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果然是在乎那個姑娘的。”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修伊的嗓子好像突然被人塞進了一團棉花,鬆鬆漲漲地堵在他的喉嚨口,讓他覺得喉嚨發癢的同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像雕像一般短暫地沉默後,修伊冷笑一聲:“你究竟想說甚麼?”
魔鏡聲音中的譏笑味道更濃了:“啊,哲人曾說過,愛情使大腦愚鈍,你瞧你,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思考不明白了——”
“愛情”二字讓修伊的面容整個兒扭曲了一瞬,他怒氣衝衝地想要張口辯駁,可魔鏡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你現在殺了白雪,那城堡裡的那些大臣不就會認為白雪是艾比所殺的嗎?從未有人親眼見過的矮人族,和一個近在眼前的姑娘,你清楚那些飯袋的品德,你覺得他們會認為誰是兇手?”
就如一盆冰水澆在了頭頂,修伊猛得打了個哆嗦,他知道魔鏡說得沒錯。
那怎麼辦?
鏡面中倒影著修伊的面龐,幾天時間過去,草藥汁的顏色變好像變深了一些,這讓修伊偽裝後的面容變得更加醜陋了,他的面板黃中帶著隱約的綠色,臉上有著大大小小的斑點;因為思考,修伊緊緊皺著眉,讓一雙本就被黏得小小的眼睛更加黯淡無光了。
“……你這張臉……真是看得人胃口都沒了……”魔鏡嘀咕了一句,又說:“我有個辦法,能讓白雪死掉的同時,又讓人懷疑不到艾比的身上。”
魔鏡說完,等了等,修伊卻沒應聲,它問:“難道你不想知道是甚麼辦法嗎?”
修伊沉默地看著魔鏡,突然道:“我覺得你變了。”
以往的魔鏡可以說是無惡不作,甚至還會慫恿修伊去做一些齷齪的勾當,可自從白雪變成了全大陸最美麗、最尊貴的人後,魔鏡給他的感覺就變了。
如果放在之前,它只會催促修伊一刀殺死白雪,至於艾比、或是修伊的下場,它才懶得管;可現在……
魔鏡笑了一聲:“你還真是多疑,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玩。”
好玩嗎?修伊沉下心底那一絲奇怪的感覺,問魔鏡:“你的辦法是甚麼?”
魔鏡用它不辨男女的聲音輕輕吐出兩個字:“毒藥。”
不等修伊提問,它貼心地解答道:“我能為你提供一種毒藥,它可以讓白雪在睡夢中死去,就算是全大陸最好的醫師來檢查,他也會認為白雪是因為身體虛弱導致心臟停止跳動而死。”
“真的嗎?”
“相信我,”魔鏡說:“我現在比你還希望白雪死去。”
修伊輕輕點了點下巴,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後:“……毒藥呢?”
魔鏡佯作委屈:“我又沒說我現在就有。”
修伊深吸了口氣,抑制住自己體內的怒火。
魔鏡說:“給我十五天,十五天後我會將毒藥交給你,那個時候白雪的身體恢復得也差不多了,你可以在把他帶回城堡的路上給他吃下,這樣一來艾比也能洗清嫌疑。”
“你怎麼這麼貼心?”修伊說:“弄得我怪噁心的。”
魔鏡:“……”
“你不舒服嗎?”一道聲音突然從修伊背後傳來。
修伊被嚇得渾身一抖,訝異地回過身去,見到艾比站在自己身後不遠的位置上,歪著頭看著他。
修伊不動聲色地將鏡子揣進懷中,慶幸自己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沒忘記佝僂著後背,他低沉著嗓音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艾比的臉頰沾了不少泥巴,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運氣太好了!剛走一會兒就遇到了幾隻鬣狗在追一窩兔子,我就把它們都獵了!真是運氣太好了!”
修伊看著她空空的雙手:“獵物呢?”
“我回來就是來找你幫我搬的——實在太沉了。”艾比招了招手:“快走吧,我今晚給你烤兔子肉吃。”
修伊跟在艾比身後,艾比的腿很長,步伐又大又輕快,一頭短短的紅髮亂七八糟地梳在腦後,頭上有一縷不聽話地迎風飄著。
修伊看著艾比的背影,突然感到慶幸,要是剛剛自己動手殺了白雪,那艾比就會看到自己殘酷陰暗的一面了。
不遠處地草叢裡有三隻鬣狗的屍體和五隻兔子的屍體,修伊注意到,每具動物屍體的喉嚨上都插著一箭,一擊斃命,可見艾比力道大、箭法準。
艾比扛了兩隻鬣狗,兩隻兔子,讓修伊拽著一隻鬣狗和三隻兔子。
修伊推開小木屋的門,白雪躺在床上,一看到他,立刻費力地撐起身子:“喬、喬伊,你回來了……”他說:“豆子湯我吃光了,很好吃,我,我其實沒有吃膩。”
艾比從修伊身後走出:“你還沒膩?我都膩了,今天我們有兔肉吃了。”她接過修伊扛著的東西:“謝謝了。”
白雪的目光像一片秋風中的樹葉,輕飄飄地從修伊身上滑到了艾比身上,又滑了回來。
當天晚上,艾比將兔子剝了皮,將兔架在火上烤著。
“你就這麼吃?”修伊皺眉:“它的內臟你還沒有處理,也沒有在它身上加調味的東西。”
艾比“啊”了一聲。
修伊無奈道:“我來吧。”
他接手了艾比的工作,艾比蹲在他旁邊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修伊側頭看了她一眼:“沒人教過你嗎?”
