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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3章 天津衛(八)

2026-04-28 作者:吹牛者

第2933章 天津衛(八)

顧少掌櫃望著噴瀉怒火的姑父,一言不發,只是揮手攆走了聽見動靜過來探頭探腦的酒保。待到李洛由發洩完,靠在圈椅上呼呼地喘著氣,卻見內侄從懷中掏出本薄冊翻開一頁遞過來,接過手發現是本剪報冊,一頁頁都粘滿了從《臨高時報》、《羊城快報》上剪下來的豆腐塊:“日本江戶城一週前突發大火,城下町完全被毀,據云遭難死者過萬……”

“日本,是倭國罷,這江戶是倭國大君的京城?那與遼東有甚干係?”李洛由又將剪報文章從頭讀到尾,依然摸不著頭腦:“這還是去年臘月裡的舊事?”

“元老院從東西兩洋遍天下地搜刮銅料,十成裡購自倭國的少說也佔七成。”顧葆成悠篤篤地吃了勺三絲燴海參,“去年倭國大君德川氏為攢積銅料開鑄寬永通寶錢,曉諭全國禁絕銅斤出口,豈料才半年多便走了大水。須知江戶可是倭國頭號大城,城下町裡百業興旺,乃是德川霸府一等一的餉源,如今盡付一炬。德川氏無可奈何下便撤除諭令,恢復銅斤買賣。報上雖說焚城回祿全系天乾物燥,町民用火不慎所致。然而真正的禍根,誰又能查得清呢?”

內侄一番話語調平和,講得是娓娓道來,卻直教李洛由聽得頭皮發麻。

“侄兒言及此事,只是提醒姑丈,澳洲人想要搞到手的物事,他們就一定會弄到手,倭國如此,遼東亦如此。所以元老院要遼東的煤炸銅料,我們就出面去賣給他們!用遼東地下的東西,換取澳洲人的銀元奇貨,這有甚麼錯?那礦我們不挖,澳洲人難道就弄不到了?他們不會去找別的門路?甚至……直接去找建虜那班旗主貝勒?您老大概還記得,有一位黃元老如今可常駐瀋陽,出入旗主貝勒府邸如自家一般,便是要見酋首也不過是提前說一句便是。您說,他們要自個做這買賣,做得做不得?到那會兒您猜澳洲人是捨得拿出真金白銀來交易,還是銃炮火藥?要論搗鼓這些殺人利器,建虜比得過澳洲人半根毛嗎?”

李洛由面色凝重,黃元老他不但認識,在瀋陽還和他一起吃過飯,打過獵。他只知道黃元老的主要目的是“買人”。建虜從中原、朝鮮擄掠來的人口,又源源不斷的經過黃元老之手去了海南和廣東。

這件事,李洛由的心態頗為矛盾。本質上說這是一樁拿人當牛馬的“生意”,不管是建虜還是髡賊,都不是甚麼好東西,但是論跡不論心,被擄的百姓落到澳洲人手裡,總好過在遼東苦寒之地受苦,也算救了幾十萬的百姓出水火。

“咱們這麼做,不是害了漢民百姓,恰恰是救了漢民百姓。”李洛由發現面對內侄連珠炮般的質問,自己根本無從辯駁,心頭憤懣的鬱火,只能用一杯接一杯的酒水去澆滅。侄兒平穩的語聲就像重錘一記記不斷砸在他心上:“況且眼下的局面,朝廷是要和澳洲人打仗了!老爺您只要留心邸抄就知道,自開啟始徵收髡餉,朝廷便有了南下的動議。澳洲人呢?只要看他們報紙上的吹風就知道也在磨刀霍霍。這一年各處碼頭上運來的囤積如山的海量煤炸、硝石、硫磺、桐油、棉花、黃麻……濠鏡澳的葡國人運來一船貨澳洲人便買光一船,秣馬厲兵,整肅武備!又是為何?若果真像報上所述就為了朝鮮同建虜翻臉,那可真是天大的機會,咱們手裡有這獨一無二的門路,正好把這潑天的富貴抓在手裡。而若是同朝廷開戰,可就是天翻地覆!到那時候,銀子、關係、退路,哪一樣不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根本?這事兒更得趕緊……”

“元老院又要同朝廷開戰?”這幾個字炸雷一樣蹦躂在李洛由的腦海裡,他漸漸聽不清侄兒後邊又在長篇大論地講甚麼,整個人癱軟在卷椅中,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正如顧所說,這是早有端倪的事情!可是他一直視而不見,彷彿這樣就能不用面對那個最終要面臨的大難題一樣。

此刻他意識到,最終攤牌的時間就要到了。

臨河開啟的窗扇,海風吹來的一片喧囂——海船上粗糲的號子、碼頭旁的人聲鼎沸,還有遙遠傳來似乎受杖刑者的嚎哭,此刻都化作一片模糊而遙遠的噪音,將他包裹在死寂的真空裡。他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過了良久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容姑父……再仔細想想……”

