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42章 天津衛(十七)

2026-05-20 作者:吹牛者

第2942章 天津衛(十七)

一行人前行一里多地,路邊出現了一片場院。場院很大,足有數十畝,石灰摻沙子夯的平整結實,打掃得乾乾淨淨。場院邊上是一排排圓形的筒倉,青磚砌牆,灰瓦蓋頂,倉門上貼著封條,寫著“官倉”二字。糧倉旁邊是一間作坊,也有水輪機轉動。傳出石磨轉動的聲音,顯然是在加工糧食。

這筒倉李洛由再熟悉不過了。大明的官倉私倉絕沒有這樣的形制——一字排開的長屋式糧倉,他見得多了。可眼前這種圓形的高高聳立的筒倉,他只在臨高見過。密閉好,防鼠防雨,糧食放在裡面,三五年都不會發黴生蟲。別看花錢多一些,損耗的糧食卻少了九成以上。

場院裡有不少人在忙碌:有的在翻曬糧食,有的在搬運麻袋,有的在修理農具。這些人身上衣服雖有補丁,但並不襤褸。做起活來動作麻利,秩序井然。李洛由難得看到氣色這麼好的百姓。

管事見他們過來,立刻迎了上來。那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青布直裰,腰裡繫著一條布帶,頭上戴著一頂六合一統帽,面容方正,頷下幾縷短鬚,收拾得齊齊整整。他的步伐很快,卻不顯慌亂,到了近前,先向徐光啟、韓昭選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又向李洛由拱了拱手,舉手投足之間很是從容自信。

“閣老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徐光啟點了點頭,指著那人對李洛由說道:“這是劉管事,葛沽屯所的老人了,跟了老夫多年,也是教會的兄弟。這裡的三處屯所日常都是他在打理。”

劉管事連忙欠身道:“先生遠道而來,小的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洛由還了一禮:“劉管事客氣了。這裡井井有條,百姓氣色也好,足見管事的本事。”

“老先生過獎了。”劉管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得,“小的不過是照著閣老的吩咐辦事罷了。這裡的章程都是閣老一條一條定下來的,小的只管盯著下面的人照著做,不敢懈怠。”

徐光啟擺了擺手,道:“你也不必客氣。李公也是同教兄弟。你把這屯所的情形,跟他說道說道。他久在各地經商,見多識廣,說不定還能給你提些意見。”

屯所的管事說來無甚稀奇,若放在民間就是田莊的管事。別看不起眼,卻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位置。不能要精明能幹,管束的了人,應對的了地方官吏,還得有“良心”。前者還算容易,天下能人多如過江之鯽,有“良心”可就很難了。

李洛由和舊時代的所有中國人一樣,有錢了之後購置田產。在兩廣和江浙、山東等地有田莊十多處,田產過萬畝。以他的精明能幹,田莊莊頭營私舞弊,侵吞錢糧,侵凌佃戶,欺男霸女,甚至勾結官府和地方劣紳惡霸,意圖侵吞他田產的事情也時有發生。劉管事管的是官屯,若是沒有幾分良心,無法無天起來更甚,這種事他在各地的皇莊、王莊可見識得太多了。

李洛由略懂相面之道,略略端詳,覺得此人尚屬方正,又在徐光啟的眼皮底下,辦事應該還有分寸。

劉管事應了一聲,側身引著眾人往場院裡面走,一面走一面說道:“這處屯所是葛沽最老的一處,原來是徐老爺萬曆四十一年在天津買下的二十頃老屯地,如今已經二十多年了,田地整治最好,水利最全,糧棉的產量也高。所以人也多一些。起初只有五十戶,如今光這一處就有二百戶,屯民一千多人。其他地方還有三百多戶,一千六七百人。”

他指著場院邊上的筒倉,繼續道:“這是官倉,存的是公糧。屯民種的地收成按四六分成:屯戶留四成,官府收六成。這六成裡頭,一部分運到京師和天津,供應軍糧;一部分存著,備荒備災;還有一部運出去發售用作屯田開銷。”

這個分成比例可以說相當的苛刻了,但是劉管事說第一屯民除了交納地租之外沒有其他賦稅差役的開銷,四成是淨得的。第二是老人、婦女和孩子屯所有活計可以派,另外結算工錢口糧。此外,遇到自然災害可以減免地租。這兩點加上去,就算是難能可貴了。而且有屯田衙門這把大傘遮風避雨,可以少受許多欺壓勒索。

“這麼多地,都是誰在種?”李洛由問道。

劉管事答道:“回老爺,屯裡的地分兩種。一種是官莊地,由屯所統一經營,僱工耕種,收成全歸官府;另一種是分給屯戶的自種地,每戶分多少按勞動力定。一個成年男丁分三十畝地。”

他很快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假設五口之家只有一個壯丁,那就是三十畝地,按照韓昭先說得畝產一石算,四成就是得十二石,可以維持五口之家一年吃糧。何況種地只是一項收入,按照韓昭先的說法,還可以透過為屯所幹活來增加收入。這麼算下來,一家人溫飽綽綽有餘了。    只是這活計有這麼多麼?

