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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5章 天津衛(十)

2026-04-30 作者:吹牛者

第2935章 天津衛(十)

望著眼前無垠田疇、一派生機勃發之景,李洛由心中難得生出幾分欣喜。連日來被接連而來的壞訊息磋磨得枯槁困頓的心神,竟也悄然泛起一縷希望。大明幅員遼闊、物產豐饒,賢才能吏代不乏人,眼前這番景象,不正是最好的明證?只要廟堂內外、朝野上下同心務實、實心任事,縱是天大的危局,也未必不能渡過。

他緩步踱在田埂之上,呼吸著田間清潤芬芳的氣息,心頭喜悅難抑,竟似熬過漫長寒冬的走獸,重又沐在融融春光裡。隨行的小校與僕役見他這般模樣,一個個皆忍俊不禁。

掃葉見他如此失態,趕緊上來低聲道:“老爺,閣老還在等著呢。”

李洛由這才收回心神,回身上轎。

轎子又抬出去兩三里路,遠遠的見到一片黑壓壓的房舍,似有旗纛設立。李洛由知道,這多半便是陳博士所言的屯所了。

屯所的規模甚大,儼然是一座小鎮。街面磚石鋪砌,兩旁房屋盡是灰磚的官房。商鋪林立,買賣興隆,士農工商各行其業,很是興旺的模樣。李洛由暗暗納罕,閣老身邊的能人不少啊。

徐光啟十多年前來葛沽屯田的時候是私人田莊的性質,並非官屯。當初的田莊李洛由也來過,只是簡陋的普通莊園而已。規模與如今的官屯不能同日而語。

小校低聲道:“李老爺,這就上行轅了。您老可要找個地方更衣?”

這一問倒是提醒了他,徐光啟雖然也算是他的舊相識,教友。但是畢竟他是閣老,又是巡撫,位極人臣。自己這麼一身便服去參謁著實不敬,也容易引起物議。

李洛由既是鉅商,自不能免俗的捐了個官銜在身。這可不是為了虛榮,更多的是為圖個護身符,免受地方官吏的欺凌。崇禎初年他就以輸粟十萬石助海防軍餉,經閣臣、兵部、戶部特疏題請,奉旨加布政使司右參議銜,候選,不必赴任,給誥命、四品冠帶。

雖無實職,而章服同四品,見知府以上皆平行,見督撫行賓主禮。算是商人捐官的頂點了。不過他平日裡極少穿著官服,只是圖個身份而已,平日裡除非出遠門一般不帶官服。這次從天津過來,倉促間更是沒想到這點。

“不瞞小哥,在下雖有個官職,卻未帶袍服。”

“這個不礙事。”小校道,“敢問老爺是幾品職銜,是文是武?小人幫您去借一身就是。”

“那就勞煩小哥了。”李洛由說了官銜。軍校立刻打發人去辦,不多會給他借來了一套雲雁補子的四品文官袍服。

李洛由更衣完畢,命掃葉換手本,這才隨小校往行轅參謁。

巡撫的行轅便設在屯所東面一處寬敞民宅,雖非官署規制,門前威儀卻半點不含糊。

外首用木架布幔紮起簡易轅門,當中豎一面大紅纛旗,上書“巡撫天津等處地方督理屯田練兵海防軍務”,旁邊分列兩面“迴避、”“肅靜”黑底金字牌,再往後是飛虎旗、清道旗各四面,金瓜、骨朵、儀刀等儀仗依次排開,紅羅傘一柄張於門側,並不張揚鋪排。

門前站著兩排撫標親兵,俱是短衣紮帶、腰佩刀矛,神色精幹,不似尋常衛所兵那般鬆散;青袍皂隸數人持杖侍立,垂手屏息,並無高聲呼喝。轅門一側設著書吏公案,往來投遞屯田、河工、海防文書的差役絡繹不絕,卻都井然有序。

門前雖有儀仗威儀,卻不見絲竹鼓吹、繁縟排場,處處透著一股整肅務實之氣,正合徐閣老一向簡淨的作風。

李洛由遠遠望見這般氣象,心中先自安定了幾分——這位以學問、農事、兵械立身的前閣老,即便外放巡撫,也依舊是重實不重虛的模樣。

李洛由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四品文官常服:頭戴忠靖冠,身著青質雲雁補子圓領袍,腰繫黑角帶,足蹬粉底皂靴。

行至轅門,名帖亦是特備的,寫著“候選布政使司右參議”的頭銜。投帖上去,門吏早得到訊息,見帖不敢怠慢,當即入內通報。

不多時,裡面傳出話來:“請李參議入見。”

