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先是魔鏡，再是白雪；一個兩個、話裡話外，都是在說他喜歡艾比。
先不說他對艾比還只是好感，就算他真的喜歡又怎麼樣？愛情是最無聊的感情，他隨時都能拋棄這種無用的感情，他討厭的是別人對他的事情指指點點。
修伊內心巨大的煩躁讓他的眉緊緊擰起，眼神也跟著陰鷙起來。於是他偽裝過後的黑黃色面容就變得更加醜陋了——他的眉雜亂無章，彷彿胡亂擺放的雜草；那雙三角眼裡射出賊兮兮的精光；嘴唇向下抿著，讓嘴角旁邊的面板看起來像山巒一樣層層疊疊。
任何人看到這副場景恐怕都要尖叫了。
可白雪一眨都不眨地看著這樣的他。
修伊暴躁地甩了下手，瞪著白雪，滿腔兇惡控制不住地從語言中流淌了出來：“殿下您管得未免太多了。”
白雪就像是個沒有脾氣的人，修伊從沒看過他對誰生氣，現在也不例外，白雪愣了下，反而笑了：“我隨口問問嘛，喬伊你好凶。”
如果我在白雪小時候打他幾下就好了，修伊不無遺憾地想。
艾比不在，修伊更不想面對白雪了，他每天趁著白雪還沒起床時起來熬一鍋湯，等白雪起來了他就倒下睡覺，白雪通常會在屋子裡坐坐，嘆幾聲氣——修伊權當自己聾了，一口氣睡到下午才起，起來後快速吃個飯，太陽剛一落山就又躺回床上睡覺。
幾天下來，修伊感覺這幾年少睡的覺都被他給補回來了。
“喬伊，喬伊……”
修伊夢到了草地，夢到了晶瑩的露珠和藍天，夢到他在城堡裡喝著暖洋洋的蜂蜜酒，所有人都叫他“國王”。
“喬伊，醒醒。”
修伊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他使勁兒吸了兩口氣，卻甚麼都沒吸到，他猛地張開嘴喘著，同時迷茫地睜開了眼。
白雪正趴在修伊身旁的床沿，歪頭枕著手背，一絲烏黑的頭髮從耳後滑落到他嫣紅的唇角，讓他天真的神情多了一絲俏皮。
見修伊醒來，白雪收回捏著他鼻子的手：“你醒了？咦，我手上這是甚麼，黑乎乎的。”
修伊又驚又怒。
白雪捻著指尖上黑黃的草藥汁液，一臉迷茫，修伊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成功把白雪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他身上：“殿下叫我起來有甚麼事嗎？”
白雪眨眨眼：“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而且……”
白雪的神情充斥著濃濃的不解：“明明受傷的人是我，為甚麼你睡得比我還多？”
“……”修伊瞪了一眼白雪，揉著頭髮，滿臉陰沉地坐起來。
還有八天，還有八天，魔鏡的毒藥就能制好了，到時候他要先洗去這幅偽裝，好好欣賞一下白雪驚訝的表情，再親手把毒藥灌進他的嘴裡。
白雪仍舊趴在床沿，他歪頭看著修伊：“你想到了甚麼事？笑得好開心。”
修伊加大了一些笑容：“沒甚麼。”
白雪的側頰幾乎要挨在修伊的大腿外側了，可修伊沒覺察，白雪也沒說，修伊的溫度透過他的外褲穿到白雪的肌膚上，白雪問：“喬伊，你喜歡甚麼顏色？”
甚麼鬼問題？
白雪繼續充滿好奇地問道：“你有喜歡的食物嗎？”
修伊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看了一眼白雪：“殿下，您這是在做甚麼？”
白雪眨眨眼，捲翹的睫毛在光線下劃出一道利落而又美好的弧度“我以前聽父親說，多聊天，會讓兩個人變得親近。”
“你就是這麼聊天的嗎？”
像小孩子一樣問別人喜歡的顏色、喜歡的食物，修伊已經有多久沒聽別人這麼問過自己了？
修伊勾著嘴角嘲諷白雪的天真，可白雪絲毫沒覺察到哪裡不對：“怎麼了？”
白雪茫然的神色讓修伊微愣，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白雪不就是小孩子嗎？他從小沒和任何人交過朋友，恐怕這幾句問話都是他那時候為了拉近自己和白雪的關係隨口問過他的話，而被他記了下來。
修伊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空氣裡，憋悶得厲害。
白雪見修伊沒回答自己，自顧自地說：“我喜歡紅色。”
並不關心好嗎？修伊毫不避諱地翻了個白眼，白雪也沒生氣，抿著唇角看著他笑，他說：“有時候，你和他真的好像。”
修伊沒理他。
詛咒森林的天氣反覆無常、不可預測。兩天後的傍晚突然狂風驟起，現在明明是還算溫暖的夏末，可沒過多久竟然下起了雪，那雪又急又兇，只用了小半天時間就將一切都變成了銀白色，修伊推門出去，雪竟然比膝蓋還深。
修伊試探性地往外走了兩步，腳下傳來的感覺太過鬆軟，他向外跌了一下。
“小心！”白雪似乎很怕冷，正在哆哆嗦嗦地往火苗里加乾柴，見到修伊要摔倒連忙一個跨步從後面扶住他的胳膊。
修伊抽回手臂：“我沒事。”
他抬頭看了一會兒雪，一回頭看到白雪鼻尖已經凍紅了，卻仍站在自己旁邊陪在自己身邊，修伊的手指握緊又鬆開再握緊，猶豫好半天后開口：“你……”
