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38章 天津衛(十三)

2026-05-15 作者:吹牛者

第2938章 天津衛(十三)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來到一片棉田前。這片棉田比方才的水田更大,一眼望不到邊,綠油油的棉苗已經有半尺來高,葉片肥厚,莖稈粗壯,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列隊計程車兵。晨光灑在棉田上,每一片葉子上都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層碎銀。

韓昭先蹲下身,用手撥開棉苗,仔細看了看。他的手指在棉葉間翻動,動作輕柔而熟練,像是在撫摸甚麼珍貴的東西。

“這片棉田是去年開的,今年是頭一年種棉。”他仔細察看棉苗的長勢,目光專注,像是在診脈,“你看這葉子,墨綠墨綠的,厚實,說明底肥足。莖稈也粗,掐一下,水分足,不空心。今年的棉花,應當是個好收成。”

“等收了棉花,明年還種棉,後年再種稻。這樣輪著來,地力就不會衰竭。”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閣老前年還試了種雙季稻,從南方引了早熟種,按照南方的法子先在屋子裡育秧,趕著節氣種。可惜本地天寒,種不成。

徐光啟道:“老夫也是痴心妄想,想著能多收一季便能多養活幾口人。只是天候一日冷似一日,只好依舊一季稻一季雜糧。若再暖幾分,便能多種一茬麥子,可惜,可惜!”

他連著說了兩個“可惜”,語氣裡滿是遺憾,像是在說一件再也無法實現的憾事。

李洛由看著眼前這片廣袤的農田,心中感慨萬千。他這些年走南闖北,從遼東到廣東,從京師到四川,見過多少荒蕪的土地,見過多少餓殍遍野的景象。可在這裡,在這片曾經的荒灘上,卻是另一番氣象——莊稼茂盛,人畜興旺,田疇如畫,溝渠如網,一片欣欣向榮。

哪裡是老天爺不給飯吃嗎?!他想,是世道不給人飯吃!

幸好,這世上還有閣老這樣的大賢在,天下就還有希望。

“閣老大才。”他由衷地說道,語氣裡沒有半點奉承,“學生走遍天下,沒見過誰能把鹽鹼地變成這樣的良田。”

“不是老夫大才,是這法子管用。”徐光啟笑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汪應蛟當年在葛沽、白塘口就試過圍田種稻,老夫不過是接著他的法子往下做,又加了些自己的琢磨罷了。農事這東西,最怕的就是不肯下功夫。你肯下功夫,地就不會虧待你。”

他頓了頓,又說:“老夫種了半輩子地,悟出一個道理:地是有靈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要想著怎麼伺候好地,怎麼種好莊稼,哪怕是天旱洪水,也能找到應對的法子……”

這話說得樸素,卻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李洛由聽著,心中忽然想起徐光啟寫的《農政全書》《甘薯疏》《農遺雜疏》……那時候他不過是翰林院的一個編修,卻已經在關心天底下最要緊的事:吃飯。幾十年過去了,他官居一品,督師一方,卻還在種地,還在跟鹽鹼地較勁。

這個人,一輩子都沒有變過。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來到一處高坡上。這高坡是人工堆築的,大約有兩丈來高,坡頂平整,鋪著石板,四角立著四根石柱,柱上刻著“十字圍·甲字號”的字樣。站在這裡,整個葛沽屯田盡收眼底——

水田如鏡,一塊連著一塊,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像是無數面鏡子鋪在大地上。棉田如毯,綠油油的,綿延到天邊,與遠方的天際線融在一起。溝渠如網,主渠寬闊,支渠細密,像是一棵大樹的根系,深深地扎進這片土地裡。道路如織,筆直的田埂縱橫交錯,把田疇分割成一個個規整的方塊,像是棋盤上的格子,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更遠處,白塘口的方向,隱約也能看見大片農田和錯落的屋舍。那裡有幾座風車,高大的木架在風中緩緩轉動,帶動著水車,把河裡的水提到高處的水渠裡,再順著地勢,一級一級地流到每一塊田裡。風車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一明一暗,像是在打著甚麼節拍。

田疇之間,散落著幾處村莊。那些村莊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房屋整齊,雖是稻草屋頂,卻是磚房。與北方常見的土坯房大不相同。村莊周圍種著樹,柳樹、槐樹、榆樹,綠蔭如蓋,把村莊掩映在一片翠綠之中。

田間有人在勞作。有的在插秧,彎著腰,手起手落,一行行秧苗便整齊地立在水中;有的在鋤草,鋤頭在棉苗間翻飛,又快又準,不傷苗,不剩草;有的在施肥,手挎竹籃,一把一把地把肥料撒在地裡,動作均勻而熟練。遠處的水渠邊,幾個屯民正在清理淤泥,把剷起的淤泥堆在渠岸上,曬乾了當肥料。

