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9章 天津衛(十四)
也難怪當初京師那幫老西兒,拼著也要把冷掌櫃往死裡打壓構陷。誰把持了天津巡撫的財路頭寸,誰就掐住了北地漕河、鹽糧流通的咽喉,旁人自然容不得外人染指這塊肥肉。
一行人從高坡上下來,沿著一條寬闊的土路往河邊走去。
徐光啟走了許久,此刻已經坐上了輪椅,由僕役推著。他性質很高,一路指點解說。倒把韓昭先給晾在一邊了。韓昭先只是滿臉含笑的在旁應和,遇到要緊的地方再多解說幾句。
路是新修的,路面的黃土夯的結實,踩上去十分平坦,比田埂好走得多。路兩邊種著樹,樹不算高,卻長得很精神,葉子油綠油綠的,在微風裡沙沙地響。桑樹外面是大片的棉田,棉苗已經長了半尺來高,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齊齊地鋪向遠方,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綠色的絨毯。
走了約莫一刻鐘,河岸邊出現了一片新建築群,規模不小,佔地足有數十畝。李洛由抬眼望去,目光一凝——這裡的房屋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樣,更高大,形制也與周邊的屯所迥然不同。
那些房屋不是北方常見的青磚灰瓦、硬山頂,也不是土牆稻草頂,而是用一種他見過的樣式——紅磚砌牆,拱形長窗,屋頂鋪著灰色的瓦片,屋脊高聳,山牆上開著小閣樓似的天窗。房屋的間距很大,排列整齊。這場景,李洛由太熟悉了。
臨高那些澳洲人的工廠,就是這樣的房子——高大的紅磚廠房,拱形長窗,屋頂開著天窗,為的是採光和通風。眼前這片建築,雖然規模不如臨高的那般宏大,但樣式、結構、佈局,都與澳洲人的工廠如出一轍。
“閣老,這是……”他側身問道。
徐光啟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句“李公隨我來看”,便拄著竹杖,領著眾人朝那片建築群走去。
走近了,水聲便漸漸清晰起來。
不是河水流動的聲音,而是另一種聲音——沉悶的、持續的、有節奏的轟鳴,像是悶雷,又像是瀑布,從那些高大的紅磚房子裡傳出來,透過牆壁,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李洛由能感覺到那震動從腳底板傳上來,沿著小腿一路往上,一直震到膝蓋。
他繞過一叢灌木,走到河邊,終於看清了那聲音的來源。
沿著河修了一條平行的石砌水渠,渠道上修了石砌的水閘,閘門半開,河水從閘口奔湧而出,衝擊著下方一架巨大的水輪。那水輪的直徑足有兩人多高,輪輻是鐵製的,輻條之間裝著木製的戽板,水流衝擊在戽板上,帶動整個水輪緩緩轉動。水輪的軸心連著一條粗大的鐵軸,鐵軸穿過牆壁,伸進了旁邊的紅磚廠房裡。水輪每轉一圈,鐵軸就跟著轉動,帶動廠房裡的機器,發出那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鳴。
水輪不止一架——沿著導引渠遠遠望去,還分佈著四五架。大大小小,錯落有致,最大的那一架,足足有三四丈高,輪輻粗如人臂,戽板寬得像門板,水流衝擊在上面,激起一片白色的水霧,在陽光下閃著虹彩。
李洛由站在河岸邊,望著那架巨大的水輪,良久沒有言語。
這樣的水輪他在廣東見過不少。沿著河道新修引水渠,澳洲人安裝了許多這樣的水輪,用水力驅動各種機器:碾米、磨面、制磚、榨油、紡紗、織布。水輪轉動的聲音,日夜不停,像是一首永不休止的歌。
他沒想到,在葛沽,在北直隸的這片鹽鹼灘上,也造了同樣的東西。
“這是……”他轉向徐光啟,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也帶著幾分探詢。
“棉紡廠。”徐光啟接過他的話,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老夫在葛沽試了幾年,棉花種出來了,產量一年比一年高。可光賣棉花,利潤太薄。老夫想著,既然種得出棉花,何不自己紡紗、何不自己織布?所以便請南方的工匠來,在葛沽建了這座棉紡廠。”
他頓了頓,指著那架水輪說:“水是現成的,海河的水力雖比不上南方的江河,但帶動這些機器還是夠的。機器也是透過教士們買來的:去籽機、梳棉機、水力紡紗機,一應俱全。
李洛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跟著徐光啟,朝廠房的大門走去。
大門口站著兩個兵丁,見了徐光啟,連忙行禮,推開了一扇厚重的木門。
