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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3章 天津衛(十八)

2026-05-21 作者:吹牛者

第2943章 天津衛(十八)

不多時,劉管事引著眾人來到一處臨田傍柳的閒庭,桌椅擦拭得潔淨雅緻,不事鋪張,自有鄉紳農莊的清雅格局。桌上早已擺好午後茶點:楊村糕乾瑩白松軟,入口帶著清潤米香;糖火燒外酥內綿,麻醬紅糖香氣醇厚;另有自來紅、自來白兩色酥皮小點,棗泥清甜,入口化渣。配上本地新焙的清茶,皆是津衛運河沿岸地道吃食,素雅適口,既有官宦待客的體面,又合屯田農莊簡約務實的分寸,半點不見奢靡。

“這些都是本地的特產,”韓昭先招呼道,“用的棗泥、芝麻、麵粉、米粉、豬油都是屯所自產的。只是這茶北方產不了,還是安徽產的。”

烹的是南茶北運的茉莉窨大方茶,茶湯清淺澄亮,茉莉幽香含蓄內斂,茶味清和甘潤,不苦不寒,最宜配著午後的茶點解膩清神。

眾人落座,捧盞慢飲。李洛由淺呷一口,微微點頭讚道:“這茉莉窨大方茶,香而不豔、淡而有味,正是文人官宦家常雅物,不似貢茶那般矜貴,卻最耐細品。”

徐光啟也緩緩抿了一口,神色閒適:“運河商船年年南茶北輸,這大方茶本產自皖南,茉莉是福建來的,天津本地窨花。清潤養人,不傷脾胃。我年邁氣弱,太烈的茶飲不得,唯有這一款最合身子。”

眾人落座品茶用點,閒話田間農事、工坊進度。氣氛閒適恬淡,李洛由看著徐光啟眉宇間仍帶著幾分虛浮氣促,便輕聲關切問道:“閣老年事已高,近來時常見您氣短喘促,不知身子近來可還安穩?”

徐光啟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緩緩嘆道:“勞先生掛懷。前幾年身子確實衰敗得厲害,動輒氣喘胸悶,稍一動身便氣息接不上來。幸得有南邊澳洲人送來的西洋良藥調理,這大半年已然好了大半,精神氣力都鬆快了許多。”

他頓了頓:“先前延請的多位太醫名醫,各有辨證說法。有的斷我是肺氣虧虛、肅降無力,主以補肺益氣、固本平喘之藥;有的說是脾土虛弱、痰溼壅肺,主張健脾化痰、理氣止咳;還有醫者判為年老腎氣衰微、腎不納氣,要從溫腎納氣、培補下元入手調治。各方湯藥輪番進補,只能稍稍暫緩,卻始終去不得病根。”

“倒是南邊的醫者,診法與中土全然不同。他不看風邪痰溼、不辨臟腑虛實,只憑望聞體察,直言我並非肺臟病根,而是心力衰虛、心氣不足,血脈週轉無力,累及呼吸,故而行動便喘、久坐易悶。按著他們的方子服藥調理,反倒對症見效,胸中鬱滯、氣喘煩擾都消了大半。”

李洛由聽得暗暗點頭,心中感慨:這澳洲人的醫術果然高明!

可轉念一想,徐閣老已是年過古稀之年,身兼天津巡撫重任,屯田墾荒、興辦工坊諸事無一不需操心,還要兼顧歷局修歷、朝堂議事,就連教會教務、縉紳同道的往來亦要勞心費神。諸事纏身,日日不得清閒,縱有良藥調養,身子又如何經得起這般耗損?

念及此處,他看著眼前神態雖從容、眉宇間卻難掩倦意的徐光啟,心中不由得替這位聖教棟樑憂心忡忡。於公於私他都希望閣老能好好將養,福壽綿長。

李洛由放下茶盞,語氣懇切真誠:

“閣老,晚輩斗膽多說一句。您如今身兼數任,樁樁件件都要勞心費神。雖說有良藥調理,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您萬萬不可事必躬親。往後還需少勞心神,靜心靜養才是。唯有您身子康健,方能坐鎮津門、主持大局,這才是蒼生我輩之福啊。”

說到這裡,李洛由自覺這番話終究略顯客套,便往前微傾身子,語氣真切了許多:

“閣老與我同奉天主,皆是教中弟兄,原不必說這般外道話。閣老但有任何差遣,無論公私繁劇,但凡學生力所能及,必定萬死不辭,絕無半分推諉。”

徐光啟的目光落在李洛由身上,半響道:“濟之既有這份心意,老夫便不必再虛與客套了。”他神色漸斂,語氣沉緩:“自身光景,我心中清楚。早前陸神父送來澳洲新藥,朝夕調攝,身子倒確實好轉了不少。只是我氣血衰敗,餘歲無多,再勉強支撐數年尚可,多了,便不好說了。”