更遠的地方,靠近海河的方向,有一片工地,隱約能看見腳手架和忙碌的人影。那是正在新建的屯所,韓昭先說是要趕在秋收前建好,好安置新收容來的難民。

“這幾年,屯政上陸續修了四十幾個屯所,收容了兩萬難民,難民農忙時耕種,農閒時聯保練兵。地方上去了匪患,百姓也得了溫飽。”韓昭先繼續說。

炊煙從村莊裡嫋嫋升起,淡淡的白煙在無風的空氣中緩緩升騰,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把天和地連在一起。    李洛由站在高坡上,看著眼前的景象,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來天津時的情景。他來天津收賬,路過葛沽,看到的是一片白花花的鹽鹼地,稀稀拉拉的幾間破草房,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蹲在路邊,眼神空洞,像是在等死。

如今不過十年光景,這裡已經變成了另一番天地。

“葛沽、白塘口兩處,老夫前後圈了上千頃荒田,都是鹽鹼灘塗,沒人要的。”徐光啟指著遠處的田疇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自豪,“如今這些田,大半都種上了莊稼。每年收的糧食,不但夠數萬屯民吃飽,還能往京師送不少。棉花更是大宗,一年能收幾十萬斤,都賣給了南邊的客商。”

李洛由聽到“南邊的客商”四個字,心中一動,卻沒有說甚麼。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棉田上,看著那些綠油油的棉苗,心裡盤算著這些棉花能紡多少布,能值多少銀子。

徐光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李老先生,你遼海行也做棉花的買賣?”

“回閣老,遼海行做的多是遼東貨,棉花做得不多。”李洛由如實答道,語氣坦誠,“不過學生與天寶號有些往來,偶爾也幫他們經手一些棉花的生意。”

“天寶號。”徐光啟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老夫的棉花不少就是賣給了他們。”

李洛由心中暗暗吃驚。他知道徐光啟與澳洲人有往來,從方才那具輪椅便可見一斑,卻沒想到這層關係如此之深。天寶號是內侄的產業,做得是澳洲人的買賣。棉花的去向不問可知。

他想起前不久顧葆成來的書信裡提及澳洲人正在廣東推行植棉,開辦棉紡廠的事情。澳洲人的棉花生意他很清楚,開始是從透過英國人和葡萄牙人從印度進口棉布,最近這兩年,自己也開始辦廠紡紗織布,轉而開始進口棉花了。

連徐閣老這裡都開始給他們供應棉花了!想到這裡,他不禁覺得荒誕又可笑。可是再一想,自己不也和澳洲人打得火熱!想起前幾日和顧葆成的爭論,自己才是虛偽可笑!

“……這棉花的生意最是做得。”徐光啟大約對這生意很滿意,“說起來,比種水稻強多了。”

韓昭先說起種棉花的門道,條理清晰、句句在理,李洛由倒也不覺得詫異——徐光啟本就是松江大戶出身,松江府乃是天下聞名的產棉之地,他在天津這片改好的灘塗地上試種棉花,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算不得甚麼稀奇。

真正讓他暗自詫異的,是眼前這一切太過井然有序、水到渠成。李洛由心中門兒清:徐閣老雖說早在萬曆四十一年就已在天津葛沽購田屯墾,後來又去通州主持練兵,但那時候都只是小打小鬧,不過是試探性的局面,成不了氣候。

他真正奉旨到天津,正式督辦屯政、主持練兵,滿打滿算也不過七八年光景。短短數年,便能將一片荒灘鹼地改造成良田,屯墾、練兵、植棉樣樣有聲有色,取得這般驚人業績,絕非僅憑一人之力。

除了皇帝的信任加持,以及他身邊那批奉教縉紳:韓霖、段袞等人牽頭的核心集團傾力相助之外,分明還有一股看不見卻力道十足的外力在暗中推動。

這股外力是誰不問可知。他在京師的時候便已知道,德隆在京師幾個最大的貸款客戶之一便是這位在天津主持屯墾練兵的徐閣老。德隆到底給徐光啟投了多少銀子,李洛由不得而知,但是總數只怕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當然,這筆生意德隆也絕不會虧。巡撫衙門不僅以新開墾的大片荒地作為貸款抵押,更讓德隆的天津分號全權代理了天津巡撫衙門的一應收支往來,成了衙門的賬房。

這可不是一個小好處。天津巡撫這位置太關鍵了,職權上他節制天津兵備道、天津三衛、漕運通判、戶部分司、各衛管河指揮,拱衛京師,還要統籌協調漕運、河道、鹽法、海防、地方糧餉,幾乎地方文武、河漕利弊、市井錢糧,沒有他插不上手的。

這衙門權力大得嚇人,經手的錢糧更是海量如山。若是能代理它一應收支往來,且不說從中能沾潤多少好處,單是每年千萬石漕糧、河工鹽課的流水頭寸,就夠德隆借勢週轉、融通拆借,佔盡地利先機。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