“甚麼？”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白雪連眼角也凍得發紅了，在一片白皚皚中像朵含苞的玫瑰。
修伊問：“雪這麼大，艾比不會有事吧？”
“……我不知道。”白雪的聲音驀然低了許多。
艾比走的時候穿的甚麼衣服來著？一件磨到反光的的鹿皮外套，腳上踩著一雙髒兮兮的布靴，這麼大的雪，她會不會冷？會不會被困在山裡出不來？
修伊越來越頻繁地看著窗外，想象著艾比現在可能面對的困境。
她可能被困在某個山洞中瑟瑟發抖著，也可能一不小心在雪中摔倒了、爬不起來，也可能被凍得四肢僵直、面龐像是鐵一般青黑。
修伊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格外心焦，好幾次他甚至想這麼直接抬腿衝出去，衝到雪中，去救艾比。
白雪坐在床上，看著修伊坐立不安的模樣，他輕聲：“喬伊，你想要去找艾比嗎？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修伊訝異地回頭看他。
白雪沒與他對視，微垂著頭，修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聽到他柔和中似乎帶著發抖的聲音：“我知道艾比離開的方向，我們可以沿著那條路去找她……我們可以多帶一些柴火和衣服，還有食物，下雪後森林可能會沒有那麼危險，而且……就算真的遇到了危險，”白雪的聲音中多了一份堅定：“我也會保護你的。”
修伊知道白雪的聲音為甚麼在發抖了——因為他在害怕，森林中危險眾多，再加上下雪，溫度低，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死在裡面，可就算白雪知道在這片森林中找人有多麼危險，他還是決定陪修伊一起去。
修伊張了張口，剛想答應，胸口卻有個東西開始發熱，暖洋洋地熨帖著他的肌膚，他抬手摸了下胸口，摸到一個硬物，才意識到原來那是魔鏡散發出的溫度。他不知道魔鏡有甚麼事兒要在這時候找自己，只得嚥下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好啊”，藉口去拿木柴，繞到房子後面，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魔鏡：“怎麼了？”
魔鏡裝腔作勢地道：“噢，是你呀，陷入戀情的修伊。”
“……少說廢話。”修伊問：“找我甚麼事？”
魔鏡答：“難道你不想知道艾比現在的狀況嗎？”
“你知道？”
“當然。”
修伊等了會兒後，控制不住地憤怒了起來：“你光說，你倒是給我看呀！”
“急甚麼？”魔鏡拉長了聲音：“先讓我好好誇誇你。”
修伊向來是個聰明人，他在城堡裡和那些大臣、權貴打了那麼多年的交道，甚麼離譜的話都接得下來，每個人都誇他會聊天，可現在他卻被魔鏡不著邊際的話弄得一呆。他呆愣的時候倒沒那種隨時都陪伴在他身邊的陰沉了，突然露出的天真神色讓修伊看起來格外像個少年。
魔鏡用誇張的語氣說道：“愛情是魔法，能讓黑色的心變回紅色……你要冒著生命危險在雪中去找你愛的姑娘，多麼感人啊，多麼催人淚下啊，如果你能活著回去城堡，我建議你找幾個遊吟詩人，讓他們把你為艾比做的這件事帶到全大陸的每一個小角落吧。”
“你到底在發甚麼神經？”修伊徹底陰下臉，他從沒想過那個和大狗一樣懶惰隨性的魔鏡一旦刻薄起來連自己都難以招架：“你對我有甚麼不滿嗎？”
“不滿？”魔鏡一愣，好像剛剛才意識到了一樣，隨即又哼了一聲，陰陽不定地說：“哪有不滿，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
夠了，根本沒辦法交談。
修伊剛想收起鏡子，卻見鏡面上飄起了一層白霧，白霧被風吹散後，逐漸出現了畫面。
是艾比。
艾比坐在一個像是山洞一樣的地方中，她的姿勢愜意地坐在一團乾草上，似乎很熱，挽著袖子，面前燃著一團旺旺的火，正烤著甚麼東西，她試探性地用木棍戳戳，嘟囔了一句甚麼，然後伸手揪下一塊肉，塞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吃的這是……甚麼？”
“熊。”魔鏡答。
魔鏡吭哧吭哧地笑出聲：“白雪傻，你也跟著傻嗎？你們兩個吃豆子湯把腦子吃沒了嗎？艾比是獵手，是森林的女兒，你們兩個想去救人家，好好笑，人家需要你們救嗎？你們兩個還想獨闖森林，在森林中過夜，不要命了？”
一連串的提問，讓修伊瞠目結舌。
魔鏡的笑聲更惡劣了：“不知道修伊大人注意到沒有，艾比留下的豆子快吃沒了，柴也要沒了，那房子還是個四處漏風的，你和白雪沒有厚衣物，能在這雪中撐幾天？”
魔鏡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了：“與其擔心艾比，不如擔心擔心你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