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9章 麥瑞寶的貴人(一)
丁丁又拿起那個裝著報道陸軍肇慶大演習的未發表稿件和照片的檔案紙袋,這還是他親自去編輯部截留下來的。牛皮紙袋的邊角已經起了毛,封口處總參政治處“不許可”紅戳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他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辦公桌上——十幾張八寸照片嘩啦啦地鋪開,黑白的影像裡,伏波軍的步兵方陣正在肇慶城外那片開闊地上展開戰術隊形,炮兵的十二磅拿破崙炮在稻田邊緣一字排開,炮口指向遠處插著紅靶標的土丘。
一開始他沒明白東門參謀怎麼會屈尊親自跑來報社。那天下午,東門吹雨穿著一身筆挺的陸軍上校制服,金色的參謀綬帶晃的亮眼,連皮鞋都上了鞋油,在報社門口下車時還特意整了整軍帽。丁丁在二樓視窗看見那輛掛著總參牌照的馬車駛進來,心裡就咯噔了一下——這位爺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而且多半不是甚麼好事。
果然,東門上樓之後連寒暄都省了,劈頭就是一句:“丁社長,你們報社的記者去肇慶採訪演習,事前有沒有向政治處報備?”
丁丁愣了一下,隨即從抽屜裡翻出那份蓋著魏愛文私章的公函,啪地拍在桌上:“這是你們魏主任的親筆批准。採訪路線、拍攝範圍、陪同人員,寫得清清楚楚。”
東門參謀瞥了一眼那紙公函,嘴角抽了抽,沒接話。他接下來的話鋒一轉,開始義正詞嚴地指責報社記者在演習現場“未經許可接近軍事禁區”“拍攝內容涉及機密級裝備”“採訪方式嚴重違反戰場紀律”——一套一套的,措辭嚴厲得像是要在軍事法庭上宣讀起訴書。
丁丁起初還耐著性子聽,聽到“涉嫌洩露軍事機密”這幾個字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懟了回去:“東門參謀,稿子和照片我都壓下來了,您要是覺得有問題,咱們可以一條一條地對。但‘洩露機密’這四個字,可不能隨便亂扣帽子。”
東門吹雨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浮起一層不自然的潮紅,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丁社長,你這是袒護下屬!我告訴你,按照條令,未經授權拍攝現役裝備——”
“總參政治處給我們的採訪許可裡明確說明我們可以拍攝裝備的,給報道班發得許可證可是你簽發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氣球裡。東門參謀的臉從潮紅變成了鐵青,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只是哼了一聲,轉身就走。皮鞋在樓梯上跺得咚咚響,整棟樓都聽得見。
這場不歡而散的會面之後的數日,丁丁逐漸從其他元老軍官的口中打探出些許端倪。先是有人在南海咖啡館喝酒時無意間提起,說肇慶演習的總結報告裡,陸軍的“新戰術體系”暴露了不少問題——步炮協同的節奏跟不上,通訊聯絡全靠旗語和傳令兵,幾次模擬攻防都打得磕磕絆絆。更要命的是,演習最後一天搞的那個“假想敵對抗”,扮演藍軍的部隊用了幾套非對稱戰術,把紅方主力折騰得夠嗆。
丁丁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東門參謀自覺讓肇慶演習的結果打了臉,跑報社裡撒氣兒來著。那篇被截下來的報道里,記者麥瑞寶恰恰用了不少筆墨描寫演習中暴露出的戰術問題——雖然寫得很委婉,措辭也儘量客觀,但字裡行間那股“陸軍的新戰術還有很大改進空間”的意思,是藏不住的。
雖說這裡頭有私意,但是總參的意見是不能不考慮的,畢竟眼下是軍人吃香的年代,得罪不起。丁丁決定撤去照片——洩露機密裝備的罪名咱可不背——稿子修改潤色一下作為特別通訊刊發在《臨高時報》上。他重新拿起那迭稿紙,就著檯燈的光又讀了一遍。
講真瑞寶這小子是個人才,雖然本行是搞美術的攝影記者,寫起採訪稿來還真不錯。演習那天的天氣、士兵們臉上的汗珠、炮車碾過泥地留下的車轍,這些細節都寫得活靈活現,讀起來就像站在現場一樣。文字生動,言語平實,沒有那些舊文人通訊員慣用的“之乎者也”和酸腐典故,一句廢話都沒有。
