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4章 天津衛(九)
花廳不大,卻是整座宅子裡最體面的一處所在。廳內陳設雅緻,紫檀木的條案上供著一尊銅爐,青煙嫋嫋,散發著淡淡的沉水香。條案上方掛著一幅董其昌的山水,筆意疏淡,遠山近水之間,留出大片的白,意境空靈。兩側的牆上掛著幾幅時人題的字,都是李洛由這些年結交的官場朋友送的,雖不算名家,卻也筆力遒勁,頗有幾分氣度。
廳中央擺著一張花梨木的圓桌,四把太師椅圍著桌子擺開,椅墊是蘇州產的緙絲,織著纏枝蓮花的紋樣,觸手溫潤。靠窗的位置還設了一張小几,几上擱著一盆蘭花,葉片修長,青翠欲滴,正當花時,幾朵素白的小花藏在葉間,幽香陣陣。
陳於階正站在那幅董其昌的山水前,揹著手,微微仰著頭,似乎在品鑑畫中的筆意。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腳蹬一雙黑布鞋,腰間繫著一條灰色的布帶,渾身上下一絲煙火氣都沒有,倒像是個來串門的教書先生。只是他那雙手——黑皴皴的,佈滿老繭和裂口——還是出賣了他的身份。
“陳博士。”李洛由邁步進門,拱手為禮,“一早便聞博士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於階轉過身來,連忙還禮,笑道:“老先生客氣了。小子來得唐突,該是小子賠罪才是。”
“博士說的哪裡話。”李洛由做了個請的手勢,“博士請坐。看茶!”
陳於階卻沒有喝茶的興致:“多謝主人美意,茶便不必了。小子今日來,是替徐閣老送個口信。”
李洛由心中一凜,身子微微前傾:“博士請講。”
“閣老說,他近日事務繁忙,身體也有些虛弱,怕是近日不能迴天津了。”陳於階道,“閣老請老先生移步葛沽,他在屯所恭候。”
李洛由的眉頭微微皺起。
徐光啟的身體狀況,他是有所知曉的。崇禎六年這位當時已七旬有二的閣老重病不起,幾乎一命嗚呼,後來聽聞是服用的傳教士帶來的西洋藥物才緩過來的。不過李洛由卻知道,他吃的是澳洲人的藥,因為這藥是從杭州的傳教士那裡送過去的。而教會和澳洲人的勾連他再清楚不過。
澳洲人的藥有奇效他是有切身體會的。只是這藥一吃就斷不了……想到這裡他臉色微微一變,原想開口相問,但是想到此事閣老未必願意示人,又吞了回去。
“既然徐閣老不便。那我過去便是。好在路程亦不遠。”李洛由道,“你且回去稟告閣老,說我即刻出發。”
他原本還要繼續留茶,從陳於階口中再套些話出來。但是陳於階卻推說炮局有事要趕回去,匆匆告辭。
李洛由回到後院,吩咐郭姨娘:“你且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出門拜客。”
郭姨娘微微一怔:“老爺去哪裡?去幾日?”
“葛沽。三五日便回來。”李洛由看著她,“帶幾件換洗衣裳就是,不必鋪張,再把我那件灰鼠皮袍子帶上——葛沽靠著海,風大,比天津城裡涼些。藥匣子也要帶上,還有那幾封信,在書房桌上壓著的,一併收好。”
吩咐完郭姨娘,他又把掃葉叫來關照立刻備船。
葛沽出距離天津衛六十多里地,出天津衛西門,往東南沿海大道行快馬得兩個時辰;若是坐轎得三個時辰以上。李洛由可折騰不起,好在兩地之間有海河水路,順風順水一個半時辰他的坐船便到了葛沽碼頭。
葛沽地處海河南岸、海河尾閭,距大沽海口僅十餘里,雖鎮垣不直抵滄海,卻負河帶海、控扼河海要衝,向為津門東南門戶。此地古為退海之地,初名蛤沽,後因水沛草茂改稱葛沽,自宋元便以漁鹽興鎮,如今更成了海防、漕運、鹽務、屯田四務並舉的重鎮。
鎮東鹽灘彌望,為長蘆豐財鹽場駐地,煮海熬波、鹽坨林立,是北鹽南運的核心集散地;海河沿岸碼頭連綿,漕船、海舶、漁舟往來穿梭,南糧北運皆經於此,水旱通達。明初即立葛沽海防大營,與天津衛城同歲營建,戍守海口、防禦倭寇。
鎮內水網如帶、九橋映波,民居依河而築,民風兼具河海之氣,居民多灶戶、船戶、軍戶與商賈,市井繁庶。
船緩緩靠岸,船工拋下纜繩,有人接住了,在纜樁上繞了幾圈。跳板搭上來,船身微微一晃,便穩穩當當地停住了。
“老爺,到了。”掃葉從艙外探進頭來。
李洛由應了一聲,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正要叫僕役們將自己的坐轎從船上卸下,忽見碼頭邊跑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半新的鴛鴦戰襖,腰裡繫著皮帶頭,腳下蹬著一雙黑布靴,跑起來靴底啪嗒啪嗒地響。看服色是個低階軍官,類似小軍校一類的人物,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圓臉,濃眉,鼻樑上有一片曬脫了皮的痕跡,一雙眼睛倒是亮堂堂的,透著幾分機靈勁兒。 他跑到跳板跟前,氣喘吁吁地站定,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又整了整歪了的腰刀,才朝船上拱手,扯開嗓子喊道:
“敢問船上可是天津衛來的李洛由李老爺?”