說著,他目光淡淡掃向周遭。劉管事何等機靈,立刻會意,帶著一旁小廝悄然退到遠處僻靜伺候,庭中只留了韓昭先一人侍立在側。

待旁人散盡,徐光啟才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直言道:“今日特意請你過來,便有這一層考量在內。”

他稍稍停頓,語氣坦然無避:“想必你也看出來了,所謂的“南邊”,實則便是朝野私下口中所稱的髡賊――澳洲人。”

這是直接挑明瞭,接下來要說的必然是私密要緊的話。李洛由趕緊應了一聲:“是。”    “我藉著奉教縉紳的人脈,早已和臨高的澳洲人暗中通了聲氣。如今兩邊私下通商不斷,津門屯墾所用的機器、工坊器械,還有海防操練所需的火器軍械,多是從他們手中購入。也不瞞濟之,如今在天津一帶港口出入,南北兩洋貿易的招商、匯豐兩行,徐家都有入股。”

訊息雖然有點震驚,卻也在李洛由的意料之中。特別是招商船行,江南縉紳頗有入股的,徐家有股份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朝廷的局面,不用我多說,糜爛至極。”徐光啟雙目微閉,“風雨飄搖,說是末日降臨亦不為過。”

李洛由聞言心頭一震,腦海中陡然掠過聖經經文裡天啟四騎士的典故,戰火、饑饉、瘟疫、末世,一幕幕暗合如今天下亂象,不由得心口驟然一緊。

他強壓下心底的驚悸,勉強定了定神,緩緩開口:“閣老此言過了。如今天下洶洶,災荒連年、流寇四起,世道確是亂了。只盼往後風調雨順、天候轉好,總能慢慢捱過這道難關。”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緒:“自祖龍登基兩千餘載,歷代興亡更替。一姓之興衰有常,唯我華夏不滅,神州長存。可見自有天佑。”

徐光啟聽罷,眼中泛起由衷的讚許,緩緩頷首,神色沉靜而洞明世事。

“你這番見識,遠在尋常仕宦之上。老夫心中所想,亦是如此。”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千古以來,歷朝陵替,本就是天道常理。原算不得世間最重之事。”

話音稍沉,眉宇間籠上一層濃重憂色,“只是眼下本朝光景實在令人憂心。朝堂黨爭不斷,中原民生凋敝,內有流寇,外有東虜。步步窺邊,野心日盛,若是再這般內耗不止、他日難免有邊患傾覆之虞,只怕重蹈崖山覆轍之禍!”

李洛由身子一凜,勉強笑道:“不至於罷……東虜區區酋部,縱然狼子野心……”

他馬上想起了當初的金國,也不過是個遼東部落,照樣滅遼,又幾乎覆滅了宋。如今的東虜,不正號稱金國女真的後裔?連當初的國號都一樣。至於澳洲人,那更不用說,起家不過一船一縣,如今竊據兩廣,威震東南半壁江山。

“老夫也希望是這是杞人憂天。”徐光啟嘆息道,“只是這些年國勢每況愈下,皇上縱有中興之志也亦難挽頹勢。”他談及當朝天子,語氣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感慨,既有期許,亦有惋惜:“說起來,皇上登基以來勵精圖治,頗思作為,只是性子太過急躁,急於求成,往往欲速則不達,反倒容易被奸佞矇蔽,難成大事。”

說到此處,神色間滿是力不從心的悵惘:“只可惜老夫年事已高,氣血衰敗,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之上的繁雜政務,早已力難從心,再也無力輔佐皇上整頓朝綱、匡扶社稷了。”

他抬眼望向津門方向:“也正因如此,老夫才主動請命來天津出任巡撫,一心撲在屯田墾荒、興辦工坊、鑄炮練兵上。天津地處京畿門戶,咽喉要地,老夫此舉,便是要在京師旁側悄悄打造一處穩固的根基。若他日京師有難、朝局動盪,這裡便是朝廷最可依靠的備份,為華夏留火種,為蒼生留退路。”

“比起朝堂上的權位計較、派系紛爭,眼下最要緊的是安頓百姓、廣興屯田,習新技、造火器、固邊防。只要中原生民得以安居,華夏衣冠文脈得以守住才是第一要務。”

“我有心在天津效仿其法度、習其技藝,興辦工坊、練兵固防,推行‘髡務’。只是此事幹系太大,朝堂猜忌甚重,只能暗中行事。眼下通路全倚仗火東的登萊官面脈絡,終究擺在明處,太過惹眼,時日一長極易被人抓住把柄,招致物議攻訐。”

說到此處,他看著李洛由,語氣帶著託付之意:“老夫年衰力竭,又身居封疆大吏,官身拘束太重,且還擔著教會的責任。許多隱秘要緊之事,不便親自出面,也不宜再走官場路徑。往後但凡涉及澳洲人的隱秘往來、物資週轉、銀錢排程、人事居間這類要務,我想託付於你,由你居中周旋,不露形跡,反倒穩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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