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6章 探親之旅
僅翻新改造舊艇顯然遠遠不夠年博鋪船廠的紅牌港廠區落成伊始便開工建造一批機炮快艇,海軍希望它們能利用體型小、吃水淺的優勢抵近消滅、壓制明軍的岸炮火力,支援杆雷艇破障作戰。依據“小艇戰神”、仙人王參謀的戰術規劃,機炮艇還必須負擔單獨組隊前出掃蕩敵方小型船艇以及火攻船的任務。為此機炮艇在杆雷艇原型的基礎上重新設計提升了穩性且加長艇體,使得即便排水量略微增大,在配用同型發動機的前提下也比杆雷艇速度更快。這個優點眼下給操舵兵關宗寶造成了相當的麻煩:急水門不負其名,洶湧的海流拍上龜背形狀的艇艏分流下瀉,全速旋轉的引擎驅動快艇撞擊海流,總有飛濺的浪頭衝上指揮塔,水花四散拍碎在裝甲指揮塔上,從觀察縫裡漏出來直落到關宗寶的眼睛裡。他擦掉刺痛眼瞼的鹹水,從觀察縫裡望出去四處全翻湧的白浪,前方的艇影只是在浪花中間倏忽一現,這種情形下還要準確地保持航向與間距,維持隊形航行當然是勞心費力的苦差。關宗寶咬了咬嘴唇,他知道這不過是點小意思,更艱苦的訓練乃至戰鬥還在後邊呢。
將近中午時分,捷運號在九龍碼頭附近的泊位落帆下錨。麥瑞寶仍然待在甲板上,黎明時還清冷刺骨的海上空氣在日出後溫度節節攀升,這會暴曬在陽光下已是熱烘烘的,熱得麥瑞寶的心都燥動起來。之前眼看著捷運號避開了舳艫雲集的港島上、中環碼頭往九龍開去還讓他頗覺慶幸,畢竟離家又近了一步。沒想到九龍尖沙咀碼頭的泊位排滿了成群結隊的運木船,起重機嘶嘶噴射著白色蒸汽,從船上吊起一根根粗大的原木,鐵臂左右轉動著吊放到堆場上。“你睇嚇(瞧),安南來的鐵刀木(蜆木)、紅酸枝、放到順天府裡都是給朱皇帝打龍床的好木頭,首長拿來造船用,你說闊氣不闊氣?”麥瑞金得意的揮著手臂,“等我考上二副攢夠了錢,也上安南、暹羅造個船運木頭去。”
原來自打南洋公司從前身東南亞公司接手的一次性舊船統統變成鍋爐燃料後,周總那根“學習土著先進經驗”的神經便不可遏制的粗長起來。他想方設法從珠三角招募一群土著船匠到未來南越殖民地的首府,眼下還只是個殖民據點的芹苴設立了一家簡易船廠。配合熱火朝天的九龍江平原農業開墾(濫砍濫伐)工程,現場鋸割廉價的杉木、柏木,不待烘乾便直接釘合造船,運載高價值的硬木抵達三亞、香港以後直接將一次性航船拆解為木板賣給造船廠和木器廠。這堪稱一本萬利的生意已經給南洋公司帶來了大筆的進項,以至周圍正募集資金,打算在暹羅柚木的重要來源,巴沙通王特許的吞武裡貿易點建造第二所一次性船廠。
麥瑞金懶得去嘲笑哥哥的發財夢,便直截了當地問他捷運號要拖到甚麼時候才能靠泊碼頭,他們可以一起回家,結果麥瑞金支支吾吾地藉口還要整備釘補船隻的備用木料,跑開了。待他們重新見面才告訴小弟:船長方才宣佈待捷運號靠岸以後必須清洗貨艙,全體船員都得加班,明天起錨直接開往臨高。“這趟歸不去家裡了。等一陣子郵局會派郵差佬上船來取郵件,你跟他們的舢板走吧。”
麥瑞寶差點要罵出來,麥瑞金一瞪眼:“貨艙裡一桶桶的滿是生桐油,卸完之後還要裝暹羅米去臨高。不洗艙叫首長吃的米飯沾上桐油壞了脾胃,追究下來通通抓我們去踎監(蹲監獄),你過來送飯?”
“你就是不想跟我阿嫂過日子!”
