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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0章 天津衛(十五)

2026-05-19 作者:吹牛者

第2940章 天津衛(十五)

他們繼續往裡走。棉卷從梳棉機上取下來後,又被送進了另一排機器裡。

韓昭先見李洛由看得專注,便在一旁解說起來。

“先生請看,棉卷從梳棉機上下來,還只是薄薄一層棉網,纖維雖然梳理開了,但方向還不夠齊整,粗細也不均勻,還不能直接紡紗。還得經過幾道工序,慢慢理順拉勻,才能上細紗機。”

李洛由點點頭,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

第一道工序是將棉卷合併。幾個棉卷並排喂入一臺機器,機器的深處有幾對羅拉,速度各不相同——後慢前快,越往前轉得越快。棉層在這幾對羅拉之間被逐漸拉長、拉薄,纖維與纖維之間被理順了方向,一根根平行排列,像是被梳子一遍遍篦過的頭髮。從機器另一端出來的,已經不是蓬鬆的棉網,而是一條條白練似的棉條,齊整地落入大號陶製的圓形容器中,一圈圈盤旋起來。

“這叫做並條。”韓昭先道,“把幾根棉條並在一起,再牽伸拉長,反覆幾遍,棉條就越來越勻,纖維也越來越直。書上說,這叫‘牽伸’――就是利用幾對羅拉轉速不同,把纖維拉直、拉勻。道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這幾對羅拉的速度比,差一分都不行,快了斷條,慢了又拉不直。以前用手工拉,怎麼做都做不到機器這般勻稱。”

李洛由注意到,同樣的機器沿著車間排了好幾臺,工人們抱著沉甸甸的棉條筒,來回穿梭,將棉條從一臺機器送到下一臺機器,往復好幾遍。每一遍之後,棉條都變得更細、更勻、更緊實。

“並條要過幾道?”李洛由問。

“普梳的棉,過三道。”韓昭先答道,“過少了,條不勻,紡出來的紗粗細不勻;過多了,費工費時,也不值當。三道剛剛好,據說南邊試了幾百回才定下來的數。”

並條之後的棉條還不能直接紡紗。下一道工序是把棉條變成粗紗。

李洛由看見棉條被送入另一臺機器,經過更精密的羅拉牽伸,變得比之前細了許多,然後透過一個旋轉的錠翼,被加上一點點捻度,夠讓纖維抱合在一起不至於鬆散。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再是鬆散柔軟的棉條了,而是略帶捻度的粗紗,一圈圈纏繞在長長的木管上,像是一根根粗壯的白色繩索,整齊地排在架子上。

“這叫粗紗。”韓昭先從架子上取下一筒粗紗,遞給李洛由,“您摸摸,已經有紗的模樣了,但還不夠細,捻度也不夠。還要再送到細紗機上去,牽伸、加捻、卷繞,一次完成,出來的才是能織布的細紗。”

李洛由接過那筒粗紗,在手裡掂了掂。它比成品的棉線粗了不少,捏上去軟軟的,帶著幾分蓬鬆,隱約能看見纖維的紋路。他試著扯了一下,沒有斷,倒是有幾分韌性。

“粗紗這一步,聽著簡單其實最難。”韓昭先侃侃而談,“牽伸的倍數、加捻的多少,都直接關係到最後細紗的粗細和強力。這一步現在全憑經驗,眼要尖,手要快,心要細。稍有差池,整批紗就廢了,好幾十斤棉花打了水漂。閣老從南邊請來的師傅說以後會配甚麼工藝手冊,還有檢測裝置,工人照著檢測結果按照手冊幹就是了。這種做法不但傳授簡單,也不受匠人的挾制,真是精妙之極。”

他們走到車間的最深處,那裡安放著一排排更龐大、更精密的機器,機架比前面的都高,鐵鑄的部件也更多。機器的頂部是一排排飛速旋轉的錠翼,發出尖銳的嗡嗡聲;中部是三對精密的羅拉,表面光潔如鏡;下部是紗管,紗線在紗管上飛速纏繞,一圈迭著一圈,形成一個個飽滿的圓柱。

機器的側面,一根粗大的鐵軸從牆壁裡伸出來,連著機器底部的齒輪箱,齒輪咬合轉動,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咔咔聲,帶動整排機器的羅拉和錠翼。這正是水輪機透過鐵軸傳遞過來的動力,在這裡完成了最後的工序。

每一臺機器旁,都站著一個女工,專注地盯著那些飛速轉動的錠子。紡好的紗線在錠子上越纏越粗,到了規定的粗細,工人們便熟練地停下機器,取下紗管,換上新的空管,重新啟動。

這些工人的動作麻利而精準,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她們的眼睛盯著機器,雙手在錠子間飛舞,斷了的線頭在瞬間便被接上,纏亂的紗線在轉瞬之間便被理順。那種專注和熟練,不像是一群前不久還在蹣跚求乞的難民村婦,倒像是在工廠裡幹了好多年的熟手匠人。