門一開,一股熱浪夾雜著棉絮的粉塵撲面而來。那氣味不好聞——熱烘烘的,帶著油脂和鐵鏽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膩,像是棉花籽被壓碎後的味道。轟隆隆的機器聲一下子湧了出來,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像是把人扔進了一架巨大的鼓裡頭。
李洛由不由得皺了皺眉,但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廠房很大,足有數丈高,屋頂開著天窗,自然光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整個車間。室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卻並不昏暗,陽光透過玻璃,在機器和工人身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廠房的佈局與他在見過的澳洲工廠如出一轍——機器按工序排列,從原料到成品,一環扣一環,形成一個流暢的生產線。地面是夯實的,打掃得乾乾淨淨,不見一絲雜物。牆壁刷得雪白,在靠近天窗的位置還寫著幾條標語,字跡端正,漆色鮮明。
院子裡堆著許多大麻包,碼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堵堵矮牆。麻包外面印著黑色的等級品字樣。幾個工人正圍著一臺機器忙碌著,拆開麻包,將裡面的棉花掏出來,送到旁邊一架機器的料斗裡。
李洛由注意到,這些工人多是男子,穿著的卻與他在別處見過的工人不太一樣——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褂,面無鬍鬚,說話的聲音也與尋常男子不同
他心頭一動,忽然想起了甚麼。
韓昭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李公想必看出來了。這些人,都是南苑的‘無名白’。”
“無名白?”李洛由微微一愣。
“就是那些自閹之後,想進宮當太監卻沒被選上的。”韓昭先說著,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京師的南苑一帶,常年聚集著這樣的人,少說也有幾萬。全是窮苦人家的子弟,走投無路才走了這條路。自閹之後,身體毀了,宮裡頭不要,家裡也回不去了,流落在京城,討飯、偷盜、殺人越貨……甚麼事都幹。朝廷也頭疼,收容了一些編入淨軍,可淨軍能要多少人?大部分還是流落街頭,餓死、病死、凍死的,不知凡幾。”
“閣老把他們收來了?”李洛由問道。
“收了一些。”徐光啟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老夫剛到天津時,便向朝廷上過摺子,說天津屯田需要人手,請將南苑的無名白髮配到葛沽來。朝廷巴不得甩掉這個包袱,自然應允。第一批來了兩千人,老夫讓人挑了一遍,身體尚可的留在廠裡做工,身體太差的送去種地養雞。好歹有口飯吃,總不叫他們餓死!”
“閣老此舉,既是救人的善舉,也是用人的妙招。”李洛由斟酌著說道,“這些人無家無室,無牽無掛,用起來比尋常民夫更少掣肘。況且他們身體雖然殘缺,卻不比常人笨拙。”
徐光啟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李公果然是明白人。老夫當初收留他們,一是可憐他們走投無路,二是確實覺得這些人有用。你想想,這些人為了進宮,能對自己下那樣的狠手,足見心性之堅忍、意志之決絕。這樣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禍害。與其讓他們在京師街頭生事,受匪人的蠱惑,不如弄到天津來,讓他們在老夫眼皮底下幹活,既能勞力自養,又便於嚴加管束,免得成了禍害。”
他頓了頓,又說:“他們即無家室牽累便不會像普通百姓那樣,幹幾天活就想家。況且紡紗都用女子。然而女子力小,像拆包扛包這樣的重活又做不來。用他們來做,外頭也少了許多是非口舌。”
李洛由點了點頭,心裡暗暗佩服。這位閣老,不光是農學大家、兵法大家,還是用人的行家。
拆棉花包的是大多是身強力壯,他們用鐵鉤撬開麻包的封口,雙手伸進去,將大團的棉花掏出來,抖散,送到去籽機的料斗裡。棉花在去籽機裡翻滾,棉籽從機器的下方落出來,落到筐裡,堆得滿滿當當。
“棉籽也有用處,”韓昭先解釋道,“用來榨油,剩下的枯餅做肥料還田。一點不浪費。”
去籽之後的棉花,被送到梳棉機上。梳棉機的滾筒上包著一層密密麻麻的鋼絲齒,將棉花反覆梳理、拉扯、拉直,變成一張薄薄的、均勻的棉網,從機器的另一端吐出來。工人們把棉網迭起來,捲成一個一個蓬鬆的棉卷,送到紡紗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