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4章 麥瑞寶到廣州(三)
道別了施氏兄弟,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麥記者忙得團團轉。孫小姐被送進省港醫院,雖然經大夫檢查其實並無大礙,他還是為她辦理了住院觀察的手續,併到記者站找人幫忙照看這位大小姐,順便將晚上的船票送去航運公司退掉。接下來還得去警察局做筆錄,最後回到招待所已是掌燈時分。
打亂的行程固然可惱,但是麥瑞寶卻並不遺憾。連晚飯都完全拋諸腦後,眼下他根本感覺不到飢餓,午後碼頭上那絲神經衝動現已在胸中點燃起一團火焰。他開啟報社所發給的實用地圖冊仔細地翻看一番後,終於下定決心,拿出稿紙奮筆疾書,向丁首長申請前往“遙遠的山東、濟州邊疆”,甘冒風險去深入體會陸海軍將士們的艱辛生活,採訪報道他們的捍衛元老院和人民的英雄壯舉。
“細佬(弟弟),訓(睡)足了沒有?醒來!”
“阿哥?”麥瑞寶睡不習慣搖搖晃晃的海員吊床,提燈的光一照到眼睛便讓他醒轉過來,“你落班了?”
三哥麥瑞金沒有回答,只是開啟了自己的鋪蓋卷,從裡邊抽出條薄絨毯子丟給弟弟:“唔要打攪大傢伙訓覺,到上邊去說話,當心冷親(著涼)感風。”
麥瑞金提著航海油燈走在前頭。麥瑞寶邊匆匆穿起外套,一邊緊隨著三哥從一堆密密麻麻的吊床中擠過去,鑽出這鼾聲此起彼落,空氣汙濁的船員住艙。凌晨四點左右的天空依然昏暗,只是星光已漸漸隱沒在雲層後邊。在這條改裝的大廣船的甲板上,麥瑞金靠著一堆盤起來的纜索坐下。他把航海油燈放在甲板上,又從自己懷裡摸出了兩本書。藉著煤油燈焰的光亮,麥瑞寶看清了書名,一本是《實用帆船船藝》,另一本《簡明航海氣象學》。兩本書的封皮都有些磨白,被翻得皺巴巴的。
“阿哥,你這是做咩也?”
“小弟你念過首長開的學堂,來給我講講書。”麥瑞金開始改用他自以為地道的“新話”,聽得麥瑞寶直起雞皮疙瘩,這是要做甚麼?三哥為人聰明又踏實肯幹,在大波公司跑船沒幾年就幹到了一級木匠。他只有兩個缺點:一是脾氣執拗;其二便是雖然打小在老父親棍棒的協助下能夠識文斷字,所以能迅速拿到丙種文憑,然則只消手沾書本,至多一炷香的功夫必定會墮入夢鄉。今天太陽難道要從西邊升起?
一陣刺骨的海風掃過甲板,麥瑞寶裹緊了毯子,頭腦裡卻一激靈:“阿哥,你莫不是想考二副資格證?”
“有甚麼不能?”麥瑞金繼續賣弄著半吊子水平的新話,“我都打聽清楚了,考二副須得考一門航海官話。前個月蒙首長來到我們船上視察,我用官話問候首長,他誇我官話講得好,跟我談笑風生。還要考船藝,我上船跑海這好多年,耳濡目染的,怎麼也算入了門。只有這甚麼氣象學,讀破頭皮也讀不明白,果然首長的測天算雲之術,深奧得很。小弟你可算是首長親傳的弟子,你不幫我,誰還能幫我?”
“幫了阿哥,可有甚麼好處?”
“唔像話!”面對弟弟的玩笑話,麥瑞金好似急了眼:“等我做上了二副,一月少說能拿六塊錢,公司還會給分單間的房……” “再替我養個小阿嫂?”