劉管事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在葛沽這裡種地比之其他地方費力十倍都不止!光是修渠就要多少人工,還有從各處去運人畜糞尿和市井廢渣,到河工上清理淤泥,去窯場挖泥燒磚,各處的作坊……只要想幹,活是幹不完的。”

“婦女呢?”李洛由又問。

“婦女也不閒著。”劉管事說道,“農忙的時候,下地幫著插秧收割採棉;屯裡有辦紡織廠,還有餵雞、餵豬、種菜……都是婦女的活計。”

李洛由點了點頭。屯裡的安排倒是井井有條,男女老少,沒有一個人是閒著的。生計固然艱辛生存總有保障。別看只是活著,如今“活著”對很多人來說已經是奢望了。

“屯民都是從哪裡來的?”。

“天南海北哪裡都有。”劉管事嘆了口氣,“多是山東河南和北直隸的……這些年哪年不鬧饑荒?一鬧饑荒就有人逃難。逃難的路上十個人裡能活下來五六個就算好的了。閣老讓人在天津、滄州、靜海、青縣等地設了收容所,把逃難來的人先收容起來,然後送到葛沽來。”

韓昭先在一旁補充道:“這些人到了葛沽,不是立刻就分地分房的。先要在收容所裡住半個月,隔離檢疫。”

“隔離檢疫?”李洛由微微一怔,這他們也學來了?

韓昭先解釋道,“逃難的人路上風餐露宿,吃糠咽菜,身上多半帶著病。若是直接放到屯裡去,一頭病一頭傳,不出幾天,整個屯子都要遭殃。所以閣老定了規矩:凡是新來的難民,先在收容所裡住半個月,由大夫挨個檢查。有病的治病,長疥瘡的擦藥,生蝨子的把頭髮剃了、衣裳用大鍋煮洗過。半個月後後確認沒有病了,才分到各個屯裡去。”

“在收容所的把半個月也不白吃白住。”劉管事介面道,“能動的,幫著幹些輕活——摘菜、燒水、洗衣服、打掃院子;不能動的,躺著養病,等病好了再說。不能讓人白吃飯,白吃飯就會養出懶骨頭。哪怕幹不了重活,剝豆子、搓麻繩、撿石子這些輕省活,也要讓他們幹一點。”

李洛由點了點頭,心中暗暗佩服:學得到位!

“等分到屯裡之後呢?”他問。

“分到屯裡之後,先由老屯戶帶著幹一個月。這一個月,主要是認地認路認人,學屯裡的規矩。一個月之後,表現好的安置,成為正式的屯戶。若是偷奸耍滑,浮浪懶惰之輩送到河工或是窯場上去做苦力。”

李洛由站在場院裡,看著那個小夥計的背影消失在作坊後面,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幾日在葛沽,他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都與他之前對這座屯田所的想象大不相同。他原以為這裡不過是一處官辦的屯田,幾千個屯民,幾萬畝地,種些糧食養活些百姓,僅此而已。走進來了,才發現這裡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工廠、河工、磚窯、屯田、倉場、作坊,還有那些從南苑收容來的無名白,從各地逃難來的流民,從軍中調撥來的兵丁,從臨高請來的工匠……

這不就是當初他去過的臨高嗎?雖然不那麼“澳洲”,規模也小得多,卻是具體而微。一招一式都學來了。這裡與其說是大明的屯所,不如說是一座“澳洲”小鎮。

“李公,”韓昭先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走了一路,若不嫌簡陋,且在這裡休憩片刻,用上盞茶湯點心?”

李洛由其實並不累,但是想來徐閣老的精力怕是搭不夠了。當下點頭,笑道:“有勞了。”

劉管事忙道:“只有粗茶奉客,老爺不嫌棄就好。”他說著,轉身吩咐身邊的一個小夥計,“去關照,打掃出乾淨屋子來,閣老和幾位老爺要在這裡休息!”

小夥計應了一聲,一溜煙地跑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