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就像那個名叫艾比的獵人說得那樣，她在森林中留下了記號，指引人向著森林深處走去。
說是記號，也只是很簡陋地在樹上繫上了碎布。
“這就是那個獵人說的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怎麼走的記號？”修伊惡狠狠地咒罵著。
他進入森林已經整整兩天兩夜，饒是根據艾比留下的記號，也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驚險事件，他現在從頭到腳都是泥濘，臉上、手臂上還被帶刺的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
魔鏡在他胸前的口袋中打了個哈欠：“艾比用的是老獵人才能看懂的打結方式，懂得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怎麼走了——她可能想不到，去接白雪的不是一個全副武裝的保衛隊，而是你。”
修伊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樹枝——自從他剛進入森林時差點掉入一片吃人的沼澤中後，他就一直在用這根樹枝探路。此時他捏緊了手中的樹枝，平靜地問：“這麼說，你能看懂這個繩結？”
“……唔，算是吧。”
修伊停住腳步，手握得越來越緊，突然，“咔嚓”一聲，他手中的樹枝斷成了兩截。
修伊強忍暴怒：“你知道，你為甚麼不早說？看我在森林裡迷路兩天兩夜，你很快樂？”
魔鏡裝作很無辜地說：“我一說話，你就生氣，我不想惹你生氣。”
修伊深吸了好一會兒的氣。
有了魔鏡的幫忙，修伊很快就找到了前進的方向，半天的時間過後，他終於在遠處的地平線上看到了一間簡陋的木屋。
修伊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魔鏡不解地問：“怎麼不走？”
修伊說：“我不能以這幅樣子出現在白雪面前。”
他可是當著白雪的面將刀子插/入了他的胸口，白雪並不傻，只要一看到他，立刻就會知道他是來殺自己的。而艾比，不用想，她既然救了白雪，就證明她是個充滿正義的人，更何況白雪本就是這個國家最該受人尊重的王子。
就算他能從經驗豐富、身體強壯的獵人手中將白雪殺死，那麼他能躲避過獵人的追蹤嗎？就算僥倖躲避了，那時候，他也絕不可能名正言順地當上國王了。
修伊眼神一凜，轉頭開始四處搜尋。
他讀過的書上曾說，詛咒森林有很多能夠改變人外貌的植物，他在周圍有找了小半天，終於找到一顆搖曳著的黃色植株，修伊一喜，找了兩塊石頭，將黃色植株上開著的淺黃小花一把拽了下來，大的石頭做板，小的用來碾碎，不一會兒，就研磨出了汁液，那汁液黃褐色，黏糊糊地，散發著類似腐爛了好久的魚類才能散發出來的腥臭味道。
修伊先將這汁液塗在手上，等了等它幹掉之後，修伊看到自己潤白的面板變黑、變黃，那些面板擠在一起，就像一個百歲老人的手。
面對剩下的腥臭液體，修伊毫不猶豫就將它們塗在了臉上、脖子上、手臂上。
塗完，修伊從包裹裡抽出麻布衣服與寬大的斗篷，他將自己身上精緻的衣物換下，將斗篷套在身上，又佝僂起腰。
忙完這一切，修伊拿出鏡子，想要看清自己現在的模樣。
魔鏡發出一聲從未有過的大喊：“快把我拿走！這是甚麼！你怎麼變得這麼醜了！我的眼睛好痛！”
“……”修伊仔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他的面板黑中透黃，滿是皺紋與斑點，眼皮和眼角被黏在了一起，原本清亮至極的雙眸變成了閃著精光的三角小眼，原本薄情的嘴唇就像是十年沒下雨的大地一般開裂著。
修伊很滿意——他現在的樣子，就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更別提白雪或者從未謀過面的獵人。
他把包裹放在石頭後藏好，把嘀嘀咕咕抱怨個不停的魔鏡揣進口袋，這才重新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
“叩叩”的敲門聲在朦朧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修伊在門外站了站，聽到屋內傳來一道低沉，但明顯屬於女性的聲音：“來了。”
輕輕的腳步聲後，修伊麵前破舊的木門被人開啟。
“你……”女人看清修伊的臉後，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那是個高大的女人，身材修長結實，有著一頭蓬亂的紅髮，她的鼻樑與臉頰上有著不少雀斑，可那隻讓人覺得可愛——尤其是她的長相比許多男人還要英氣上不少。
“你是艾比嗎？”修伊壓低聲音時，他的聲線就變得格外低沉嘶啞：“我奉修伊大人之命，前來照顧王子。”
