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8章 嫌疑分子
“記者?”那漢子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記者畫這個做甚麼?”
他指著那艘船的速寫,食指點了點炮位的位置。
麥瑞寶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我是……我是做港口航運報道的,看見這船形制特殊,就……就畫下來,想寫篇通訊,造船發展的通訊……”
他儘可能的把自己的動機闡述的更職業化一些。
“通訊。”那漢子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他身後的三個人,左右包夾過來,不動聲色地切斷了麥瑞寶的退路。其中一個個子矮些的,彎下腰拾起麥瑞寶扔在沙灘上的鉛筆,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那枚徽章,朝為首的漢子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徽章不像是假的。
但為首那漢子似乎根本不關心徽章的真假。他把畫簿合上,夾在腋下,往前逼了一步。麥瑞寶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腳跟陷進溼沙裡,鞋殼裡立刻灌進一捧冰涼的水。
“我問你,”那漢子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昨晚上,是不是也來了?”
麥瑞寶心頭猛地一縮。
“我——”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別緊張。”那漢子反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半點沒到眼睛裡,“昨夜裡錨泊放汽的時候,岸灘上就你一個人。我們看得清清楚楚。”
麥瑞寶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他這才明白,昨晚他以為自己在暗處觀察那艘船,殊不知船上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負責警戒的人——早就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今早他再來,不過是自投羅網罷了。
“敵特分子,抓起來!”為首那人揚了揚手中的畫簿,聲音驟然拔高,厲聲道,“這下人贓俱獲!”
矮個子大漢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麻繩,動作利索地繞了個圈。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扣住了麥瑞寶的胳膊,力道大得他肩關節發出一聲脆響。麥瑞寶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硬撐著沒有叫出聲來。
“老爺!不,同志,我不是敵特!”他掙扎著喊道,“我是《良友》的記者!我有證件,在家裡,你們可以跟我去取——”
“少廢話。”為首那漢子把畫簿揣進懷裡,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掌,拍得他往後一仰,被左右架住的人才沒摔倒,“帶回去,交給政治保衛局處置。”
麥瑞寶腦子裡嗡的一聲。政治保衛局。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把他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見過被政治保衛局帶走的人——在臨高的時候,報社隔壁的印刷廠有個排字工,平日裡對廠子裡的制度頗有微詞,有次酒後說了句“這破廠子的規矩也太多了,一把火燒了乾淨”,第二天就不見了人影,三天後才回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見了誰都低頭繞著走,從此再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同志——”麥瑞寶的聲音變了調,“我真的只是記者,我畫這些只是——”
“記者?”那漢子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絲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記者就該好好寫你的通訊,畫你的速寫。有些東西,不該你看的,就別看;不該你畫的,就別畫。”
他說完,朝矮個子揮了揮手。繩子繞上了麥瑞寶的手腕,粗糙的麻纖維扎進皮肉裡,又癢又疼。
晨光已經徹底鋪滿了海面,那艘怪船在光裡顯得愈發龐大,船身上的人影仍在忙碌著,對岸灘上發生的這一切渾然不覺。麥瑞寶被推搡著往岸上走,腳步踉蹌,沙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痕。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艘船——天幕已經搭起了一半,恰好遮住了那兩門圓溜溜的大炮,像是把甚麼秘密嚴嚴實實地捂住了。
海風忽然大了一些,把桅頂那些五彩的訊號旗吹得獵獵作響。麥瑞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畫了桅杆,畫了炮,畫了煙囪和風筒,唯獨忘了畫那艘小汽艇。那艘貼著大船舷側的小汽艇,艇首似乎塗著幾個字。
他眯起眼睛,想在最後這一刻看清那幾個字,但身子已經被推著轉過了礁石,甚麼都看不見了。
只有海潮聲不依不饒地追在身後,彷彿是在嘲笑他的好奇心。
政治保衛局駐港口的辦事處設在船廠西面一座二層磚樓裡,樓是新蓋的,外面沒有任何標記物,只在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港務局調查統計辦公室――這棟樓的確是政保和契卡合用的。
麥瑞寶被推進門的時候,樓里正忙得不可開交——走廊上有人抱著卷宗小跑,樓梯拐角處兩個穿便衣的人在低聲交談,見他經過,目光像兩把剃刀似的刮過來。
他被帶進二樓盡頭的一間屋子裡。房間不大,一張條桌,三把椅子,窗戶開得很高,鐵欄杆的影子橫在牆上,像一道永遠邁不過去的檻。窗戶上都掛著遮陽簾,把屋裡每一個人的臉色都照得晦暗不明。
在裡頭,他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身份和這幾天幹了甚麼,看到了甚麼,見了哪些人全都交代了一遍。還反覆“回憶”了好幾遍。
過了許久,來了一箇中年人,為首那漢子把畫簿放在桌上,對他低聲說了幾句。中年人並沒有穿制服。而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胸前彆著一枚拇指大的徽章,上面刻著政治保衛局的縮寫。他接過畫簿,一頁一頁地翻看,眉頭時而皺起,時而鬆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叩著,篤、篤、篤,像敲打在麥瑞寶的胸口。
“麥瑞寶,”中年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唸一份公文,“《良友畫報》記者,高小文憑,美術專業……”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麥瑞寶一眼,目光從鏡片後面透過來,冷靜而剋制。
“大約還是師從某位首長?”
