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面對修伊的冷嘲熱諷,白雪愣了愣,卻並沒甚麼表示,反而彎起了唇角,對他乖巧地笑了笑。
艾比吃完了豆子湯,把碗和叉子扔在火爐旁,她用盆裡的水洗了把臉,漱了口,用腳將燃著的火碾成火星;她伸了個懶腰,包裹在衣服下方的肌肉優美而流暢。
白雪輕聲問:“你要睡了嗎?”
艾比應了一聲。
這間屋子只有一張床,正在被白雪躺著,可艾比卻沒有躺在白雪身旁的打算——屋子的角落有一捆被捆成卷的乾草,她將乾草在地上鋪平,然後躺了上去。
艾比打了個哈欠,似乎是突然想起來這房子現在已經多出了一個人,她往旁邊挪了挪,對修伊道:“你要睡的話就躺我旁邊。”
修伊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久居詛咒森林中的獵人是個女人,本就讓人意外,而且從她救下白雪、讓自己睡在她旁邊這種舉動來說,她未免也太過大膽了一些。
修伊應了一聲,顧忌著臉上的草藥汁水,沒洗臉,漱了口,向艾比走去。
微弱的月光從窗縫、門縫中透進,給艾比英氣十足的面龐渡上一層淡淡的光芒。修伊一步步朝艾比走近,隨之,他從心底生出了一些對艾比的欣賞,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等他走到乾草席的邊緣,解開斗篷上的扣子,正要躺下的時候,床上的白雪輕輕翻了個身。
“等等……”白雪的聲音還透著許多虛弱,他道:“你、你來我身邊睡吧。”
艾比已經閉上了眼睛,聞言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你還受傷,需要靜養。”
“可你是女孩!”白雪猛然加大了音量:“讓你睡在地上已經很過分,我不能讓,讓你和他一起……”
艾比抓了抓蓬亂的蓬亂的紅髮,從嗓子裡含糊地應了一聲,也沒再堅持。
白雪咳嗽了兩聲,對修伊道:“你……你來我這裡睡。”
深沉的夜色給了修伊很大的掩護,讓他能一邊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的同時,一邊殷勤地笑了兩聲:“好吧,殿下。”
修伊轉身朝床邊走去。
他在白雪外側的床邊兒上躺下,用佝僂著的後背對著白雪,他聽到白雪在身後又挪動了一下身體,似乎牽動了傷口,他咳嗽了兩聲,對修伊道:“你,你可以往裡面睡一點,不然掉下去就不好了。。”
受了那麼重的傷,還不忘當個聖人,修伊冷酷地在心裡嘲諷了白雪一句,說:“沒事。”
艾比大概是個睡眠很好的女孩,很快她就發出了陷入沉睡後的人才能發出的沉穩呼吸聲。修伊聽到白雪在身後輕輕問了一句:“你睡著了嗎?”
就像個晚上睡不著,試圖和母親聊天的孩子。
修伊自然沒有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從修伊身後傳來輕輕的聲音,白雪換了個睡姿——他靠近了一些修伊,虛虛地將臉抵在了他的後背上。
白雪一直都很喜歡和人親近,就連睡覺時也是,他從小睡覺的時候就喜歡抱著或抵著甚麼東西,修伊太長時間沒與他接觸,倒是把這事忘了。
毛病!修伊又翻了個白眼。
白雪的傷勢,艾比,胸口不安分的魔鏡,自己的偽裝……修伊需要思考的事情簡直太多了,他本打算想出一個詳細地殺死白雪的計劃,可因為兩天兩夜沒好好休息過,再加上白雪的臉頰和他後背接觸者,溫熱的感覺從肌膚傳來,在艾比和白雪沉穩的呼吸聲中,修伊的上下眼皮越來越纏綿,竟然直接睡了過去。
睡過去不說,還從未有過地睡得相當沉,相當沒有防備。
第二天他被叫醒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白雪臉色通紅地在他耳邊道:“幫我……扶我出去方便……”
修伊氣得想錘他的頭。
他陰沉著一張臉扛著白雪去後邊的木屋解決了生理問題,又扛著白雪回去,白雪使不上力氣地掛在他肩頭,柔順的黑髮貼在修伊的臉頰上,他的聲音小小的,似乎很是不好意思:“謝謝。”
修伊沒吭聲。
重新回到房間的時候,艾比已經醒了,她將手枕在自己身後,看著修伊,臉上有些笑意:“你來了,我的活兒就少了——辛苦了。”
修伊“唔”了一聲,問艾比:“你今天不去打獵嗎?”
艾比搖搖頭:“不打,天氣這麼陰,一看就要連下幾天的雨,現在出去不安全。”
修伊回想起自己剛剛扶白雪出去的時候,天的確是暗的,空氣的確是悶的;他坐在床邊,問艾比:“你當了很多年的獵人?”
“我從剛出生時就會打獵了!”艾比咧嘴一笑,:“我身體裡流著獵人的血!”
