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7章 特殊的船
晚六點前,姐夫同二姐有說有笑地一起上夜班去了。姐夫作為四級技工,又榮升了鍛工班班長,同樣持有丙種文憑的二姐則做到了船廠的庫管員。麥家這對雙職工夫妻在同廠的工友中亦不多見,頗受大家的羨慕。更不要說三嫂,她躲在院落的雜物間裡隱隱的哭泣聲傳到麥瑞寶耳中,加上阿媽沒完沒了的東家女仔西家僆妹愈發地令他反感厭倦,於是藉口散步消食,出了門在海岸邊無意識地走了好長一段路。
畢竟是四月底了,凌晨海上的寒氣並未隨著日落而捲土重來。黃昏的細風帶著些溫軟的鹹味灌進他的肺裡,麥瑞寶長長出了一口氣。被餘暉染得淡紅的海面只翻動著些微小的浪頭,岸灘邊上的小艇漁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上下盪漾,更遠些的海面已然浸沒在黑暗裡,因此可見聖女灣對岸連片的燈火,但這片燈火逐漸被一艘船的巨大黑影由遠及近地遮擋住了。
麥瑞寶望著它兩舷紅白綠並列的航行燈,燈光慢慢地朝著船廠所在的紅磡岸旁移動,活像一頭巨獸眼睛發亮,在黑夜的邊緣中摸索行走。夕暉映襯下的船體只現出一個隱約的輪廓,他模糊地認出那似乎是H800的樣貌。可是奇怪,大船既未升帆,也沒有發出輪機的轟鳴,一個巨大的架子朦朧地矗立在後甲板上,前邊似乎有座煙囪。麥瑞寶緊盯著愈發黑暗的海面,想看清這艘怪船的全貌。猛然間一陣陣尖嘯打破紅磡海岸的沉寂,汽筒向上空噴射出一大片白色的煙霧——鍋爐在釋放多餘的蒸汽。在甲板被蒸汽籠罩住之前的片刻,他似乎隱隱望見巨大艦炮的輪廓,緊接著船艏響起一片鐵鏈鏗鏘的碰撞聲,沉重的鐵錨隨後落入水中,隨著錨鏈的嘩啦啦響動,制動閘發出拉緊時的吱嘎作響,海灣又復歸於沉寂。他今天見到的第二艘怪船在自己選好的錨地停泊住了。
麥瑞寶在岸灘上又蹲了片刻,直到那艘船的黑影徹底融進了夜色裡,只剩幾盞航行燈孤零零地懸在海面之上,像三顆不肯墜落的星。他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繃得僵直,肩胛骨間滲出細細一層冷汗。海風一吹,涼意順著脊樑骨躥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真是怪事。”他低聲自語,聲音被浪沫吞了大半。
往回走的路上,麥瑞寶的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艘船的輪廓——那炮的影子,那煙囪,那莫名其妙被加高的後桅。H800的圖紙他見過,在《臨高時報》駐港口的記者站裡,有一回翻到過船廠流出的宣傳稿,配的速寫還是他一位同門師兄的手筆。那畫上的H800線條圓潤、桅杆齊整,是典型的澳宋量產貨色,跟他今晚瞧見的東西全然兩樣。
“改裝的?”他琢磨著,“可甚麼船要裝那樣的炮……”
巷口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把他的人影拉得又細又長。麥瑞寶在家門前停了一停,聽見裡頭阿媽的聲音已經歇了,三嫂的哭聲也沒了蹤影,只剩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他沒進門,轉身又往巷子另一頭走了一段,在石墩上坐了下來,掏出筆記簿,藉著遠處燈塔明滅的微光,匆匆寫下幾行字:
“丁卯三月廿八,夜泊紅磡外港一船,形似H800而大異。後桅加高三腳式,配短桁,無帆。有煙囪、風筒,無前桅。艏置雙炮,形制特異,炮身粗大。鍋爐放汽時約八時正。錨泊後無動靜。”
他寫完,又把這幾行字默讀了一遍,覺得措辭太過實在,倒像是船廠的技術報告。想了想,在末尾添了一句:“炮身形似汽水瓶(正廣和牌的)。”
這才合上簿子,揣回懷裡,起身回家。
院子裡的雜物間門虛掩著,裡頭黑漆漆的,三嫂大約是哭累了睡下了。麥瑞寶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進了偏房。藤編的手提箱、挎包和照相機匣子都妥帖的放著。相機是最寶貴的東西,那是畫報社發給他用的,外面皮腔有一處裂了縫,用黑膠布粘著。他摸了摸硬邦邦的機身,又縮回手。
可惜沒底片了,他想。
“明天,先上尖沙咀碼頭問問船期。”他對自己說,翻了個身,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海潮聲一浪一浪地湧上來,間或夾雜著遠處船廠夜班鍛錘的悶響。他閉著眼,眼前卻總是那兩門圓溜溜的大炮,並排擺著,像一對沉默的巨眼,隔著海面冷冷地望過來。
