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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1章 天津衛(十六)

2026-05-19 作者:吹牛者

第2941章 天津衛(十六)

“可惜這造機器的廠子,實在是太費錢了!南邊那些人心思緊得很,只肯把現成的機器賣給我們,半點不肯鬆口教我們怎麼造機器。連”韓昭先不無遺憾的嘆了口氣。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十字木牌,語氣又添了幾分憋屈:“就連機器出了故障停了工,也只能巴巴等著他們派人來修。一來一回就是一個多月,耽誤多少時日,耗多少功夫!前些日子實在等不及,我們請了幾位神父幫忙,把一架小機器拆開,一點點測繪分解,費了莫大的精神,用了許多西洋的儀器,總算畫出了圖樣,交給巧手匠人用最好的精鐵精銅打造”

他語氣裡有一絲不甘又帶著幾分困惑:“要說那機器裡面的結構,細細瞧下來,倒也無甚特異之處,件件都能看懂,可真要照著圖樣尺寸依樣畫葫蘆,請巧手工匠親手打造出來,卻怎麼也不是一回事。要麼轉不動,要麼力道不足,根本就運轉不起來”

李洛由在旁聽著,心道若是有這般簡單倒好了!他對澳洲機器的瞭解遠比他們多得多,依樣畫葫蘆這法子用在這上頭沒用!只是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順著他的話嘆了口氣。

提到機器修造與傳藝的事,徐光啟忽然想起了甚麼,緩緩問道:“上回南邊說,可幫著教幾個徒弟,專門學修機器、辨機器毛病,這事如今有下文了麼?”

韓昭先躬身回話,:“回閣老,人選已經都挑好了,多是教友子弟、屯墾農戶裡的精幹後生,這幾日便收拾妥當出發,前往南邊的學技。”頓了頓,又補充道,“選的人都粗通文墨,也略懂些算術,學起來應當能快些。”

“哦?”徐光啟微微頷首,又追問一句,語氣鄭重,“學費怎麼說?南邊那邊可有額外要求?”

“對方說,不必另交學費,按著之前的機器供貨合同,學費本就含在裡頭,咱們只需承擔徒弟們在南邊的六個月的伙食住宿費便可。這筆錢也還有限。”

徐光啟聞言,神色稍緩,語氣也添了幾分期許,叮囑道:“你回頭再與那十二個徒弟叮囑一遍,讓他們到了南邊,務必恭恭敬敬跟著師傅學,心無旁騖,不可分心偷懶。澳洲人的機器本事,能學多少學多少,能吃透幾分吃透幾分,將來學成回來,不管是修機器、仿機器,都有大出息,也能幫著咱們把天津的工坊撐起來。”

說到這裡,他又放緩語氣,安撫道:“他們的家室衙門自會安排人照看,衣食住行都不必他們擔憂,讓他們只管安心學技便是。”

“閣老放心,這些話學生都已經與他們一一說過。有家室的,安家費也都親手送到他們手裡。大家皆是一心求學,不敢懈怠。”韓昭先恭聲應下,話音稍頓,似有猶豫,隨即又稟道,“只是有一事:選出的十二個人中間,有一個是閹人,學生怕……怕不合規矩,也怕南邊那邊有異議。”

徐光啟聞言,神色未有半分異樣,擺了擺手,語氣坦然又懇切:“閹人也不要緊,只要他性情沉穩、心術端正,肯用心學、肯下苦功,便能成事,咱們虧待不了他。”

他頓了頓又道:“如今識文斷字又懂算術的人太少了,能找到願意學學得會的人,實屬不易。不管是甚麼出身,有一個算一個,都不能埋沒了人才,更不能誤了咱們的大事。”

韓昭先躬身應道:“學生謹記閣老教誨,這就再去叮囑那幾位徒弟,絕不埋沒任何一個肯學之人。”

李洛由心生感慨,拱手嘆道:“閣老胸襟實在令人敬佩,尋常官員皆避無名白不及,視其為洪水猛獸,唯有閣老,肯這般體恤包容,肯給他們一條出路。”

徐光啟聞言,緩緩搖頭,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懇切,目光裡滿是悲憫:“先生言重了。無名白也是人,並非低人一等,他們之中,大多是走投無路、迫於生計才狠心斷了塵緣,當了閹人。這些人沒能進宮當差,成了無依無靠的盲流,在街頭輾轉求生,日子過得艱難,沾染了各種習氣,甚至為非作歹。可他們並非無可救藥,只要有人好好教化,矯正陋習,便是可用之人。”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何況這些人之中也有些許人才。各行各業的都有,有懂木工的,有會鍛鐵的,還有通算術、能記賬的,這些年我在天津屯墾、辦工坊,從他們之中,也發掘出了不少手藝精湛的匠人,有的甚至能幫著打理工坊雜半點不比尋常人差。如今咱們正是用人之際,何必因‘閹人’二字,就埋沒了這些可用之才?”

