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3章 麥瑞寶到廣州(二)
“要三瓶鮮橙汽水,益民的。”在臨高出身的歸化民眼中天廚食品公司出品的益民才是正牌汽水、冷飲的象徵。“你家可還有甚麼冰酪、冰激凌?”
冰室的夥計卻告訴他們本店雖略備有些益民的冰激凌,汽水卻沒有了,甚至當前整個廣州市面上益民牌汽水都斷了貨,傳聞元老院即將向南洋用兵,天廚生產出來汽水都充作了軍需。“幾位同志不妨嚐嚐敝家的正廣和汽水,廣州本地設廠出產,絕對新鮮,乃是用元老院授權的全套蒸餾機器所造,衛生健康。連配方都是首長親傳的,大府喝了都說好。”
“甚麼正廣和,沒聽說過。我們只吃益民。”
“幾位同志莫急,古人云百聞不如一見,”夥計從裝有冰塊的冷櫃裡提出一瓶橘色的汽水,指著玻璃瓶身上的標貼:“請看,敝家的商標可是府尹劉首長親筆題的。劉大府品嚐過敝家的汽水,讚歎說此水味正質清,能散暑和氣,實屬廣府佳品,特賜名為‘正廣和’。”麥瑞寶略一打量,標貼上的字果然與店招上一模一樣的“首長特色”,這下沒話說了。
最終麥瑞寶花了六角錢買到三份相當精緻的冰食。夥計切開一大塊磚形冰激凌,分盛到晶瑩的玻璃碗中,再將整瓶正廣和橘汁汽水傾注進去,頓時橙白相間之處無數的氣泡迸裂翻湧,帶出來汽水的清甜和冰激凌的乳香,在透窗而來的江風吹拂下,交融四散,直令人有飄飄欲仙之感。此種吃法,自然也是元老們的癖好,三人吃喝得暢快,話也越發說得投機。
歸化民的初見聊天,大多從出身開始。這已經成了某種不成文的慣例。從這種談話裡,他們大概能知道彼此的籍貫和“投髡”的年份和緣由。別看這簡短的幾句話,往往決定著接下來彼此的站位。
“……崇禎五年冬,我們舉家為水災秋荒所迫,離開海州老家,北上去投奔濟寧的宗親。路上又遇到土匪劫道,劫了錢財不說,連隨身的糧食衣服都搶個精光。寒冬臘月的,若不是命大,正逢上元老院的偵察隊鼎力相救,我全家早就是路邊幾具殭屍了。”施攀道聊到往事,漸漸有些激動:“誰成想,居然在首長們的收容營裡遇著了宗兄。”
“那年夏天南四湖大水漫漲,傾覆漕船又淹沒田地無數。好不容易等水退了,德藩的狗腿子們便四處出來強搶民田,家父不答應,讓他們勾連官府入了監,瘐死其中。家裡最後一點錢全辦了喪事,那些王府的崽子就上門來逼迫,連屋頂都給我家掀了去。”施太邇的口氣十分淡然,似乎在述說別人的遭遇。天氣雖熱,他卻依然嚴整地戴著戰鬥帽,倒是施攀道喝得興起,把大簷帽摘下來扇著風,露出半寸長的短髮和青灰色的頭皮:
“往後來到臨高,一出檢疫營宗兄就要說就去參軍。我那會年紀小沒見識,只曉得參軍就應該學大炮,甚麼土匪的寨子、藩王的王城都擋不住元老院的大炮一頓轟。誰想到等我也參了軍,才知道當炮兵最是難學難練。往日課堂裡所學的物理化學、幾何代數、地理物候都能在炮術裡派上用場,炮術包羅永珍,博大精深,可謂首長兵學之第一宗。”
說罷施攀道斜睨著麥瑞寶,說了句差點令後者把滿嘴汽水噴出去的話:“喂,剛才說的老弟可不準記下來寫到報紙上,否則騎兵科步兵科工程科那幫戇卵又要來尋我鬧亂子。”
“哪有這麼誇張。為兄剛投軍時學炮科,最頭痛的無非是伺候挽馬,那可比咱以前莊戶人家使喚牛馬精細得不知哪裡去了。不管是馬料未曾備好,還是蹄掌釘得稍有差池,一被長官查到便要罰我們徒步拖曳幾千斤的炮車和彈藥車行軍拉練。”施太邇依舊維持著平淡的口氣:“不過你們現今練習的新炮實屬精巧靈便,竟可以炮擊視距以外的目標。首長們造物能巧奪天工,謀事則運籌千里,試問天下英雄,孰能相敵?”
作為記者,麥瑞寶自然對“某事運籌千里”更有興致,畢竟伏波軍北上支隊在發動機行動裡的奮戰一貫是澳宋文宣的熱門主題。然而在發動機行動結束後,《臨高時報》以及元老院出版的其他軍事新聞類的期刊卻僅會隻言片語地提及北上支隊依然駐留在山東的明控區“維護人道主義”。麥瑞寶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北方支隊的方向,可施太邇要麼“謹遵首長的紀律”表示無可奉告,更多的時候則是顧左右而言他。反倒是麥瑞寶談起儋州特化的見聞,肇慶大演習的情況,施太邇相當認真得傾聽著。
“麥兄弟,我雖不大懂得你們新聞記者的工作,但想來首長讓你們採訪軍事演習,但最後報上該怎麼寫,首長自然有考量。”施太邇仍以四平八穩的語調闡釋他的結論:“舉個例子,你剛才講紅方發揚後膛步槍的火力壓倒了使用米尼槍的白方,雖然符合演習的真實情況,但如果登在報上,教還在裝備米尼槍的同志們讀到,甚至還在用南洋式的部隊會怎麼想?”