“沒有啊……”艾比說:“我母親在我出生時去世了,我父親在我五歲時欠債逃跑了,從那之後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
修伊的心莫名擰了一下。
艾比伸手錘了一下修伊的肩膀:“你看你的表情,嚇死人了,你不用感到抱歉,我沒有感到悲痛,我在這裡很快樂。”
白雪閉著眼睛,面色蒼白,一語不發。
一隻兔子分成三份,艾比大口大口地吃得很像,白雪坐在床上,腿上放著一個盤子,他費力地吃著,看神情,像是在吃這個世界上最難以下嚥的食物。
艾比關切地說:“沒有胃口就別吃了。”
白雪搖頭,繼續吃。
睡覺時,艾比躺在地上,修伊睡在床的外側,白雪睡在裡面。艾比打了個哈欠,她道:“我明天還要去打獵,我今天看到了熊的腳印,我得去追蹤。”
“熊?”修伊猶豫了一下:“別去了,很危險的。”
艾比帶著笑意的聲音:“只有危險能讓我成長。”
修伊沒再說話,艾比便很快睡了過去,發出悠長沉穩的呼吸聲。
修伊藉著月光看著艾比的輪廓,他想到了魔鏡那句“愛情使大腦愚鈍”。
愛情……
他對艾比是愛情嗎?修伊覺得還遠遠不到愛情的程度,可艾比比他見過的所有女孩都要特殊,都要可愛。
身後傳來輕輕的被褥摩挲的聲音,白雪將額頭抵在了修伊佝僂起的後背上。
“喬伊……”白雪輕聲叫著他的假名:“你睡了嗎?”
每天晚上,白雪都要問上這麼一句,似乎很想和他聊天,但修伊沒有一天回覆他,今天也不例外。
白雪輕輕嘆了口氣。
*
第二天一早艾比就走了,修伊起來後冷著臉給白雪吃了昨晚剩下來的飯,又去給他換藥。
白雪的傷口恢復得很好,已經結疤了,在白雪白皙的胸膛上像朵花一樣綻放著。白雪低頭看著修伊給自己抹綠色的草藥,長長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乖順的陰影,他彎唇笑了一下,問修伊:“喬伊,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修伊脫口說:“最好不要。”
白雪又笑了一下,他抿著唇,猶豫問道:“我還從沒問過,是……是誰讓你來找我的?”
修伊警惕地看了一眼白雪。
還沒等他想好要怎麼回答,卻聽白雪又問:“是修伊讓你來的嗎嗎?”
修伊有些拿不準白雪現在的想法,他應該承認?或者否認?
修伊決定否認。
可白雪卻把這由修伊思考所帶來的短暫停頓理解為了預設。
他靠在床頭,用雲朵一樣柔軟乾淨的側顏對著修伊,他苦澀地笑了一下:“怪不得,原來你是修伊派來的人,所以你才對我那麼兇……修伊有沒有對你說過甚麼?”
修伊不動聲色地問:“殿下是指甚麼?”
白雪道:“我和修伊之間……有些矛盾,我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對我生氣?”
修伊陷入了一陣迷茫。
明明是他要殺死白雪,還在他的胸口捅了一刀,可怎麼是白雪一副做錯了事情,要道歉的樣子?莫非是他的記憶出現了錯亂?還是白雪摔到了腦子,變成傻子了?
修伊一頭霧水,但還要裝作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樣子說:“修伊大人希望殿下您好好養好身體,回去繼承王國。”
“我們不說這個了。”白雪打斷他話:“我們來說說你吧。”
“我?我只是一個醜陋的矮人,我有甚麼好說的?”修伊根本不想和白雪聊天。
白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修伊寬大的衣角,很難說他現在究竟是甚麼樣的心情,因為白雪此時的神色是那麼迷茫而混輪,他的聲音驀然變得很輕,像是一句遺失在風中的嘆息,可修伊還是聽清了他在說甚麼——
“喬伊,你別去喜歡艾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