進得正廳,李洛由抬眼一望,只見堂上的老者年約七旬,身量不高,微微有些佝僂,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道袍,頭上戴著一頂東坡巾,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他的面容清瘦,顴骨高聳,兩頰凹陷,面板像是風乾的橘皮,佈滿了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不顯老——黑白分明,目光炯炯。

他的臉色不太好,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也有些發紫。胸口起伏著,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裡面。

李洛由一眼便認出了他——徐光啟。

雖然多年未見,雖然歲月在這位老閣老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那雙眼睛、那種氣度,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來的。

堂下設了兩座。主席在正中上首,是徐光啟的位子;西側客位略卑一等,卻仍是平交賓主之禮,不以下官相待。捐職四品以上,便算“鄉紳大臣”之列,與督撫相見只行賓禮,不屬僚屬參拜。李洛由這個候補參議是從四品,在這等場合自然不必行下屬之禮。

李洛由趨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揖三叩之禮,口中道:

“晚生李洛由,拜見徐中丞。”    徐光啟起身虛扶一把,笑道:

“李公不必多禮,請坐。”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甚麼東西,但語氣溫和,透著一種長者的慈祥。李洛由心中微微一暖,又行了一禮,才側身在西側客位上坐下。

待僕役奉茶上來,李洛由欠身略一沾盞,先開口道:

“老先生坐鎮津門,整頓屯田海防,此番親至葛沽閱視,只見田疇沃衍、生機盎然,晚生在旁眼見,心下不勝感佩。”

這是客套話,也是實話。昨日在葛沽走了一圈,親眼見了那些水田、棉田、溝渠、堤壩,見了那些忙碌的屯民和操練計程車兵,他心裡確實佩服得緊。

徐光啟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才緩緩說道:

“不過是盡人事而已。這天津的鹽鹼地,也不是老夫一個人整治出來的。汪應蛟當年開了頭,老夫不過是接著往下做。這些年又得了孫彪、韓景伯這些老農相助,還有陳於階在炮局盯著,蔣道憲在兵備上撐著,才算有了今日這點局面。”

他說著,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捂了捂嘴,才繼續說道:

“今日李公來得正好。葛沽一帶營田、煮鹽、河運諸事,皆賴富商巨室協力。你久在津門經商,南北訊息靈通,又曾輸粟助餉,於地方大有裨益,老夫正有幾件實務,要與你商議。”

李洛由忙欠身道:

“老先生但有吩咐,但凡力之所及,絕無推辭之理。”

他的語氣懇切,沒有半分敷衍的意思。徐光啟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許,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此處說話不便。且隨我到書房議事,僻靜些,你隨我來。”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色道袍,又道,“咱們都不講那些虛禮。你我是故交,不是堂上官僚。”

李洛由連忙起身,拱手道:“敢不從命。”

徐光啟已經邁步往後堂走了。他走得不快,一手扶著牆,腳步微微有些踉蹌。兩名僮僕趕緊過來攙扶著。

兩人穿過一扇小門,走過一條短短的穿廊,便到了一間小小的書房前。

這書房不大,前後兩間,外間是一架書架,堆著些書籍和文稿,裡間擺著一張書案、兩把圈椅,靠牆是一張小榻,榻上迭著一條薄被,顯然是徐光啟平日歇息的地方。書案上攤著幾份公文,壓著一方歙硯,硯臺裡的墨還沒幹,筆架上擱著一支小楷,筆尖猶溼。

窗子是支摘窗,半開著,透進來的風帶著田間的青草氣息和遠處隱隱的海水氣味。院子裡種著幾叢丁香,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給這小小的書房添了幾分清幽。

“坐罷。”徐光啟指了指靠窗的一把圈椅,自己在書案後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長長地吁了口氣,像是走了這幾步路已經很累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又睜開,目光落在李洛由臉上,神情比方才在正廳時鬆弛了許多,也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這裡沒有外人了,”他緩緩說道,“李公,剛才說的都是場面話,如今老夫有幾句實心要與你說。

這是要說心腹話了。李洛由心頭一緊。

儘管他們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李也替辦了許多事,然而嚴格來說李洛由並不是徐光啟的“私人”。他們之間的“交情”,更多的是建立在“教友”的認同上的。

“請閣老明示。”

“濟之往葛沽一路行來,觀感如何?”

李洛由微怔,聽這話似有自許之意,徐閣老素來謙抑,絕非矜功之人。他當即斂容答道:“田畝規整,經管甚為精心,百姓氣色亦見和順,街巷屋舍,皆齊整有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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