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津門口音,尾音往上翹,像是喊慣了口令的。
掃葉站在船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頭朝艙裡道:“老爺,有人來接。”
李洛由走到船頭,扶著艙門框,朝那人看了看,道:“老夫便是。”
軍校連忙又拱手,這回拱得更深,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
“小人奉閣老之命,在此恭候老爺多時了。陳博士說老爺今日午後便到,叫小人一早就在碼頭等著,不敢懈怠。”
李洛由微微點頭,問道:“閣老現在何處?”
“閣老在屯所議事,一時走不開,便吩咐小人帶了轎子來,送老爺葛沽。”那軍校說著,朝身後一招手,“都抬過來,快!”
碼頭上停著一乘轎子,青布轎圍,轎頂裹著油布,防雨的。轎槓是榆木的,磨得發亮,抬轎的是四個壯實的漢子,穿著統一的青布短褂,腰裡繫著布帶,腳蹬草鞋,一個個膀大腰圓,看上去結實得很。轎子旁邊還站著四五個兵丁,挎著腰刀。
即然盛情,李洛由不便推辭,當下上了轎子,將兩側的轎窗開啟――他受不得氣悶。
轎子一路迤邐而行,屯所距離葛沽鎮不過三四里地,沿著河岸一路往東,便見有成片的營房和農田。
眼前哪裡還是他記憶中那片鹽鹼灘塗?只見阡陌縱橫,溝渠如網,一片片水田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像無數面鏡子鋪在大地上。田埂上栽著柳樹,新發的枝條嫩綠鵝黃,在微風裡輕輕搖曳。水田裡有農人正在勞作,彎腰插秧,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齊齊,像是在大地上寫字。
更遠處,大片棉田已經長出苗來,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田埂上間或種著豆子,高矮錯落,顯然是輪作倒茬的安排。
“這……”李洛由喃喃地說了個“這”字,便說不下去了。
他在北方行商多年,見過多少荒蕪的鹽鹼地——白茫茫一片,寸草不生,連鳥兒都不從那裡飛過。可眼前的景象,分明是一片沃野良田,生機勃勃,比他老家廣東的農田也不遑多讓。
“老爺,這葛沽變化可真大。”掃葉在一旁說道,“聽喬掌櫃說,徐閣老在這兒經營了這些年,把一片鹽鹼地硬是變成了魚米之鄉。”
李洛由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路畔那縱橫交錯的溝渠上——那些溝渠修得極有章法,主渠寬闊,支渠細密,一級一級地分下去,像是一棵大樹伸展著根系。溝渠兩岸都砌了石坡,防止坍塌,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小小的水閘,木板閘門半開半合,調節著水流。
這便是圍田法了。
李洛由雖然不是農人出身,但多年經商,走南闖北,見識廣博,對這些農事水利並不陌生。他在江北見過這種圍田——築堤擋水,開溝排鹼,引河灌溉。十幾年前,徐閣老自己在天津買下二十頃土地屯田,說要改良土壤試種水稻的時候,他不以為然。沒想到後來不但成了規模還擴大了這麼多!
“停一下!”他吩咐道。
小校立刻命人停轎,揭開轎簾:“老爺,有甚麼吩咐?”
“身子有些木了。下來走走。”
李洛由下了轎子,深吸幾口帶著海風的空氣,邁步走到一處水閘前,蹲下身細看。那閘門用的是上好的松木,刨得光滑,接榫處嚴絲合縫,連一滴水都漏不過去。閘門旁的石壁上刻著幾個字——“十字圍·仁字圍·丙號閘”,字跡工整,漆色尚新。
“十字圍。”李洛由默唸了一遍,站起身,抬眼望去。
遠處,田疇之間隱約可見一道道土堤,將大片農田分割成一個個規整的方塊。每個方塊四周都有堤埂,堤上植柳,堤外有渠,渠通河,河通海。這種格局,正是他徐光啟提起過的“十字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