艾比抓了抓頭髮，從修伊醜陋的面容中回過神來，她納悶地嘀咕了一聲：“修伊大人怎麼會派一個矮人族來？”
矮人族？是在說他？
修伊胸口的鏡子震了震，像是在偷笑一般，修伊擰著眉錘了自己胸口兩下，示意它安靜。
修伊小時候稍一頑皮，他的父親就會噴著酒氣，惡狠狠地對他揚起巴掌：“再淘氣，把你扔到森林裡喂矮人！”
修伊以為矮人族是傳言，大陸的人們把矮人族說成野獸，長相醜陋至極，專吃女人與小孩的肉。可聽艾比的話，矮人族也許是真實存在的？
不，或許只是一群長得比較矮小的人在森林中安了家，被人看到，才傳出這樣的謠言。
修伊腦筋轉得很快，但他甚麼話都沒有說。艾比把他誤會成在傳言裡兇惡至極的矮人，這對他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等他殺了白雪後，直接推脫到矮人身上就不行了？
“等等，”艾比又抓了抓頭髮：“你是說你來照顧王子？不是來接王子走的？”
修伊嘶啞地回答：“是呀，修伊大人說了，王子現在身上有傷，不方便活動，要等王子的傷都好了再接王子回去。”
艾比含糊地嘟囔了兩句，大概是在抱怨麻煩之類。
修伊從斗篷裡解下一個錢袋，遞給艾比：“這是修伊大人給您的。”
看到滿滿一袋錢，艾比表情稍霽，她接過錢袋，身子稍微側了側：“進來吧。”
剛一走進屋子，修伊又感覺到自己胸口的鏡子微震了一下，隨即，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白雪。
這間屋子很小，且東西也很少，進門處的對面是一口架在地上的鍋，正煮著一鍋濃綠色的豆子湯，左側是一個堆著亂七八糟東西的桌子，右邊就是一張床。而白雪就躺在那張床上，面容正對著修伊。
白雪的臉色蒼白，嫣紅的唇都失去了顏色，他閉著眼，安靜地躺在那裡，薄被蓋在腰部，胸前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昏暗的燭光下，他就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可偏偏那胸口微微起伏著，告訴修伊他還活著。
艾比坐在鍋前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碗，她盛了一點鍋中的湯水，問修伊：“吃嗎？”
修伊點點頭——雖然這湯水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好吃，但他已經在森林中走了兩天兩夜，可謂是精疲力盡、飢腸轆轆，艾比又給他拿了個碗，兩個人面對面地喝著豆子湯。
“你來得正好。”艾比伸長了腿，放在火邊烤著，一邊對修伊說：“我不能每天都在屋子裡待著，伺候他，給他換藥。我是個獵人，我要打獵，從今天起，你就負責伺候他。”
修伊點點頭，語氣諂媚地說：“修伊大人派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呀。”
“等吃完了，你就去再給他上藥，換繃帶。”
“好的。”
艾比明顯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她說完這些，就安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嚼著豆子。
修伊先吃完了，他去拿桌上的繃帶和草藥：“我去給王子換藥。”
艾比嗯了一聲。
修伊走到白雪面前，打量著蒼白的白雪，他睡得很沉，方才的交流根本沒影響到他，修伊忍著立即把白雪掐死的衝動，去解他胸前的繃帶，鮮紅的傷口上混著綠色的草藥，血腥味混著藥味。
根據艾比的指點，修伊用乾淨的布巾擦著白雪胸前的草藥。
草藥被擦乾淨後，猙獰的傷口逐漸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深深地刀傷像是一朵花一樣，在白雪胸前綻放著。
突然，一隻冰涼的手搭上了修伊的手腕。
修伊被嚇得一震，抬頭看向白雪。
白雪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醒了，他靜靜地看著修伊，眉頭微微皺起。
儘管修伊已經和自己本來的模樣相去甚遠，也忍不住地在緊張，在白雪剔透靈醒的目光下，他竟毫不懷疑白雪能認出自己。
“你……”對視了很久後，白雪率先收回了目光，他問道：“你是誰？”
“我是被派來照顧王子您的人。”
保險起見，修伊沒有提出自己的名字，也暗中希望白雪不去深究。
白雪“噢”了一聲，似乎對他的身份不感興趣，可他仍握著修伊的手腕。直到修伊掙扎了兩下，他才像個孩子一樣委屈地抿起了嘴角：“你力氣好大，弄得我傷口好痛。”
儘管知道自己應該對白雪足夠好，才能不引起懷疑，可看著白雪那張臉，修伊還是沒忍住——
“疼？那就勞煩王子您忍著點咯。”
修伊沒好氣兒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