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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6章 天津衛(十一)

2026-05-08 作者:吹牛者

第2936章 天津衛(十一)

“旁人到此,無不盛讚老夫治理有方。”徐光啟苦笑著搖了搖頭,“可這其間幾多甘苦,幾多心血,唯有老夫自己心知肚明。”

這般吐露艱辛苦澀,絕非徐閣老平日作風。李洛由心中一驚,再想到他近來日漸衰頹的身體,心頭頓時湧起一陣不祥之感,忙開口寬慰道:

“老先生以閣臣之尊,親赴海隅躬親屯田、整飭海防,事事親力親為,這般苦心孤詣,便是天地也可鑑。些許辛勞,世人縱不能盡知,晚生卻看在眼裡,敬在心頭。國事艱難,全賴老先生撐持,千萬保重身骨,方是社稷之福。”

“你我同為教友,說這些奉承話未免太生分了。”徐光啟笑了起來,笑聲帶著幾分調侃,“老夫的氣色,自己還不知道?不過是撐著罷了。朝廷的事,天津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肩上,想歇也歇不得。”

他說著,用探詢的目光審視著李洛由:“李公這次來天津專程來見老夫,莫不是有甚麼要緊的事情?”

李洛由經常往來天津,並不是每次都去見徐光啟。一來身份尊卑有別,二來閣老年老體衰,他也不願意太多打攪他。好在彼此都是教友,有事馬上約見就是,不用像其他大佬那樣要時時走動維繫關係。

李洛由略一沉吟,決定直言相告:“此番來津,一是久未拜見閣老,特來問安;二是上次閣老託付之事。”

說著他開啟隨身帶來的一個精緻的檀木匣子,從黑絨布的包裹中取出幾件亮燦燦的黃銅物件,看起來做的甚為精巧:“此係比例規,專用於紅夷大銃測準裝放。我託葡萄牙商人從義大利購來。隨貨同來的,另有多種儀器,少頃一併送上。”他嘆息了一聲,“此物臨高亦有,只是澳洲人對此管控甚嚴,出口需要憑條。”

僕人接過錦匣,呈至徐光啟案前。這位前閣老俯身細看匣中幾件西洋儀器,目光緩緩掃過精巧刻度與咬合結構,眼中漸起熠熠神采,難掩欣喜,連連頷首稱道:“好物,好物!”

他細細摩挲端詳許久,才緩緩將器物輕置案上,慨然長嘆:“有此等巧器輔用鑄炮、測算火力,當真如虎添翼。”

李洛由從容開口:“只是此物來之不易,存量稀少。專供炮局匠人測量尚且夠用,若要每門火炮皆配一具,便遠遠不足。再加上海外採辦價昂路遠,長久耗費不菲。若是能自行拆解仿製,習得其中製法,方能長久取用。”

“仿製?”

徐光啟聞言一怔,隨即撫須沉吟,轉瞬眉眼舒展,面露讚許之色:“濟之此言,切中要害。西洋器械再精妙,終究仰人鼻息、受制於人,絕非固本長久之策。我正有此意,來日便召集巧匠,參究形制法度,拆解摹造,務求自力更生,自制自用!”說著他看了眼李洛由,“到時只怕還要勞煩你。”

“閣老高瞻遠矚,學生自當效力。”李洛由應了一句,趕緊把他最關心的問題提了出來,“另有一件要事,還想請閣老指點。”

“何事?”

“朝廷新設信票局,命田戚畹督辦,在各地攤派信票。下官的遼海行,在京師已認了三萬兩,到的天津才知本地又被攤了一萬兩。”李洛由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學生雖是商賈,但也知道朝廷用度緊張,軍餉匱乏,為國分憂是分內之事。只是這信票的辦理,未免有些……”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徐光啟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憂慮。

“信票的事,老夫也知道。”他緩緩說道,“陛下下中旨設信票局,繞開了戶部和內閣,老夫這個天津巡撫也是事後才知道的。田弘遇此人老夫不好多說甚麼,但信票這東西,若是用得好了,倒也能籌到些銀子;若是用得不好,只怕又要重演萬曆年間礦使稅監禍亂天下的舊事。”

這話聽多少有些避重就輕了。所謂信票,等同變相的大明寶鈔。照這般情勢推演,遲早難逃淪為廢紙的下場。徐光啟雖不通後世經濟學理,不知通脹名目,卻深諳歷朝治亂之理:但凡王朝末世飄搖,朝廷總要靠鑄劣錢、濫發虛鈔、虛值大錢搜刮民間財貨。這般飲鴆止渴的盤剝,其禍根流毒,比往日的礦使、稅監還要酷烈數倍。

