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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1章 天津衛(六)

2026-04-24 作者:吹牛者

第2931章 天津衛(六)

本想著今年年初以來朝廷肅清流賊,情勢會大有好轉——洪承疇、孫傳庭在陝西河南打了幾個勝仗,李自成、張獻忠都被打得東躲西藏,眼看著流寇的勢頭就要過去了。他原本指望,等天下太平了,生意自然會好起來,遼海行這幾年的虧空也能慢慢填上。

沒成想生意尚無甚麼起色,倒先被攤派了一萬兩信票——不,加上京師認購的三萬兩,整整四萬兩。四萬兩銀子,擱在從前,也就是遼海行半年的利錢,咬咬牙也就過去了。可如今這光景,四萬兩銀子,等於把各地分號一年的盈餘都填了進去。

雖然還不至挖斷遼海行的根子,但至少也是記沉甸甸的當頭棒。

李洛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叩著。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近花甲的面孔上,皺紋比幾年前深了許多,鬢角的白髮也多了許多。只有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依然銳利。

“老爺,”掃葉端著一碗熱茶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時候不早了,您先用口茶,歇一歇。”

李洛由睜開眼,端起茶碗,掀開蓋子,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吹了吹浮沫,淺淺地啜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還是他從杭州帶來的那罐。

“喬掌櫃,”他放下茶碗,“這幾日生意怎麼樣?”

“舊有的生意,倒還繼續做得。只是有幾筆買賣,照例是要現銀的……”喬掌櫃的語氣中露出了為難之色。

做生意可以賒欠,三節結賬。但不是每一樁生意都能如此。一是俏貨,二是時令貨,都要現錢。原本遼海行財大氣粗,船隻一到,都是盡遼海行先選先購,買夠了才輪到其他商家,如今沒了銀子,這些生意也就做不成了。少賺錢也就罷了,對信譽的打擊更大。

“……茶的生意,就沒做成。實在是一兩銀子也拿不出……”喬掌櫃說話的時候汗珠子已經下來了。往蒙古、東北去的茶生意,是李洛由最大也是最賺錢的買賣,天津又是他的主要採購點。

李洛由沉默片刻,道:“這事不怪你。官府的勾當,你也扛不住。錢,我這就安排。你去取德隆的支票來。”

喬掌櫃趕緊從櫃子裡取來德隆的支票本。李洛由當即開了一張三千兩的支票,用隨身的小章蓋了秘押。

“且取三千兩用,過幾日,我叫人把銀子匯到德隆的戶頭上。把你的店裡的銀本先補足了。”

“是,是。”喬掌櫃見他並無怪罪的意思,總算心放了下來。

“只是這信票……”

“先不急,且入應收賬目,票你收著。”他說,“等我見過了徐閣老再議。”

見了徐閣老也換不回銀子,但是至少能打探下這信票的後續,再看看如何對策。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後堂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方桌上那盞煤油燈。燈芯已經燒短了些,火苗微微跳動著,玻璃燈罩上蒙了一層薄薄的菸灰。

“熄燈吧,”他說,“都回去早些歇息。”

次日一早,李洛由讓掌櫃打發了個得力的夥計,將備好的遼貨禮單併名帖一起送去撫院和兵備道官邸。待用過些清粥小菜的早餐,夥計也回來了,報告了從彼方門子處打探來的訊息,正與陳於階所說相合:徐撫臺、蔣兵備出行在外,尚不知何日回返。    “無妨,我們也出城去看看碼頭和市面。”李洛由對那夥計說道:“你是津門本地人?你來引路。”

天津的繁華全落在城外,尤其出西門走到城北,再沿著南運河一直走到東門外的三岔河口,無數酒肆茶樓、布行綢莊、糧行鋪面以及客舍妓館的招幌在初夏的海風中簌簌作響。南運河上漕船重重迭迭觸目皆是,沿河兩岸鱗次櫛比排列著無數棧房。再往東到三岔河口而下至海河一線則停滿了的海舶,雖不及髡船之大,但勝在數量極多,舳艫相接,桅杆都遮擋住半邊天色。腳行的漢子們肩扛身背沉甸甸的包袱卻在顫悠悠的跳板上健步如飛,然而在旁監督的商賈們卻多半苦著臉,看不到一點喜色。

“這面是南直沈郎中家的大沙船,皇爺吃的南直白糧,關寧和東江的軍爺們吃的漕米,泰半都得指望沈家船。”

李洛由卻知道沈家最近在船運上也吃了一個癟,被朱大典截了三分之二的漕運生意。讓招商行損失慘重,董事會“震怒”。朱大典這回辦漕不利大約也有這批大佬從中作梗,宮裡頭已經傳來訊息,朱大典不但官位不保,大概還要被“拿問”。

