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皮肉、血液、經脈都糾纏在刀子上，帶給修伊一種黏膩的噁心感。怕白雪死得不透徹，修伊還擰了擰匕首，等白雪那雙黑寶石一般的眼眸逐漸失去了全部的光彩，修伊這才起身。
他仔細地清除了自己來過的痕跡，換上塞在箱子最下方的麻布衣服，趁著夜色從城堡側方一處僕人們溜出去玩耍專用的小洞鑽了回去，他回去時站在門口等了等，終於等來了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僕人。
被人撞見，修伊壓低嗓音的嗓音中似乎有絲慌亂：“你、你們回來了？”
“是啊——”最前方的胖僕人打了個酒嗝，掃了他一眼，卻發現那人外面披著一件寬大的斗篷，只露出一個白皙尖巧的下巴，明明天氣很熱，這麼穿未免就讓人覺得有些懷疑了，胖僕人頓時警覺起來：“你怎麼鬼鬼祟祟的？你要去哪裡？”
修伊頓了頓，手在褲腿側方蹭了兩下，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說：“我是第一次偷溜出去……怕被抓到……那個，酒館還開著吧？”
幾個僕人愣了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忍住爆發出一陣大笑，胖僕人用他的胖手重重拍了兩下修伊的肩膀，醉醺醺地道：“瞧你緊張的樣子，還真是個雛鳥，還開著呢，快去玩吧！”
修伊道了個謝，步伐歡快地向外走，他聽著那夥兒人走得越來越遠，這才鬆了口氣，又調轉腳步，一路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你殺死他了？”
剛開啟房門，修伊就聽到魔鏡的聲音。
“沒錯。”修伊輕快地應了一聲。
“你真惡毒。”魔鏡的嗓音還是那麼懶洋洋的，只是說出來的話比平時本就刻薄的話還要難聽了一倍：“你的心腸大概都是黑色的吧，真醜陋啊，真是讓人發笑啊。”
修伊擰起眉：“……你在發甚麼神經？”
他不認為同樣邪惡的魔鏡有指責自己的立場。
魔鏡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安靜了下來，不再說話。
修伊每天天不亮時就要起床，先沖洗身體，再去城堡一樓的大廳和大臣們議事，他今天一露面，大臣們頓時迎了上來：“修伊，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他裝作風寒，已經整整兩天沒有露面，聞言一笑：“已經沒事了，放心吧。”
近來西方大陸都很平靜，議事的內容也都是圍繞平民的商業、種植和建設等，修伊腦筋敏捷地給出最佳解決方案，一如往常地收穫了大臣們讚歎的目光。
最後的時候，修伊雙手按在桌上，從王座上站起：“各位，我還有一事要說。”
修伊的目光從每個人面上掃過，他的目光好似帶著毒針的蜂，讓人感到甜蜜害羞的同時也讓人想要回避，正當每個人都對這樣的注視感到棘手的時候，修伊卻溫和一笑：“是關於白雪的，之前他還小，我受老國王囑咐，要代替白雪管理一段時間他的國家，現在王子已經成年，終於可以開始掌管這個國家了。”
大臣們愣愣地看著修伊，遲鈍了一瞬後，才紛紛表示贊同。
不論他們是否是修伊的黨派，也不論他們心中究竟是怎麼想的，或是真的希望白雪上位，他們也都只能表達支援，有一位大臣說出了大家的心聲：“唉，這麼多年了，修伊，我們都習慣你的存在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修伊搖了搖頭：“說到底，我只是替他處理事務，我相信白雪他一定會比我做的更好。”
話音剛落，卻從門外衝進來一個衛兵，身材結實的衛兵倉皇失措地道：“修伊大人，出事了！”
修伊看向那個衛兵，微微皺起眉：“甚麼事，這麼慌亂？”
衛兵滿臉冷汗地說：“白雪王子不見了！”
“甚麼？！”修伊滿臉愕然：“不見了？去了哪裡？”
“……不知道，為了保證白雪王子的安全，我們像往常一樣交接後去給王子送飯，敲了半天的門，王子卻始終沒開門，情急之下我們撞門進去，卻發現王子已經不見了。”
修伊問：“會不會是王子出門了，卻沒告訴你們？”
“不可能！”衛兵一張憨厚的臉都憋紅了：“我們像您吩咐的那樣，每天四輪班，不分日夜地守護在王子的房門外，根本就沒見到王子出去！”
修伊皺著眉：“我們去王子房間看看。”
大臣們、衛兵們擠擠挨挨地將修伊擁在中間，穿過了狹小的走廊後，一齊來到了白雪的小房間中，當白雪簡陋的房間呈現在他們眼前時，每個人都不敢置信地張大了眼睛。
他們不敢相信，尊貴的王子住得竟然是這樣又小又潮溼的屋子；大臣中有些腦筋轉得靈活的，已經開始懷疑修伊苛待了白雪，對修伊投去了異樣的目光。
修伊看似隨口解釋道：“我也曾問過王子要不要換個大些的屋子，王子卻說環境只是一場考驗，是他自己選擇了這間屋子，用來調整自己的心性，為成為一個好國王做準備。”
不等眾人回答，修伊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他看了看桌子上的書本紙張，又拉開衣櫃看了看，神情放鬆了一些：“各位，我們也許不用太過擔心。”
