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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2章 天津衛(七)

2026-04-24 作者:吹牛者

第2932章 天津衛(七)

李洛由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會在天津遇到妻侄!

其實這幾年顧葆成從臨高寄來的信函也會附上澳洲人搞出來的新玩意:相片。雖然相紙上的內侄越來越壯碩、健朗,只是在李洛由眼中,這個視若己出的孩子依然還是那副羸弱內向的樣貌,連說話都會臉紅,更別說出門做生意了。

然而當活生生現身面前的侄兒親手扶著自己上轎時,他才發現當年那副怯生生模樣的少年早已不復存在。眼前的年輕人儘管行禮恭謹,言談謙和,可那不容人拒絕的臂膀,以及舉手投足之間遮不住的一股傲然自若,俾睨一切的神氣——這可是“真髡”們的氣象,當年他們還蝸居在偏遠的瓊北小縣時李洛由便有了強烈的感受,而今他的侄兒某種程度上也“髡化”了。

三岔河口轉向東南的海河沿岸早先甚為荒僻,現在亦是碼頭成片,貨棧連行,大多屬招商船行所有。當然也少不了飲食聚樂的場所,譬如在津門聞名遐邇的客舍起威棧,還有傍河而建的綠波廊酒樓,據傳是松江府名樓在津門的分號。顧葆成看來熟門熟路,轎子抬到綠波廊門前,李洛由還來不及聽清他對酒保交代了句甚麼,酒保便畢恭畢敬地引著他倆上到二樓,進入一間臨河的雅間坐定。

“姑丈,”待到酒菜上齊,顧葆成才道出現身天津的原委:“侄此番來到天津,是為著撫院下設的炮局還欠著咱們天寶號的煤炸款子。二萬七千兩銀子,從年前拖到如今,帳房叫喚得我耳朵都要起繭了。小侄以為徐撫臺以閣老之尊巡撫地方,這麼大的體面大明朝可沒有第二人。眼瞅著端午就在眼前了,三節結賬,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小侄便為此專來走一趟。縱然徐撫臺、蔣兵憲出了皇差,小侄也只好在這裡等下去。”

“敢情西沽那船煤炸是你運來的?”李洛由大為驚奇,侄兒以前來信告知澳洲人煤市大好,天寶號已將原備投入海貿的本金專用於煤業,他以為不過說說而已,至多是類似京城煤行那般的小買賣。實際情況遠比他知道的複雜。當初眼看著原定投入海貿的H1200因為香港船廠的擴建和加急建造新型運煤船、礦石船佔用產能,多半要打水漂,顧葆成果斷抽出資金,又跑了好幾個部門拜首長們的碼頭,終於在能源部的指點下選定廣州以北,白雲山麓的夏茅岡買地開礦。還不惜冒著風險從德隆貸款,購置了最新式的蒸汽抽水機。

事後證明顧少掌櫃不但眼光敏銳,出手果敢,運氣更是好到爆棚。十七世紀的廣州不比京師,居民尚無多少以煤代薪的習慣,但夏茅礦出煤時正巧趕上元老院向廣州轉移相關部分機關和產業。越南鴻基煤供應不及,於是政務區的鍋駝機發電站,珠江上牽引花尾渡往來穿梭的小拖輪,乃至黃埔碼頭供應五指山號和白雲山號的貯煤所都用上了低硫分、高熱值的夏茅無煙煤。高舉大官人更是為了就近運煤,將他的磚瓦廠、澳灰(水泥)廠設在瀕臨石井河的西村,同顧葆成一簽便是十年的供煤合同。

嘗過甜頭,顧掌櫃又打探到首長們還在膠東的登、萊諸地開採金、銅、煤礦,只是那些“礦主”都掛在些或實或虛的民人名下。顧葆成私底下對人吐槽“此乃李代桃僵,掩人耳目之策”,轉頭卻主動當起了代桃之李,向元老院在黃縣開掘的一座煤礦注資掛名,而且不要現金,只要求以採掘出來的煤炭作為分紅。

“招商行的海舶每返南直,所載北貨無非棉、麥、豆之類輕貨,小侄便與那船行的管事說項,以煤炸代替大石壓艙,這水腳錢登時便省下一半。須知這登州的炸塊,火頭旺、煙氣小,比上等木炭還耐燒,行銷至蘇松百斤可值銀3兩。倒是賣給天津炮局,百斤作價只得1錢2分銀子。縱然徐閣老調了師船來登州起運,不費咱的水腳錢,可也剩不下幾個賺頭不是?侄兒報效朝廷的拳拳赤誠之心,如何卻換來是一本欠賬呢?”