他輕輕嘆了口氣,神色間帶著幾分感慨,又透著一份坦蕩無畏:

“前兩年我把這些無名白招致天津安置,身邊諸多好友都紛紛勸諫。都說我聚集萬餘無家無業的閹人流民,形跡扎眼,難免惹起朝堂物議,更怕小人藉機捕風捉影、羅織罪名,無端掀起禍端。”

他目光沉靜,語氣從容:    “老夫已是古稀之年,功名富貴早已看淡,還有甚麼可圖謀的?我行此舉措,只為屯田興農、開辦工坊、安頓流民、為地方固本培元,心底無私,便不懼流言蜚語。當今聖上英明,識人辨事自有明斷,看得清我這番用心是為公、不為私。任憑朝中宵小如何搬弄是非、造謠攻訐,我只需守本心、做實事,便問心無愧,也信聖上自有公論,不會輕信浮言虛議。”

李洛由心道,這也未必!不過這話沒必要說出口。但聽徐光啟的口氣,收容的無名白不在少數。繼而一問才知道,葛沽已經收容了一萬多人,還在陸續補人過來。除了進廠做工和下地耕種,還有不少被派去修渠整田燒磚窯。

“我這裡的情形你也見過了。修河浚渠乃是頭等大事,幾乎無一日不在整治。”徐光啟指著遠處那些縱橫交錯的溝渠說道,“渠道挖成之後,還得用磚石逐一襯砌加固。現下磚瓦窯那邊最是缺人手,燒坯、運土、出窯,全是重體力活。這些流落市井的無名白,雖說原本身子單薄瘦弱,可只要管飽飯氣力自然就能練出來。屯田這邊,開溝、修渠、築堤護坡,處處都要用人。這般人無家無室,孑然一身,能下苦力,也不畏艱險,比起臨時僱募的民夫,更易管束。若是動輒徵發屯戶做工,勢必耽誤農時、荒了田畝。如今有這許多無名白可用,正好填補這些苦力差事,兩全其美。”

出了紡織廠,沿著河岸往東走,兩旁漸漸喧鬧起來

方才在廠裡聽見的機器轟鳴聲還隱隱在耳,此刻已被另一種聲音取代——鐵鎬刨土的悶響、石塊碰撞的叮噹、監工粗聲粗氣的吆喝,還有工人們拉長了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嘈雜的工作交響。李洛由抬眼望去,只見前方一條新開的溝渠正在施工,蜿蜒如長蛇,從河岸一直延伸向遠處的田野,望不見盡頭。

溝渠已經挖了半人多深,兩側堆著新翻出的泥土,黑黃相間,帶著潮溼的泥土腥味。渠底站著密密麻麻的人,有兩三百之數,都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褂,腰間繫著草繩,光著腳踩在泥水裡。他們有的揮鎬刨土,有的用鐵鍬往筐裡裝土,有的轉動絞盤,拖著一個個沉甸甸的土筐沿著斜坡上的軌道往上拽。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照出脊背上溼透的汗漬,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刷子蘸著水畫上去的。

李洛由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他看見了那些人的臉。一張張臉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面容上幾乎沒有多餘的肉。他們的年紀也不好分辨,有的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鬚根卻已經花白了;有的明明還年輕,背卻已經有些佝僂了。只是那一雙雙眼睛都帶著同樣的神色,說不上是麻木還是認命,盯著手裡的活計,一下一下地揮鎬,一下一下地剷土,機械而沉默,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的木偶。

溝渠邊每隔數十步便站著一個監工,穿著青色短褂,手裡提著藤條,目光在工人們身上掃來掃去。有個監工看見絞盤繩的有人懈怠便走過去,藤條在空中虛晃一下,抽出尖銳的哨音來,嘴裡呵斥著甚麼,聽不真切。那拉繩的立刻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半跑著爬上了斜坡,肩膀上的繩索繃得筆直,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更遠處溝渠的拐角處站著十幾個兵丁,挎著腰刀,持著長槍,兵丁們來回走動,目光不時掃過工地,像是在警戒甚麼。

李洛由站在路邊看了半晌,心中已是雪亮。

掃葉跟在他身後,也看見了那些場景,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甚麼,看了李洛由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韓昭先注意到李洛由在看那溝渠,便上前一步,解說道:“這條渠是新開的,一開春就動工,趕在入夏前挖通,不然汛期一來,就沒法引水衝鹼了,下到地裡的水也排不出去。這鹽鹼地不是那麼好整治的。挖溝排鹼、引水灌溉,看著簡單,可幹起來真不容易,冬天凍土硬得像石頭,一鎬下去震得虎口發裂;夏天烈日暴曬,熱得人喘不過氣來。只有在春秋兩季趕一趕工。這條渠道挖通了就能洗刷幾百畝的鹽鹼。”

李洛由點了點頭,沒有說甚麼。

他的目光從那些揮汗如雨的工人身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綠油油的田野上。平展展的田疇,齊整整的溝渠,平坦的道路,整齊的村莊。這片生機勃勃的景象,是靠這些人在泥水裡泡著、在烈日下曬著、在監工的藤條下挨著,一寸一寸地挖出來的。

可他們若是沒有被收容到葛沽來,如今怕還在京師街頭,在垃圾堆裡刨食,在街邊等死。被閹過的身體,連做苦力都沒人要,哪個碼頭願意僱一個“不男不女”的廢人來扛包?哪個糧棧肯要一個說話尖聲尖氣的怪物來搬貨?他們能活著走到葛沽,已經是命大了。到了這裡雖說是被役使,至少有口飯吃,有條命在,有件衣裳遮體。至於累死、病死、被砸死,那是命不好,怨不得別人。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對身邊的韓昭先說道:“走吧,再看看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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