看著眾人迷茫的神色，修伊解釋道：“你們瞧，屋子裡十分整齊，沒有打鬥過的痕跡，櫃子裡有個寶石項鍊，也沒有丟，這證明王子也許是自己走出這間屋子的，他挑選了侍衛們換班的時間，偷偷走了出去，這也並不是一件難事。”
“可……”一位山羊鬍的大臣問：“王子為甚麼要偷偷溜出城堡……”
“能偷溜出去，就證明王子想做的並不是甚麼光明正大的事情，白雪前幾天已經成年……”修伊停住了話，曖昧地一笑。
頓時，所有人都懂了修伊的意思，眾人齊齊一笑，表示理解。
修伊道：“好了，讓我們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安心等待王子回來吧。”
當天晚上，並沒有傳來王子回來的訊息，但眾人不以為意，只是偷偷笑——想不到印象中那麼純潔的王子也會玩得那麼過火。
第二天白天王子也沒有回來，眾人沒說甚麼，可第三天王子仍然沒有回來。
這就有些奇怪了。
修伊不再等待，下令讓全大陸尋找白雪王子的蹤跡，並承諾，只要提供王子的訊息，就能獲得高額的賞金。
一時間許多訊息都傳到了修伊的耳中，有說在酒館看到了王子，有說在旅店看到王子正在和女人玩樂，所有人都渴望賞金，但最後賞金卻被修伊送給了在城堡工作的幾個僕人。
“原來你們真的有王子的訊息？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熱鬧的酒館中，一個胖僕人手中把玩著一枚閃著光芒的金幣，用回憶的語氣道：“我們是那天喝完了酒，正打算從隱藏的小門鑽回去的時候，看到一個人站在那裡。我們覺得他的態度慌張得很奇怪，就停下來和他搭了兩句話，結果那個人告訴我們他是第一次偷溜出去的，想要去酒館喝酒。”
“然後呢？”人們湊成一圈，圍在胖僕人身邊。
胖僕人打了個巨大響亮的酒嗝：“然後第二天，我們就聽說了王子失蹤的訊息，這才反應過來，和我們搭話的人就是王子！甚麼？你問我怎麼確定的？那個人個子又高，身材又好，雖然我沒看見他長甚麼樣，但卻看見了他的下巴，天哪，光是一個下巴都那麼尖、那麼白……能有這樣白皙面板的人，不是白雪王子還能是誰？”
眾人發出恍然地“噢——”聲，一邊羨慕胖僕人他們的好運氣，一邊又坐回座位上，紛紛猜測王子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為甚麼一直失蹤。
*
“修伊大人……”
不同於酒館裡面的歡樂，城堡的議事大廳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修伊陰沉著臉，看向發言的人，那是個身穿盔甲、身後掛著紅披風的騎士。
騎士的盔甲上沾滿了泥土，他的眼睛下方有兩道青黑，他滿臉疲態地嘆了口氣：“我們調查了從城堡出去的所有馬蹄的動向，時間太久，我們看得很模糊，只能判斷出來方向。經過我們的研究，有人除了城堡後是向西走的，它一直向西，而那個方向只有……被詛咒的森林。沒有人會沒事朝那個方向走，所以我們推斷，那應該是王子離開的方向”
騎士道：“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而那片森林又是那麼危險，恐怕，白雪王子……”
修伊麵色蒼白地跌坐在椅子上。
議事廳死一般寂靜，很久之後，修伊終於動了。他的手指顫抖著：“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我需要安靜。”
眾人悲痛地退出議事廳，修伊轉過身，一步步朝樓上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關緊房門，背靠著門，低著頭，發出吃吃地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瘋狂的大笑。
魔鏡嗤笑了一聲。
第二天，修伊公佈了白雪朝詛咒森林去的訊息，全王國頓時一片譁然。
修伊滿面悲痛地坐在原地，大臣們互相看看，有個人嘆了口氣：“修伊大人……”
“怎麼了？”修伊抬起眸，琥珀般的眼眸滿是悲傷。
那人道：“我們也很難過王子遇難……只是，王國不能沒有主人，我們在想，讓修伊大人您來掌管國家。”
這是修伊的親信，他選在這個時候說話，自然也是受到修伊的暗示，修伊和他對視一眼，只是道：“過些日子再說吧。”
但其餘的大臣們卻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紛紛道：“修伊大人，現在王子不在，只有您才能服眾，成為這個國家新的國王啊！”
修伊聽了一會兒他們七嘴八舌的恭維，終於滿臉沉重地點了點頭：“你們說得對……就算白雪不在了，可這個國家仍然需要主人，那麼，就由我來……”
“修伊大人！！”
修伊的話突然被人打斷了，議事廳大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個激動到臉色通紅的女僕跑了進來，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她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得異常尖銳，她尖聲道：“王子！有王子的訊息了！！有人說他找到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