“他們難道不早晚也會換裝後膛槍……” “這可難講啦,”施攀道望了眼尚在櫃檯邊後忙乎的夥計,壓低了聲音:“我們炮兵科入了營,一樣要先學步兵基本科目,於是給我們發了短管子的卡賓槍,就像麥兄弟說的一樣後膛槍機,放射銅殼子彈。每次實彈訓練,都要往槍身上掛個回收子彈殼的袋子,我記得槍機上掛袋子卡勾旁刻有個徽記,是博鋪造船廠的。當時我就想,為啥讓造船廠來造步槍?後來正式開始炮術學習,實物操作1635式山炮,我留意到那上邊倒有博鋪兵工廠的廠徽。所以兵工廠為甚麼造大炮不造步槍?莫非是海軍有用新槍的優先權,還是說……”
他的猜測被一聲女子的尖叫打斷了,連冰室夥計也受驚抬頭來,眼見三名食客已衝到門口。此時碼頭上一些閒人和過客也紛紛用過去看熱鬧,只聽得一個女人在用山東口音的新話在接二連三淒厲高喊:“有賊啊!”“警察,警察!抓強盜、強盜!”
“是孫小姐!”麥瑞寶心道不妙,透過人群的縫隙,能看到孫尚香被兩個穿短褂的男人圍在中間,她邊呼救邊試圖拼命護住手中身上的包袋。施氏兄弟拔腳便衝上去,兩個劫匪突然將孫小姐猛地一推,順手從她肩上扯下檔案包,奪過手提袋轉身逃跑。她站立不穩,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竟一仰身栽下了江岸。
麥瑞寶的水性只算得上馬馬虎虎,但此刻面對正在珠江裡掙扎的同事無法可想,救人要緊。不過且慢,底片包不能浸水,可得放好,鞋子也要脫掉,就在他手忙腳亂的檔口,撲通一聲已經有人徑直跳下了江。這一位游泳技能精熟,在江水裡只劃了幾下便靠近正胡亂撲騰的孫尚香,看上去也很有水中救人的經驗,因為他特意劃了半個圈避開孫小姐四處亂舞的臂膀,從身後接近,一把箍住她的腰肢,再慢慢地朝碼頭邊供小船使用的石階蹬著水游過來。圍觀的閒人們也不禁發出一片喝彩,恰好巡警也趕到了,同趕下石階的麥瑞寶一齊托起這副軟綿綿的嬌軀抬上了岸。
“唉,這靚女昏咗。”
麥瑞寶顧不上避嫌,抓起孫小姐的手腕捏了捏,她毫無反應,幸好還能感覺得出脈搏。“大概是過度緊張,虛脫。”巡警判斷道。麥瑞寶瞧見跳水施救的那位好人踏著石階走了上來,正在穿衣服,是個同自己差不多年級的半大小子,澳宋海軍的水兵服緊緊貼在他溼漉漉的身上。“同志,同志!”麥記者趕緊上去詢問:“請問你叫甚麼名字?是海軍哪個單位的?”
“關宗寶。”年輕水兵擺擺手,示意小事一樁,轉身擠進人群,很快便不見了。
在碼頭另一邊,兩個強盜也未能逃脫,僅僅跑出幾步就讓施氏兄弟攆上,情急之下他們掏出了刀子,結果卻在赤手空拳的施氏兄弟前沒走過三個回合。警察趕到時這倆人已被放倒在地,束手就縛。
等麥瑞寶趕過來從警察那裡接過繳獲的贓物——除了他眼熟的小羊皮檔案包,就是大大小小的包裝禮盒,搞了半天這小妮子是打著採訪的名義跑去大世界買買買來著。麥瑞寶無心仔細檢點,他腦中反覆迴轉著一個方才映入眼中的細節:踹倒當面的劫匪後,施太邇從地面撿起搏鬥時掉落的軍帽重新戴上,那帽子落地的短暫瞬間,露出了他頭頂的椎髻與懶收巾。這瞬時的印象映刻在麥瑞寶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伏波軍軍官的制服與明式髮髻、網巾,看似相互牴牾的搭配,再想到施太邇那種含混到近乎兜圈子的聊天風範,麥瑞寶甚至從未意識到的,自己作為新聞記者的某根神經已被莫名撥動了。
“施同志,”他下意識地開口,卻又不知該問甚麼。
施太邇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整理了一下軍帽的帽簷,帽簷下那雙眼睛波瀾不驚:“麥兄弟,有些事情,首長們自有安排。咱們做好分內的事就好。”
施攀道在一旁打著圓場:“哎呀,咱們還是先看看這大妹子怎麼樣了。對了,這包東西……嘖嘖,這小妮子買的甚麼?”他隨手翻檢著那些散落的禮盒,“喲,廣生行的雪花膏,三鳳粉莊的鵝蛋粉,還有……這是啥?‘元老特供’……嘖嘖,女同志就是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