他對朱素無好感,此人貪婪成性也就罷了――官場無不如此,問題是還無能。登萊之亂的時候,這位“白蓮巡撫”躲在撫院裡誦經不出,不見人不下令。要不是孫元化奇蹟脫險最後力挽狂瀾,只怕登萊糜爛更甚。

隨著朱大典的落敗,此刻朝廷上下,招商行的“董事”們,大概正在活動重新廢漕改海。少不得又是一番爭鬥。

李洛由對“漕”還是“海”並無太大的興趣。自從招商行成立,改走新航線之後,南北貨運的運費大降,他家的貨物除了少數之外,基本都改走海運。不僅如此,招商行的沙船還負責將走私到皮島上的遼東貨運來天津。可以說他和招商行的牽扯遠超“董事”們。

本地夥計見到老爺在意此事,講得愈發起勁了:“老爺看那邊翹頭翹尾的大鳥船,全是寧波、餘姚的船家。這班浙佬眼紅招商船行運銷南北貨的生意,便也結了一家船行喚作匯豐行的來同它打擂臺。他們哪裡曉得招商行起自松江府,不單有同裡的徐閣老,還有一樣出身南直的蔣道憲照拂,還敢跑到這二位眼皮子底下來作死。”夥計正說得入港,唾沫橫飛著還要將招商船行的商船指給李老爺看,一瞥之下老爺居然調轉了方向,正朝著官鹽碼頭走過去。

長蘆鹽運司的青州分司就設在天津。碼頭邊,批驗所兩旁為遮蓋鹽包搭建的蘆蓆棚綿延出一里多地,眼下全黑壓壓地都擠滿了人。大家都眼巴巴地望著批驗所門前,騎在馬上的一人身披蟒袍,頭戴梁冠,穿著不倫不類,他身前十餘名兵丁氣勢洶洶,正將四五個人推推搡搡地從批驗所裡揪出來,稍有不從便刀鞘棍棒齊下,將這幾人打翻在地。馬上的那位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尖銳的嗓音突然刺破令人窒息的空氣:“好個奸商,你這船上夾帶的一百包髡鹽,還有那許多私造的引票都是從何而來。”

跪在空地上的一名鹽商模樣的中年人朝騎在馬上的監軍內使膝行了兩步,就被兵丁撲過來扭住,一身丁娘子布的直裰都扯破了,下襬沾滿泥漬。又是頓遮頭蓋臉的痛打,那鹽商臉上鮮血橫流,網巾也被扯斷,露出幾綹灰白的鬢髮:“老公公冤枉啊,小的其實不曾夾帶……”剩下幾人也跟著連哭帶叫,亂作一團。

李洛由搖了搖頭:“這閹宦又不是巡鹽御史,哪兒來的職分稽查鹽務?”

“老爺!”夥計壓低了聲音,“這是宮裡頭的人!說有權查就有權查,哪個敢與他爭?莫聽他說的啥髡鹽,私造引票,那都是幌子。自打鄧老公佔住這官鹽碼頭,便給每張鹽引都貼上十兩的平虜信票。您想想,一張引票連課稅帶運費統共才六兩多銀子,鹽商哪裡肯答應?可稍有不從的,立時給扣個走私髡鹽的罪名。這不,您瞧——”

只見又一名兵丁自碼頭奔過來,向監軍內使鄧希詔奉上兩件短棍樣的物事:“稟老公,這鹽船上竟還私藏有火器。”鄧希詔順勢接過,卻是兩杆三眼火銃:“你這鹽梟不但勾連髡賊,還私藏軍器,想是預備著拒捕罷。”他嘿嘿笑了兩聲,突然間扯起尖嗓:“比照大明律,敢犯私鹽並攜軍器拒捕者,當斬!”

這下不僅是那鹽商,連帶一同被抓的四五個夥計水手也跪下來哭嚷“冤枉”,“我等都是老實人啊”,“在船上實不曾備過火銃……”

“放肆,”鄧希詔揮起了馬鞭,尖細的嗓音愈發刺耳:“你等些許狗賊,依律便是給鹽梟挑擔牽馬的,也當杖一百,充軍!甚麼膽子還敢聒噪?”他鞭子一揮,指著癱倒在地的商人吩咐道:“將這鹽梟拿入死牢,船貨立時藉沒充公。餘下的每人一百記杖刑,就在這裡行刑罷。”

在圍觀者們一片刻意壓低的嘆息和議論聲裡,李洛由忽地聽見有人貼著耳朵喊:“猶掌櫃,您老如何在這裡?”接著兩雙手扶住自己的胳膊便往外拖。待到掃葉與店夥計擠出人群追趕出來,卻見一個年輕人正領著個僮僕向李洛由行禮。

“此初不便說話,亦不可久留。”顧葆成打發自己的僮僕僱來頂涼轎,扶著姑父上了轎,領著一行人迅速離開了官鹽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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