當晚,郭葆成謝絕了李洛由讓他歇在遼海行天津分號的邀請,推說自己在起威已經包了房間,還約了客商談事。李洛由知道這是妻侄有意推脫,雖然欣慰他終於有了成人之姿,卻又悵然若失。

晚上,他照例歇在天津分號的郭姨娘房裡,每有分號必有一房妾侍。郭姨娘頗感詫異,老爺雖每次來天津都歇在她房中,卻早將她視若無物,兩年多不曾有魚水之歡了。不曾想這次來卻甚是威猛,讓她喜出望外。

次日天方矇矇亮,郭姨娘便先起身,親自下廚房看著僕婦們整治膳食。

正房八仙桌上擺上了早膳。不過一碗熬得綿糯的鹿茸粳米粥,粥面上浮著極細的藥末,香氣清而不烈;旁邊一碟韭菜雞蛋小餅,切得方方正正;另有幾節去皮蒸軟的山藥,澆著一點點上好的遼東蜂蜜,撒著幾顆遼東松子;案上還溫著一盞枸杞紅棗茶。

見李洛由醒轉,她輕步上前,替他披了件軟緞夾襖,低聲笑道:

“老爺昨兒勞頓,妾身在粥裡擱了少許鹿茸末,晨起吃兩口暖暖胃氣,不傷身,也補些力氣。”

李洛由坐定拿起匙子,郭姨娘便在一旁輕輕佈菜,眼波微垂,帶著幾分柔媚:

“韭菜是起陽草,山藥最能固腎,都是家常東西,老爺只管放心用。”

這一桌子早點,於他來說並不為過。遼海行雖說這幾年生意不如從前,但底子還在,一碗鹿茸粥、幾碟小菜,連他平日用度的零頭都算不上。但是想到愈來愈繚亂的天下,李洛由卻並無享受美食的心境。粥是好粥,餅是好餅,可吃在嘴裡,總覺得少了些滋味,像是隔著一層甚麼東西。

昨晚的縱慾,倒不如說是對前途的彷徨的應激反應。

郭姨娘如此殷勤,不外乎是希冀得個一男半女,將來有個依靠。只是將來會怎樣,他也心中無底。

李洛由舀了兩口粥,只覺一股溫煦之氣順著喉嚨緩緩沉下去,渾身筋骨都鬆快了些許,可眉頭卻並未舒展。    郭姨娘瞧他神色淡淡,便收了幾分嬌媚,輕輕替他拂去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碎屑,柔聲道:

“老爺可是覺著不合口?要不妾身讓廚下再蒸一籠蟹黃包?或是煮碗羊羹?”

他搖了搖頭,匙子在碗沿輕輕一磕,發出一聲輕響。

“不必了,這樣就好。”

郭姨娘垂著眼,指尖微微絞著帕子,半晌才小聲道:

“奴婢……奴婢只是見老爺這一路奔波,又愁著外頭的事,想著好歹進些滋補的東西,身子骨紮實些,甚麼事都能扛得住。”

李洛由抬眼瞥了她一下。這女子眉眼溫順,侍奉他已經二十多年了,從不多說一句話,可謂安分守己。他對郭姨娘說不上有多喜愛,但也希望能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太太平平的過完人生。不知道天可從人願?

“你有心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只是近來南北訊息都亂得很。食不甘味!”

郭姨娘一驚,忙道:“老爺莫要多想這些勞心的,生意再難,也敵不過老爺身子要緊。何況……何況老爺如今精神這樣好,慢慢總會轉圜的。”

話說到後半句,她臉頰微微一紅,頭垂得更低。

李洛由默然片刻,沒有接她這話,只淡淡道:

“好與不好,都不是咱們小老百姓能定的。”說著他不由得長嘆一聲,甚是落寞。

“老爺如今在外頭做生意奔波,還是要時刻當心才是。”

“你不必擔心這些。”他說,“生意上的事,我自有分寸。”

“妾身不是擔心生意。”郭姨娘的聲音低低的,“妾身是擔心老爺。”

李洛由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知道。”

他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輕而急的腳步聲,跟著是掃葉在門外垂手低聲稟報:

“老爺,外頭陳於階老爺求見,說是有緊要公事,已在花廳候著了。”

李洛由手中匙子一頓,眼底那點慵懶散漫瞬間斂去。

“知道了,請他稍候,我即刻便來。”

管事應聲退去。

郭姨娘連忙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袍領口:

“老爺先忙正事,妾身把午膳備著,等老爺回來再用。”

李洛由心中一緊,陳博士突然來訪,不問可知大機率和徐閣老有關。昨日他派去巡撫衙門的人回報說閣老還要在葛沽多待幾天,兩三天裡回不來。陳於階忙著炮局的事情,怎麼忽然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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