麥瑞寶點了點頭,嗓子乾澀得說不出話。 “那你應該知道,”中年人把畫簿合上,推到桌角,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有些東西,畫了就是犯忌諱。”
“我只是——”麥瑞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只是覺得那艘船很特別,職業習慣,就……”
“職業習慣。”中年人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一動,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甚麼,“麥瑞寶同志,你的職業是記者,不是海軍情報處的參謀。那艘船是甚麼型號、裝了甚麼炮、桅杆怎麼改的,跟你有甚麼關係?”
麥瑞寶無言以對。
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姐夫在船廠當鍛工班長?”
“……是。”
“你二姐是船廠的庫管員?”
“……是。”
“你三哥,”中年人又翻了一頁畫簿,目光落在角落裡一行小字上,“在大波航運當水手,是退伍軍人?”
麥瑞寶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我三哥……當過海警隊。”他艱難地開口,“後來因傷——”
“因傷退役,我們知道。”中年人打斷了他,“你三哥的事我們已經查清楚了。他航運公司工作表現良好。但是你——”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麥瑞寶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一個記者,大半夜不睡覺,跑到岸灘上去畫軍艦。第二天又去,還畫得更細。炮位、桅杆、煙囪、風筒,連訊號旗你都畫了。麥瑞寶同志,你說說看,換了你是我,你會怎麼想?”
麥瑞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鐵欄杆上,有一隻麻雀落下來,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又撲稜稜地飛走了。,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影子。
“這樣吧,”中年人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身份我們會核實。報社那邊,我們也會去電查詢。在結果出來之前——”
他看了為首那漢子一眼。
“先把他安排在留置室。不許接觸外人。”
他說完,轉身回到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一個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看上去疲憊而冷淡。
“帶下去吧。”
麥瑞寶被帶出門的時候,走廊上又有人抱著卷宗匆匆跑過,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痕,忽然想起昨晚姐夫和二姐一起出門上夜班時,二姐回頭衝他笑了一下,說“阿寶,早點回來,別在海邊待太晚”。
他當時應了一聲,卻還是走到了天黑。
此刻他站在走廊裡,聽著鐵門在身後哐噹一聲關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渺小過,過往的意氣風發瞬間就沒了影子。
留置室的牆是白的,白得刺眼。小小的裝著鐵柵欄的窗戶,門上開了一個小方孔,裝著鐵柵。麥瑞寶坐在一張硬板床上,背靠著牆,看著窗戶外的藍天,安慰自己:沒甚麼,事情查清楚就行了。
他摸了摸懷裡,筆記簿被沒收了,鉛筆也沒了,身上甚麼都沒有了。只有褲兜角落裡還硌著一小塊東西——他掏出來看了看,是半截折斷的鉛芯,不知甚麼時候掉進去的,比小指甲蓋還短。
麥瑞寶把這半截鉛芯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然後他翻過身,面朝著牆,用鉛芯在白色的牆面上,輕輕地、一筆一畫地,把那艘船的輪廓又畫了一遍。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留置室前停住。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說甚麼。麥瑞寶趕緊用拇指把牆上的畫蹭掉了,留下一小片灰白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