“少提那個掹雞豆皮(滿臉麻子)的阿烏婆!”麥瑞金氣得連鬍鬚都抖了起來。
麥瑞寶知道三哥非常討厭這個當初爹孃貪便宜給他娶得嫂子。為此和家裡鬧了很大的彆扭,還幾次想和三嫂和離,還說這是首長說得――離婚是社會文明的進步。
郵差的舢板剛劃過尖沙咀,嶄新的香港造船廠便已在望,早不是當初簡陋的沙灘船廠模樣了。隨著上環、中環貿易市場與碼頭的開發,銅鑼灣海軍基地的建設佔用了港島上聖女灣沿岸大部分可用的土地。更不用說港島多山工廠難以拓展,施建濤等人合併博鋪造船廠的企圖又最終沒有成功,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將廠區搬過聖女灣,另起爐灶在九龍紅磡,舊時空和記黃埔船塢的所在地新建。於是從香港農墾連隊開闢出的農田當中,平地而起冒出了船臺、船塢、廠房,隨處矗立著煙囪和倉庫。廠區的設施由排水良好的便道連線起來,路面用香港採石場的廢石屑鋪成,此外還鋪設了李赤旗設計的小鐵道,用平板車運送鋼材、原木、煤炭等大宗物件。只可惜元老院的工業升級擴張速度太快,動力牽引機車難以跟上需求,於是小鐵道上時常能見到若干頭水牛拖曳著幾節平板車滿載貨物踽踽而行。
麥瑞寶上了岸,遠處的工廠車間中砰砰作響的汽錘似乎透過大地一直震動到他腳下的碎石路面,讓他越走越有精神,轉眼把幾輛牛車都拋在了身後,徑直往工廠的宿舍區走去。那邊坐落著幾座雙層聯排式長屋,用煤碴磚砌成灰撲撲的牆壁,馬口鐵瓦楞板鋪設的屋頂用瀝青防鏽漆塗成黯淡的黑色,若是被祁峰等講求建築美學的元老看到恐怕會遭受猛烈抨擊。然而對於歸化民工人與他們的家屬,能住上有室內廚房與水沖廁所(即便是幾家合用的),每間都配備玻璃窗和紗窗的宿舍,簡直是首長賜予的莫大恩典。畢竟圍繞香港船廠這種大型企業,附近還興起了不少製造纜索、槳櫓和帆篷的配套廠家,而這些土著開辦的小廠亦或作坊所僱傭的工人,就只得棲身於竹篾片、廢木板與蘆蓆搭成的滾地龍當中。一如麥瑞寶全家剛流落到香港時的境遇。
“細佬,你怎地回來都唔講一聲?”為他開門的是二姐麥瑞麗。沒過片刻,母親麥李氏踩著一雙小腳從房間裡搖搖晃晃地奔出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臂,又伸高手去捏兒子的臉頰,嘴裡唸叨著兒子長瘦了,黑了,笑著笑著便漸漸地抹起了眼淚。 “阿媽,你睇下(看看)細佬都長高好多”,二姐笑道:“長得好結實。吃首長的飯就是唔同啦。”
麥瑞寶挺不好意思地從阿媽懷裡掙脫出來:“我姐夫呢?”
“還在訓覺。我也是剛起身呢,”麥瑞麗急忙挽起散亂的長髮,拿起一根木簪盤起來。這簪子是用鋸木車間剩下的邊角料做成,算是船廠職工家屬特有的裝飾品。“現下里廠裡趕工,天天都是兩班倒,白班夜班輪著上——華仔,繡女,快來見過你們阿舅。”二姐的一對兒女先是蜷縮在客廳的角落,對久未謀面的親人有些認生,一待看到從麥瑞寶從行李中拿出廣州的張記曲奇餅、新出的公仔書,立刻喜笑顏開,讓這間僅二十平方多點的“大間宿舍”裡充滿歡欣的氣氛。
逗弄罷外甥和外甥女,麥瑞寶望見倚牆擺放的香案上邊供有已去世的父親,還有因患上疫症早逝的大哥麥瑞才的靈位。他正想問母親取香來拜祭,幾支線香卻已經遞到自己手裡。麥瑞寶驚愕地轉過眼來,看見三嫂就站在眼前,“細佬,你阿哥沒有一齊返歸?”
他只好把三哥麥瑞金說給自己的理由轉述了一遍。話還沒說完,三嫂那佈滿天花後遺症的面孔便開始抽動。等麥瑞寶越來越小的聲音把話講完,她用指節短粗的雙手蓋住那張不受丈夫待見的臉孔哭出了聲。幸好這會二姐麥瑞麗打水進屋給弟弟沖涼,見機得快,藉口張羅飯食趕緊拉著三嫂出了門。
到晚飯前,麥瑞寶已經意識到自己對探親之旅的期待只是個美好的幻影,並正在急速破滅。母親一直拉扯著他不放手,絮絮叨叨的要麼是哭早逝的丈夫與長子,要麼離不開給小兒子合婚招親,後者恰好是麥瑞寶目前最不喜歡的話題。待到上桌吃飯,三嫂乾脆就沒露面一直躲在廚房裡。好在姐夫總算扯出了別的話茬:“首長們是不是要發兵去打朝鮮?我聽你們報上講的。”
“都半年了日夜輪班倒,造這許多大船,不跨海去徵朝鮮說不過去啦。”
麥瑞寶想了想,近兩個月來《臨高時報》的確登過幾篇新聞稱朝鮮國王李倧命令調御營廳軍南下,配合水師襲擾濟州;又有報道指出李倧遣使去北京請求崇禎帝發天兵助剿“濟州髡”。緊接著時報頭版便刊發了署名“林聲”的特約評論,痛罵朝鮮君臣挑釁元老院之舉是“陷三千里江山、千百萬人民於水火”,警告其“勿謂言之不預也”。但是他也知道,李朝的國王沒被滿清一勺燴了又和那神秘的山東新軍的行動密不可分。所以首長們的真實意圖到底是甚麼並不好猜測。
當然這些話他不能說,他只是把這些報紙內容拿來當作餐桌上的佐料,聽到姐夫這般只接受過掃盲教育,文化水平僅限於丙種文憑的工人也一口一個“朝鮮棒子一定要好好噉教訓”,麥瑞寶知道首長們已經達到了製造輿論的目的——且不論這目的背後是否還有別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