說到打獵,艾比的面龐好像突然被籠罩了一層光芒,連帶著眼睛也亮了起來,修伊望了她一會兒,移開了目光。
白雪一直在靜靜地聽著二人聊天,直到修伊和艾比誰也沒再說話,修伊感覺到自己背後的衣服被白雪輕輕扯了扯,然後白雪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喬伊。”
“喬伊,”白雪低聲重複了一遍他的假名,咳嗽了兩聲,說:“……我餓了。”
艾比也揉了揉肚子:“別說,我也餓了。”她作勢要站起身,修伊攔住她:“我去做吧。”
他說:“我做的……可能會比你做的美味些。”
他的胃口早已經被養刁,艾比做的食物他不願再嘗試第二次,為了他的胃,他決定親自烹飪。
同樣的豆子湯,艾比煮出來的就是毫無食慾的黑綠色,但他的豆子湯賣相卻很好,誘人的嫩黃綠色散發著清香。
吃飯的時候,艾比問白雪:“難道我做的真的很難吃?他做的就很好吃?”
白雪把臉埋在碗裡不吭聲。
艾比不解地問修伊:“我怎麼嘗不出來區別?”
區別可大了。修伊忍著笑想。
就像艾比說得那樣,接下來的幾天,天氣變得越來越不好——越來越大的風夾雜著冰冷的雨珠砸在森林每一個角落,讓天氣驟然變得寒冷。
艾比自然哪兒都去不了,望著窗外,唉聲嘆氣地說自己手很癢,很想打獵。
修伊用鐵勺子敲了敲鍋:“別抱怨了,來吃飯。”
艾比應了一聲,盛了一碗豆子湯,先給白雪遞了過去,白雪靠在床頭,應了句謝謝。
艾比這才坐到修伊身旁,給自己盛了碗,吸溜地喝了一口,一抬頭看到修伊正在望著自己:“你看我幹甚麼?”
修伊說:“你看你,哪裡有姑娘的樣子。”
艾比聳聳肩,目光筆直地看向他:“姑娘應該是甚麼樣子的?難道就因為我會打獵,就不算女人了?”
修伊看著艾比蓬亂的紅髮,看她臉上的雀斑,輕哼了一聲:“就你理由多。”
艾比笑了一下,她託著腮看著修伊:“我一直聽說矮人族兇殘,但你其實除了長得醜,還是很善良嘛,做飯又好吃。”
你說誰長得醜?把草藥洗掉後你可別把眼珠驚出來。
修伊扭過頭去,卻對上了白雪的目光。
白雪總是在笑的,可現在卻沒在笑,透徹如水晶的黑眸筆直地望著他,他像是被隔在了修伊和艾比的談笑之外。
他的瞳孔裡滿是修伊現在醜陋的模樣,他纖長地睫毛彷彿放慢了動作一般眨了眨,再睜開眼時,已經像是承受不住修伊的目光一樣轉開了視線。
持續了三天的壞天氣終於過去。
一大早,艾比就將修伊搖醒:“我要去打獵了!可能四五天內都不會回來,你好好照顧殿下!”
修伊從睡夢中驚醒,他看著艾比興奮的雙眸,低低道:“注意安全。”
“知道。”
艾比腰間挎著短劍,背後揹著弓箭,直到看到她腳步輕快地出了門,修伊這才收回目光。
一轉頭,發現白雪已經醒了,他輕聲:“喬伊,我餓了。”
他說:“我不想吃豆子湯了,你給我做別的食物吧,好不好?”
喬伊擰著眉看了白雪一眼。
白雪不看他,只是道:“我都吃了好久的豆子湯了,實在吃不下了。”
艾比家裡,除了豆子,只有豆子。只有豆子湯最方便做,也最省力,要是艾比在的話,修伊不介意做別的食物,可現在只有白雪——修伊不把他餓死就已經是恩惠了。
當一碗豆子湯放在白雪面前時,白雪低垂著頭,沒說話,也沒讓修伊看到自己的表情,他只是伸手握住勺子,一口口地將湯嚥了下去。
柔軟的豆子,白雪卻彷彿在嚼石頭。
白雪的身體還很虛弱,吃完了飯,他閉上眼睛睡了過去,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
修伊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
艾比不在,白雪睡著了,他只需要再在白雪胸前來上一下,再把白雪的死推到矮人身上,一切就都結束了。
修伊伸手去摸腰間的刀,胸前的口袋裡,魔鏡卻突然狠狠跳動了兩下。
修伊聽到魔鏡壓低的聲音:“喂。”
床上的白雪動了動四肢。
修伊用手按住胸口,怕白雪發現魔鏡的存在,匆匆來到屋外。
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後拿出魔鏡,沒好氣兒地問:“怎麼了?”
魔鏡說:“我勸你不要現在殺死白雪。”
“為甚麼?”
魔鏡嗤笑了一聲,然後吐出一個名字:“艾比。”
“……艾比怎麼了?”
魔鏡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用嘲諷的語氣說道:“你果然是在乎那個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