第二天一早,麥瑞寶本想前去尖沙咀碼頭打聽有無即將開往臨高的船,但當他剛走出家門,彷彿鬼使神差一般,腳步不由自主又邁向昨晚黃昏的那片岸灘。他心裡隱隱覺得,那艘船一定還在。
果然如同他預料的,大船依然泊在原地,只是現在熱鬧多了,前後甲板,甚至桅杆上都有人影晃動,貼著船舷還靠了艘小汽艇。晨光從東面的鯉魚門方向斜照過來,把船體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那些昨夜裡模糊不清的細節,此刻在日光下一覽無餘。 不能用照相機這點困難,哪裡難得倒受過首長美術親傳的麥記者,隨即掏出須臾不離身的速寫簿和鉛筆,盤腿坐到海灘上對著船畫了起來。
他先仔細繪出單獨矗立在後甲板的桅杆。麥瑞寶能肯定他正面對著一艘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H800,這型船大多數都是有三根桅杆的純風帆型,以及極少數動力艙佔用主桅位置,而改為雙桅的機帆並用型。相比起來這條船可稀罕了:它有煙囪和風筒所以準是條汽船,前桅杆卻不見了,後桅則明顯加高且還配上兩條撐杆。如此穩固的三腳桅卻只配有一條短小的橫桁,這才能掛多小的帆?況且桁木上沒有系起來的帆篷,倒是拉著桅索懸起些五顏六色的小彩旗,著實令人費解。
他鉛筆頓了一頓,在那彩旗上畫了個圈,旁註小字:“訊號旗?抑或裝飾?”又抬頭望了一眼,確認桅杆頂還有一根細細的避雷針,尖端在陽光下閃著銀白的光。
取消了前桅的前甲板顯得有些空蕩蕩的,麥瑞寶注意到水手們在那裡支起一根根木柱子,忙乎著搭起桁木,他曉得是要架設遮擋日曬的天幕,得趕緊把艦艏的大炮畫出來免得被幕篷幕柱給遮擋住。即便隔得遠也能估量出這炮可比捷運號的12磅炮大多了,就是炮身怎麼看似圓溜溜的,讓麥瑞寶莫名想起了前些日子才見識的正廣和汽水瓶子。他站起身走了幾步又換了個角度,乖乖,這兩門大炮竟然是並排裝在一起的,麥瑞寶實在想象不出有甚麼艦船能扛它們一陣齊射,泰西人的大夾板船也不行啊,他一邊估想,手裡的畫筆可半點沒停下來。
他越畫越投入,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那炮的細節一點點浮現出來——不是傳統的前裝滑膛炮,炮身光潔得像是澆鑄出來的鐵瓶,炮身粗大,隱約還能看見幾根細管從甲板下面引上來,接在炮架側面。麥瑞寶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在《臨高時報》上讀到過隻言片語,說伏波軍軍工部門正在研製一種“線膛炮”,射程和精度都遠超舊式前裝炮,但具體的文字一律是“因涉及軍事機密,恕不披露”。此刻他眼前這兩門炮,恐怕就是那種傳說中的東西。
“可為甚麼要裝在這種船上……”他嘀咕著,鉛筆又在紙上勾了一筆,把炮座底下的轉盤機構也畫了下來。
“你在做甚麼?”
有個聲音驀地從他背後傳來。
麥瑞寶愕然地轉過頭,四個大漢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他身後,為首一人猝不及防地劈手抓過他的畫薄,翻了幾頁。除了沒畫完的戰艦,筆記簿中還有不少麥瑞寶之前採訪部隊以及特化時畫下的速寫——有伏波軍步兵操練的場景,有特化聯隊消防演習的現場,還有幾張是碼頭上武裝哨兵的站姿素描,線條雖然簡練,但人物的裝備、槍械的形制都畫得十分精準。
大腦從瞬間的宕機中恢復,麥瑞寶手忙腳亂地摸向自己衣兜,瞎折騰一陣後終於想起來記者證,以及用以佐證自己身份的一應證件也都丟在家中的行李捲中。他掏了半天,只摸出一支鉛筆和一枚《良友畫報》發的琺琅徽章——那是別在胸口的,他今早出門時隨手別上了,倒是唯一帶在身上的東西。
他趕緊指著徽章:“同志,我是《良友畫報》的記者,麥瑞寶,這是我的——”
為首那大漢約莫三十出頭,寸頭方臉,顴骨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穿著已經褪色的工裝便衣,敞開著衣襟,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隻牛皮槍套。他瞥了一眼麥瑞寶胸口的徽章,只是不緊不慢地又翻了一頁畫簿,把那些速寫一張張地看過,臉上的表情從冷峻漸漸變成的意味深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