“用的都是女子?”李洛由有些小驚訝,澳洲人那裡女工極多,沒想到徐閣老這裡也用女工。“學了幾個月?”    “三個月就能上手。這批都做了半年多了。剛來的時候一個個面黃肌瘦、皮包骨頭,走路都打晃。在廠裡幹了幾個月,吃飽了飯有了工錢,也有了精氣神。”韓昭先在一旁答道,“閣老從南方請了師傅來教,教習說了,這不是甚麼難事,要得就是一個專注勁。女子手巧沉靜,做這個反倒比男人強。”

韓昭先又說:“如今廠裡用的工人,除了無名白外多是婦女。女人家手巧,幹這些活比男人還利索,況且婦人的工錢低,也容易管束。閣老說,這叫‘各盡所長’。男人去種地燒磚挖渠,女人來紡紗織布,誰也不閒著。”

李洛由聽到“女人”,目光在車間裡掃了一圈。果然,除了那些拆包搬運的粗活用的是無名白,到了梳棉、並條、粗紗、細紗這些精細活上,操機的多是年輕的婦人,也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婆子,個個穿著統一的藍布短褂,頭髮用布巾包著,手腳麻利,眼神專注。

“這就是水力細紗機,南邊管它叫‘走錠細紗機’。”韓昭先指著那些機器說道,“粗紗從上面喂進來,透過三對羅拉,轉速不同,越轉越快,把粗紗拉到細紗的粗細;然後透過錠翼加捻——捻度要恰到好處,多了紗太硬,少了紗太鬆;最後卷繞到紗管上。”

他說著,彎腰從機器上取下一管剛剛紡好的細紗,遞給李洛由:“老先生請看,這才是能織布的紗。”

李洛由接過那管細紗,湊近細看。紗線極細,比方才的粗紗細了好幾倍,顏色潔白,質地均勻,繞在木質的紗管上,整齊緊緻。他試著用指甲颳了刮紗線的表面,手感光滑,幾乎感覺不到毛刺。

“好紗。”他由衷地讚了一句。

“是比土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韓昭先點頭道,“土紗全是手搖紡車紡的,粗細不勻,常有接頭和疙瘩。這機器紡出來的紗,粗細均勻,強力也大。市面上的南洋寬幅布就是用這種紗織出來的,布又平又密,比松江那邊最好的斜紋布還好。”

李洛由將紗管還給韓昭先,目光在那排細紗機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從最初拆包、去籽的粗活,到後來梳理、並條的精工,再到如今紡紗的細作,一整套工序看下來,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他雖不是織匠卻也知道其中包含的智慧和技術水平。這中顛覆性的生產能力多少有些令人望而生畏,卻又令他的內心躁動不已。

他只是將棉紗湊近鼻尖聞了聞,有一種淡淡的植物油脂的氣味,混著機器的鐵鏽味,說不上好聞,卻讓人莫名地覺得舒服。

“現在這廠裡,一天能出多少紗?”他問。

“廠裡水力細紗機裝了十二臺,每臺一百錠,總共一千二百錠。若是水輪能滿轉、工人齊備,日夜兩班一天能出四五百斤紗。如今剛開起來沒多久,工人還不太熟練,一天只能出三百來斤。閣老說,等下半年再添幾臺機器,工人也練熟了,一天出個五六百斤不成問題。”韓昭先說,“這廠若能全年開工滿轉,一年大約要籽棉約四十萬斤。折算下來差不多就是兩千畝棉花地的產量。”

李洛由點了點頭。按照這裡的田地,這紗廠一年都消耗不掉一半的產量。他想起前些日子在京師看到的最好的松江產斜紋布,一匹能賣到一兩銀子。這葛沽的紗比松江布的用紗可好出太多了,若也能織成那樣的布,那利潤可就不是個小數目了。

“織布呢?”他又問,“只紡紗,不織布?”

韓昭先抬手指向廠房東側的一片空地說:“先生請看,咱們的織布廠正在修建。那邊地基已經打好,磚石、木料也都堆放整齊,廠房工程已然開工,估摸著下半年便能完工,屆時就可以把織布機陸續裝起來投入使用。到時候咱們就能實現從棉花進廠,到紡紗、織布,再到布匹出廠的全流程作業,全程都由咱們自己經手,不必再假手外人;而且廠子建成後,還能再吸納一兩千工人,既能解決屯墾農戶的生計,也能加快布匹出產。”

話音稍轉,韓昭先語氣裡添了幾分無奈:“只是眼下還有難處,織布機的機器還沒到。眼下用的水車雖說好用,可打理起來著實麻煩,得專門挖渠設閘,這幾年天公不作美,水旱無常,用水也很不便利,水車常常發揮不出全力,耽誤工坊進度。”

他想起傳聞,又補充道:“前些日子聽聞南邊有那種燒煤驅動的火力機,不用依賴河道,隨時隨地都能運轉,甚是便利。只是那火力機燒煤耗費極大,常年下來,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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