丁丁想起報社裡那幾個從廣州聘來的老秀才——不,現在該叫通訊員了——寫出來的東西不是“旌旗蔽日、鼓角齊鳴”,就是“將士用命、所向披靡”,滿紙的陳詞濫調,改都沒法改。有個老先生寫一篇關於碼頭新吊機啟用的報道,開頭第一句居然是“夫吊車者,起物之器也”,氣得丁丁差點把稿紙揉成團砸他臉上。
相比之下,麥瑞寶的稿子簡直就是一股清流。這小子雖然沒正經上過幾天學,但勝在有靈氣,知道怎麼寫人話。丁丁在稿紙邊緣批了幾個修改意見,心裡暗暗盤算:等他從香港回來,得給他加加擔子,多派些重要的採訪任務。天生一個做新聞的好苗子,不好好培養可惜了。 採訪稿下邊就壓著麥瑞寶從廣州輾轉寄來的申請書。信紙皺巴巴的,摺痕處都快磨破了,顯然是經過了不少人的手才轉到臨高來的。信封上貼的是一張三分錢的澳宋郵票,郵戳蓋的是“廣州郵政·乙卯年三月”。
還真讓這孩子歪打正著了。丁丁知道第三次反圍剿近在眼前。雖然眼下還未向廣大歸化民通告,但各相關部門都已開始動員——陸軍在調整兵力部署,海軍在徵調運輸船隻,後勤部門在清點倉庫裡的彈藥和糧秣,連特化聯隊都開始進行戰前集訓了。這些事情瞞得住普通老百姓,可瞞不住他這個報社社長。
況且十有八九會是場大仗。前兩次反圍剿,髡賊——不,明軍那邊——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來的人不少,真正打起來卻一觸即潰。但這一次的情報顯示,南京方面似乎動了真格,調集的兵力、籌備的糧餉、制定的作戰計劃,都比前兩次周密得多。有好幾個元老在私下討論時都用了“前所未有”這個詞。
新聞宣傳部門勢必要派記者隨軍跟蹤報道,這是題中應有之義。麥瑞寶的申請正是時候,甚至還可以立個典型小小的宣傳一下——一個歸化民出身的實習記者,主動請纓上前線,這故事寫出來本身就夠打動人心的。
丁丁從抽屜裡摸出一支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臺燈光柱裡緩緩升騰,扭曲著散開。
他忽然從心底湧出一些難以言說的滋味,混雜著憂慮與惋惜。麥瑞寶還只是個實習記者,沒有資歷,沒有背景——不像孫尚香那樣,背後站著程詠昕,站著那位在元老院裡頗有幾分話語權的女強人。如今陸軍又擺出這副調調,因為一篇報道就跟報社槓上了,要是麥瑞寶到了前線,萬一碰上甚麼不順手的事,或者——丁丁不敢往下想——出了甚麼意外,他能指望誰來給他撐腰?
派他上前線怕是多少有些禍福難料。
想到孫尚香丁社長便覺得頭痛。這位女記者自從上次在大世界碼頭被人推下水之後,就成了報社裡一個甩不掉的麻煩。不是她本人麻煩——說實話,孫尚香工作能力還是有的,寫稿子也還算勤快——而是她身後那位元老很麻煩。
發生了大世界碼頭被劫落水這麼難堪的意外,程女士居然沒當面來找過丁丁的麻煩。這讓他一度感到頗為意外,甚至還有些忐忑——以她在元老院裡的行事風格,出了這種事,不來興師問罪簡直不符合她的性格。
後來他才慢慢琢磨過味來。大約是她覺得根本沒必要親自出面,只消在背後小吹幾陣手帕風,丁丁便要面對母老虎狀態的潘潘女士。那天琳達回到家就沒給過他好臉色,先是質問他“怎麼能讓一個女記者單獨去那種地方採訪”,然後又唸叨“萬一出了人命你負得了責嗎”,最後連“你們報社的安全制度就是一坨屎”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丁丁試圖解釋那是孫尚香自己要求單獨行動的,而且碼頭區治安狀況一直不錯——結果琳達女士一句話就把他噎了回去:“治安不錯?那她怎麼被人推下水了?”
得,解釋就是掩飾,不解釋就是預設。丁丁索性閉嘴,老老實實地捱了三天訓,直到老婆的氣消得差不多了,家裡才恢復正常的溫度。
從那以後,丁丁就在心裡給自己立了條規矩:以後儘量把這位女記者的工作範圍限制在臨高。市區採訪,最多到郊區,出遠門的差事一律不派。惹不起,躲得起。他已經考慮著用甚麼樣的合理手段把她從《臨高時報》社給調出去,換到一個不太需要出差也不會涉及到比較敏感報道的雜誌社去當記者,
他搖搖腦袋,努力將那主僕倆的樣貌都從腦海裡攆出去。
電話鈴就在此時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