“閣老所言極是。”李洛由微微頷首,神色凝重,“只是晚生憂心,這信票不過是開端罷了。田戚畹和辦差的中官們一旦從中嚐到甜頭,日後必定變本加厲、愈發無度。長此以往,商賈被層層盤剝,不堪重負,只能紛紛收攤閉市。南北商貿一旦斷絕流轉,市井蕭條,到頭來朝廷賴以支用的賦稅財源,反倒先自枯竭了。”

“你擔心的,老夫何嘗不擔心?”徐光啟嘆了口氣,“但老夫如今能做的,就是在天津這一畝三分地上,把屯田和練兵的事辦好。朝廷的事,老夫說話也不頂用了。”

李洛由聽在耳中心中亦覺淒涼。他知道,閣老雖然身邊有一個奉教人士組成的小集團,但是基本被排斥在朝堂主要勢力之外,雖說深受皇帝的信任,但是年老體衰加之奉教的背景,在朝堂上的影響力非常微弱。    若無權力,莫說除弊布新,便是要維持朝局都十分困難。天子最惡結黨,朝堂之上卻無黨不行。若不結黨,別說做事,便是求存都困難萬分。

徐閣老作為一個“即將過氣”的人,在這危局中能做到的其實十分有限。

徐光啟緩緩道,“明日我往京城去一封書信,信票的事你不必再過問。”

“是,多謝閣老!”李洛由趕緊起身一躬到底。

“不必謝我,老夫如今能做的,實則已然有限。幫得了你一人,卻救不得天下蒼生。”

徐閣老的話語裡,有滿心悵惘的嗟嘆,又藏著一絲無力迴天的悲涼,字字透著身居高位卻難挽時局的落寞。李洛由也是暗暗嘆息。

“不說這些了。”徐光啟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那些煩惱都甩開,“濟之難得來一趟,老夫帶你看看這葛沽的屯田。你在南方住過,看看老夫這北方的田,比南方的如何?”

他說著便站了起來,拄著竹杖往外走。李洛由連忙跟上。

從書房出去不多幾步,廊下的從人們立刻迎了上來。徐光啟吩咐道:“去請韓昭先先生過來。”

隨即他解釋道:“這是老夫在這裡的幕僚,亦是得力助手。”

不多片刻,門外緩步走進一人,身形挺拔端正,年約三十左右,面容清俊,眉目溫雅,一身青布直裰,不染紈絝習氣;舉止沉靜有度,眉宇間帶著奉教徒特有的恭謹謙和,腰間不佩金玉,唯懸一枚小巧十字木牌,隱在衣襟之下。

來人進門便對著徐光啟躬身行禮,禮數週全,神色恭謹。

徐光啟含笑抬手示意他起身,隨即轉向李洛由,從容引薦:“濟之,老夫為你引薦一位後生。此子名喚韓昭先,字仲明,山西絳州人士,乃韓霖的族中晚輩,自幼受二人薰陶,潛心天學,恪守教規,亦曾隨高一志神父研習格物歷算,少年便領洗入教,是我輩教門後輩裡,沉穩靠譜、堪當大用之人。”

韓昭先聞言,上前一步,對著李洛由長揖為禮,聲線溫潤沉穩:“晚生韓昭先,見過先生。久聞先生商界翹楚,篤信聖教,樂善好施,心儀已久。”

李洛由目光細細打量眼前後生:年紀輕輕卻氣度內斂,無少年浮躁,言談有禮,身上既有士人的書卷氣,又有教中人的虔誠靜氣,一看便知是世家教養、潛心向學之人。

韓霖是山西奉教縉紳的首腦,在絳州一帶傳教,成果頗豐。是教會中的重要人物。此人不用說是徐光啟身邊的得力臂膀了。

他連忙拱手還禮,笑意謙和:“賢侄年少老成,溫文有禮,又得文定公、韓、段諸公栽培,兼通天學西理,實在難得。今日幸得相見,亦是緣分。”

徐光啟在旁緩緩說道:“昭先雖身在鄉野,卻留心時局,亦略通火器城防之學,常與山西、京師教中友人書信往來。洛由先生行走南北通商,日後若有教務、西學相關諸事,儘可與這後生多有往來,此人品性端良,大可信賴。”

韓昭先垂手侍立,謙遜道:“文定公過譽,晚生才疏學淺,唯謹守教規,略習西學皮毛而已,若能得洛由先生提點教誨,已是榮幸。”

李洛由欣然點頭:“好說,好說。同奉聖教,便是同道,往後自當多相往來。”

“李先生是頭一回來葛沽,此地河埠、教友居所、屯墾田畝、西學坊舍錯落各處,尋常生人摸不清門路。昭先在此常住,地方上大小事務皆由他經手熟稔,便由你做嚮導,陪著李先生四處走一走、看一看,細細講講此間風物人情與教務近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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