“你這是急火攻心,於事何補?你看西沽炮局的爐子日夜不停,若是賬欠的不還,撫臺還怕你斷了供煤呢。否則京師西山的炸塊運到津門,可就不是這百斤1錢2分的低價了。你且寬心,頂多是庫銀一時週轉不靈,或是哪個關節上不曾潤透罷了。”

“庫銀?不說是撫院銀庫,還是各地布政司的藩庫,抑或戶部太倉庫,”顧葆成拈起酒盞,抑制不住地發出聲冷笑:“倘若真有銀子足夠週轉,那還會有今日鄧老公堵著批驗證所給鹽引貼平虜信票的戲碼可看麼?”

李洛由怔了片晌,才舉起酒盞來一飲而盡。那用蘇州細瓷小瓶盛裝售賣,向來甘潤醇厚的顧氏三白酒此時卻橫生出股辛辣的滋味,難以下嚥。他已然明白了徐閣老、蔣道憲為何都“恰巧”出外巡視,終於長嘆一聲,將被攤派四萬兩信票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地對侄兒倒了出來。

“依信票局的章程,平虜信票可抵押、可售賣,悉聽民間流通。姑丈不妨試試便用這信票去抵賬。”

“這哪裡行得通?這物件不過是又一張大明寶鈔罷了!他當金銀花出來,別人只當是擦屁股紙。遼海行的貨從誰手中得來你又不是不知曉,那班建州韃酋從來只認得糧食、茶葉和布匹綢緞。皮島上的沈總兵恐怕倒是認得,不過你要想拿這朝廷的信票,而不是山西屋子的銀票去與他抵賬,你我怕是連一根遼參,一張貂皮也別想運出皮島。”

“那須得指望澳洲人了。”    “葆成你怎麼淨講些瞎話,澳洲人豈會認這朝廷的票子?”

“澳洲人自然是不認的。不過失之於信票,取之於澳髡。請問姑丈,遼海行做的是遼東貨,然而遼東貨便僅限參茸皮貨一類麼?”大約是多喝兩杯酒的緣故,顧葆成的話音也漸漸響亮了起來:“而今遼海行的生意,不轉行當怕是不行的了。參茸毛皮之類所用者非富即貴,畢竟是太平生意,只是您看看朝廷治下還有幾天太平日子可過?如今能大賣的,多是澳洲貨物!只是銷那火油、火柴一年就有多少!”

其實這裡頭還有一樁絕大的生意,那便是海南的鹽。這種完全脫離在官府食鹽專賣之外的鹽透過遼海行大批的專賣到遼東,賺取了暴利。

遼海行在京師、南直、湖廣攏共十幾家的分號,論其流水進項則堪堪與瓊山、廣州兩號持平,說到底,姑丈您做的還是澳洲人的生意啊。”

此話不假,除了天寶號,遼海行在瓊山和廣州也有分號,同天寶號相同,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如今是他主要的盈利點。

“既然做澳洲人的生意,就不得不投澳洲人的所好。依小侄所見,元老院倒也談不上崇儉戒奢,只是他們都是幹大事的人,故而大宗購物總是優選關係軍需民生的粗重之物。眼下尤以煤炸、銅斤最是緊俏,出息又高。”

“哦?”李洛由放下酒杯,手指輕輕叩起了桌面:“這與遼東的生意有甚麼關聯呢?”

“遼東出銅。鴨綠江畔的湯池堡,其地有銅礦山,建虜未起時便有民人採掘,自遼亂以來礦徒逃散,便拋荒至今。至於煤炸,”顧葆成的眼神越發熱切,上身漸漸地從桌子另一端傾斜過來:“元老院的餘首長同侄兒吃酒時說道遼東處處都是煤窩子,昔日撫順城的左近就有天大的一處,京西的百十座煤窯加一塊兒都趕不上它一根毫毛。且這裡煤都是能用來鍊鐵的,較之燒火的煤炸更勝一籌。元老院最缺的便是這種煤炸。首長金口玉言,豈能有假?”

李洛由臉色漸變。

“姑丈,您在遼東行商已久,根基深厚,盛京那幾位掌權的旗主貝勒,對您一貫都是客客氣氣。這路子天底下除了您,還有誰能走得通?咱們只需借這層交情,甭管湯池的銅礦山還是撫順的煤窩子,想法子承攬下來。元老院那邊有開礦的奇巧機器,咱們這邊只需疏通關節、管住人手,這澳洲人的金山銀海,可就穩穩落袋了。”

“交情?”李洛由的聲調瞬間就升了上去:“我與建奴哪來的甚麼交情?”他猛然抬起眼,冷冰冰的目光直刺向內侄:“遼海行的生意,不過是同這撥吃人的豺狼虛與委蛇,畢竟讓建奴多換得些金銀布帛也翻不上天去。你倒好!”他越說越快,越說越響,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板上叩得邦邦響:“在遼東採出銅斤,煤炸,若叫建奴得去鑄成大炮,你我手上又要沾染多少漢民同胞的血淚?葆成你可是忘了你全家的血債都是記在誰頭上?我告誡你,刀頭上舔血可別舔得太美,一不留神不但沒了舌頭,還當心割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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