到確定白雪看不見、也聽不到的角落。
他從胸前取出魔鏡：“喂，你說的那個毒藥，給我。”
魔鏡吃吃地笑起來。
“你笑甚麼？”修伊冷冷問它。
“我剛剛和自己打了個賭，賭你甚麼時候會對白雪下手。”
魔鏡笑得停不下來：“回城堡的路有三天，我猜你會在第二天的上午喂白雪服下毒藥，誰知道，你竟然在第一天的中午就忍不住了。”
魔鏡還在吭哧吭哧地笑著，甚至還被自己嗆了一下：“難道剩下的兩天半路，你寧願拖著白雪走，也不願意再讓他活下去嗎？”
修伊目光涼涼地看著鏡子。鏡子中他的面容是那麼醜陋，眼中的火光卻燃燒得那麼旺盛。他勾起唇笑了：“沒錯，我等不了了。”
他說：“把毒藥給我。”
“好呀。”魔鏡說：“你自己來拿。”
“……我自己拿？”
魔鏡的聲音猶帶著愉悅的笑意：“是呀。”
修伊皺起眉：“我要怎麼做？”
“很簡單，”魔鏡說：“把手伸過來，觸碰鏡面，我會將毒藥交給你。”
莫名的，修伊感覺到了怪異，只是他不知道這怪異是從哪裡來的，他閉眼片刻，忽略了這份不自在，朝鏡子伸出手。
在他指尖觸碰到鏡面的那一瞬間，指尖下堅硬冰冷的鏡子觸感只存在了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喬伊感覺甚麼都沒摸到，同時，鏡子散發出了刺眼的冷白色光芒。
修伊下意識覺得不妙，剛想把手縮回去，卻悚然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個東西包裹住了。
將他手掌包裹住的那個東西，有著奇異的柔軟，但修伊反手去抓的時候又甚麼都抓不到，就像是無形的氣體，卻又擁有著巨大的力量。
裹住修伊的那個東西猛然一個用力，將修伊的手臂一點點，一點點地向鏡子的方向拖去，看起來，竟像是要把他拖入到鏡子中去，眼看著他的一條手臂都已經消失在鏡子中了。
修伊不受控制地踉蹌向前，他使出了全身的力量去抵抗，卻根本掙扎不過，他又驚又怕，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魔鏡搞的把戲，他怒喝道：“你做甚麼！放手！”
鏡子沒回答，只是一點點變回了之前足有一人高的高度，同時加大了包裹住修伊的力量，在修伊的極度恐懼之中將他拉到了鏡內。
刺眼的白光消失不見，茂密的樹林中，只有一面精美的鏡子佇立在地，空氣中只剩下風吹過樹葉時美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