天空逐漸開始發亮,即便不借助燈光,麥瑞寶也能看清三哥的臉色不大自在起來。他趕緊提起油燈,翻開書本便開始講解。
書講得磕磕巴巴,麥瑞寶雖說高小畢業,在元老院治下就算是標準的“知識分子”,而不是“小知識分子”。但實話說他的課業一直出於班級最下游,要不然也不會走美術路線了。對於這本航海教材上涉及到比較複雜的潮汐和風向、切變線、領航計算之類的不免“苦手”。當然這不是最主要的問題,起初麥瑞金還能提出些疑問,與弟弟對答幾句,漸漸地習慣發揮起它強大的力量,麥瑞寶發現哥哥的腦袋開始不斷上下前後地起伏,臨了一頭仰靠在纜繩垛上,從鼻息中傳出均勻的呼嚕。
麥瑞寶無奈合上書本。沉靜的海面上遠遠地飄來輪船的轟鳴,這會兒水天線已經清晰可辨,魚肚白的天空與暗藍的海水之間,遠處的大嶼山,近處的小島和航船都漸漸映出輪廓。機器聲從捷運號的艉後傳來,由遠及近,在半空中拖出一條弧狀的煙柱,由淡至濃一直聯結到後邊那條怪形怪狀的火輪船上。麥瑞寶正看著它的船艏,四四方方好像個大木箱,同粗大的煙囪形成鮮明的是前桅只掛了一面小得不成話的三角帆,以麥瑞寶粗淺的船舶知識,那屬於輔助帆,功能僅限於兜住些風借力協助輪船轉向,真正的力量源於甲板下吞煤吐煙,轟轟作響的三漲式蒸汽機。他為畫報專門拍攝過輪機艙內的那些黢黑而轟鳴的大型機器。巨大的噪音和轉動著的連桿軸承讓他這個從小接收“新式教育”的人也震驚了一把。
輪船逐漸靠近了捷運號,兩聲短促尖銳的汽笛驚得麥瑞金一躍而起。甲板上其他執勤的水手也跟麥氏兄弟一樣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這條几乎不用風帆,純靠輪機推進的“粵海煤003”船。它的造型實在太怪了,艏艉兩端各有一座高聳的船樓,但絕不像廣船的艉樓那樣堆迭在船體後形成一個懸空結構,而是顯得十分對稱。高大的側舷上沒有一個舷窗,活像一段高峻的寨牆前後矗立起兩座門樓,中間的甲板上也看不到水手在來回走動。麥瑞寶注意到艏樓兩側聚著幾個人在張望海面,身前架設著大波水手們都相當熟悉的利器:卡隆炮。艉樓側旁也是如此,只是油布炮衣罩住了他們的武器,麥瑞寶瞪著眼觀察了很久,猜測那是海軍艦艇上才配備的轉管機關炮。
這條龐大古怪的輪船正是當初王愷主持“設計”的驚詫級散貨船,只是為了適應海上環境加高了幹舷,並增添了封閉式的貨艙蓋。企劃院收到申請建造驚詫級的報告書後毫不耽擱當即批准,而且把工程優先順序排到了飛剪船等一眾專案之前。理由很簡單:元老院急速膨脹的工業產能對動力煤嗷嗷待哺,於是驚詫級礦石船剛下圖紙送上船臺就成了企劃院直管的資源船隊預定的“粵海煤XXX號”,一待建成入列,首要的使命就是滿載煤炭奔走於鴻基—臨高—香港之間。三亞的造船廠也分到了部分驚詫級的訂單,讓海軍獲得了心心念唸的新給煤艦。只剩下了南洋公司的一眾元老們在三亞的辦公室裡頓足嘆息。當然,他們也不是一無所得,自打汶萊的石油打出了第一口井,造船廠已經開始建造能安全運轉桶裝石油的T1型油輪,這種油輪並不是現代意義上設有大型儲油艙和油泵的油輪,只是專門為運輸油桶而最佳化過的貨輪。不過,在這片海域裡,幾乎看不到這種油輪。
運煤船毫不停頓地將捷運號拋在後邊,只留下一片白浪翻湧的海面。“汽船上的二副能拿七塊月薪哩,”麥瑞金喃喃自語道,一邊把書本又塞回衣襟裡,“快過去一個鐘點了吧?離開上中班只有三個鐘點好訓啦,真陰公(好慘啊)!”對弟弟揮揮手,便自顧自地走下船艙去了。
麥瑞寶並不打算跟三哥回到住艙裡去,留在甲板上縱然在日出前海風酷烈,料峭逼人,可也勝過臭烘烘、鬧騰騰的船員住艙。大概是芳草地的寄宿生活讓他習慣於整潔衛生的居所,“臭矯情!”他不由得想起了孫小姐某次生氣時對自己脫口而出的怒罵。他有些奇怪,按照孫小姐平日裡流露出有關她身世的隻言片語,她出身是大戶人家,又是女子文理學院的畢業生,然而平日裡卻時不時的表現出某種邋遢感,和她刻意保持的“精緻講究”很是不協調。
“矯情!”還不曉得究竟是誰矯情?拜孫大小姐所賜,麥瑞寶耽擱了五指山號的船期。他不願空等上整整一週,第二天便趕去黃埔碼頭四處找尋當天開航的船隻,總算在大波公司的泊位上找到了裝載完畢正待啟航的捷運號。而且若不是哥哥恰好在這條船上工作,積極地為麥瑞寶擔保,他怕是根本上不了船。船長很不樂意再多載一名陌生乘客,畢竟時局動盪,誰知道這年輕人是不是明國的細作抑或替某夥海盜水匪賣命的眼線。元老院雖然已經蕩平了大股海盜團伙,但是那些亦漁亦盜的海濱居民平時里老實巴交的打魚為生,逮住機會也會毫不猶豫的搶劫一條粗心大意的船隻。元老院只能管住大的,還沒有能力把光輝照到每個治下的角落裡。在海上討生活的船員或者商人,依舊要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