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一家人進門時候,像是逃荒來。
但是出門時候，卻乾淨清爽了許多許多。
當然，大部分招待所都是沒有一個獨立衛生間,京北一這一間房已經算是很好很好了。唐妙背了一個斜跨小包,手裡牽著小女兒,她問：“累不累？”
小姑娘在火車上一臉倦意,但是下了車子安頓好,倒是整個人神采奕奕。
“媽媽,我不累！”小棠棠軟糯糯。
她撲閃著睫毛,大眼睛亮晶晶像是有小星星。
大城市和小山村,有著鮮明對比,讓人覺得全然不同。小丫頭也跟著興奮極了！
“媽媽，好多人都騎腳踏車哦。”他們那邊,騎腳踏車人真是少之又少，可不像這裡，一眼望去，好像特別尋常。
其實,在京北，腳踏車也不是人手必備。他們遇到多,是因為現在正好是下午上班時間。
唐妙點頭：“可不麼！”
小棠棠和小狼兩個小孩子好奇,她這個當媽一樣好奇啊。唐妙看了一會兒,就感覺肚子咕嚕嚕叫了出來。姜城看著她笑,說：“走吧,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吃東西！”小狼高興起來,他已經有點餓了呢。
他們在路上週折耽誤了不少時間，回招待所又洗漱了好一會兒，現在都過了晌午了。一家四口向人打聽了路，去了國營飯店。這家國營飯店距離京北一併不算很遠。也虧得姜城走之前託人換了一些全國糧票。要不然，真是手裡有錢都吃不到東西呢。
其實誰不想簡單出行，但是姜城和唐妙都曉得，現在處處都要票，他們手裡東西是有，但是票卻沒有那麼多。而且地方票和全國票又不一樣。與其來了之後要啥沒啥，生活起來抓瞎，倒是不如路上辛苦一點，多帶一些東西，最起碼就避免了買不到東西麻煩。
不過不管哪裡國營飯店，態度都是一樣差。
可是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畢竟他們也只是吃個飯而已。
一家四口要了四碗米飯，又叫了一個炒大白菜和一個燉豆腐。這倒不是他們摳門，主要是來有點晚，一些肉菜已經賣光了。就算再窮，總也有一些有錢人。
小棠棠因為坐車不舒服，胃口不是很好，只吃了半碗米飯就抱飽了，姜城索性將剩下都吃了。
不管啥時候，吃飯都是讓人很愉悅一件事兒。
“爸爸，我們接下來去哪裡啊？”
小棠棠晃盪小腿兒，問了出來。
姜城：“四下轉轉，好不好？順便看看周圍有沒有人租房子。”
其實按照姜城和唐妙存款，住招待所並不是很心疼，他們就算是住一年，錢也是夠。但是他們又不是隻生活一年就回老家，自然要多考慮。
反正都要找個地方住，趕早不趕晚。
“你們想租房子？”
服務員看他們吃完準備走了，正要收拾東西，又聽到了他們談話，這就搭腔了。
唐妙立刻了然，抬頭笑著說：“是啊，大姐，我們是從外地過來，我在京北一念書，孩子他爸也要複習，就想在周圍找個地方住。畢竟，天天住招待所，也實在是太費錢了。”
服務員吃驚了一下，不管甚麼時候，人們對學霸都是有一種天然崇拜。
原本還有些臉色不咋地服務員這就笑了出來，她說：“你在京北一念書啊，真厲害。”
唐妙謙虛：“是努力結果。”
這個時候國營飯店人也不多，服務員索性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們身邊，她說：“要說房子，我還真知道一個。不過不是樓房，不知道你們行不行了。”
要說這個年頭人也都樸實，壞人還是少，大多數人都不想那些彎彎繞，這要是擱了幾十年後，哪裡敢互相相信啊。可是現在就不同，唐妙和服務員倒是聊上了。
唐妙：“我們老家也不是樓房，其實沒住過樓房，還不知道習不習慣呢。”
服務員趕緊點頭，她笑了出來：“我家在京北一後面兒有個小院子，你們要是有興趣，我帶你們去看看。”
唐妙驚喜：“那好呀。”
唐妙高興，服務員也高興啊！
他們家這個小房子是她家老房子，前幾年父母去了，她哥嫂有一套單位分房子，她嫁出去也是有單位分房。這老房子就擱置了。畢竟，誰也不可能放著好好樓房不住，跑去住小平房。
他們倒是想出手來著，可是這年頭工人都分房，就算沒分著也排隊等著呢。何必花一大筆錢自己買。但是若說是租出去，也是想過，但是還真是沒人來問。誰家能擠一擠，都不會主動出來租房子。
今天，可真是陰差陽錯湊巧了。
他們提出租房子時候她趕緊搭了話，沒想到，真是老天都幫她，她正好念得是京北一。
真是，天意。
她跟大師傅那邊打了招呼，說：“走，我現在帶你們過去。”
她唸叨：“你們去看了就知道了，保證能喜歡。那房子原來是我父母住，他們都是愛惜房子，絕對沒有糟踐房子，這麼多年，我們也都沒捨得租出去，就怕租客把房子嚯嚯了以後不好出手。這次也是看你們就像是文化人，不是那嚯嚯東西，我才開口。”
這樣好聽話，都是聽一聽就算。
不過唐妙倒是留心了，她問：“大姐，你房子想賣？”
這樣話一出口，雙方還有甚麼不懂？
服務員大姐一愣，隨後立刻眉眼都是笑，她說：“大妹子，我姓李，你叫我李大姐。你怎麼稱呼？”
唐妙：“您叫我小唐，唐妙。這是我男人姜城。”
李姐笑容簡直堪稱如沐春風了：“說起來，這房子我還真是想出手。但是你也知道，就算是民房，首都房子總是不便宜。你是真有心，姐就跟你交交底。要是隨便問問，那咱們就當沒有這茬兒。說實在啊，租房話，這房子肯定比你去招待所合適多了，但是買房……”
唐妙點頭：“這我懂，李姐，我既然問了，就是真有心。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託大。畢竟我對京北房子行情也真是不太瞭解。”
李姐：“你這麼說，我就懂了！走走走，先看看房子。”
李姐還真是沒坑人，這房子還真是在京北一後面，如果是從京北一後門，也就是北門出來，走個五六分鐘，進入小巷，第一戶人家就正好是了。
李姐將大門鎖開啟，說：“來，進來。”
這房子連屋子帶院子，大概有個二百多平，院子差不多有一百來平，院內一顆有些年限棗樹，不過現在棗樹還不到季節，光禿禿。屋子是方方正正一百二十平，進門左手倉庫右手廚房，往前走是不大一個小客廳，小客廳左右兩邊各是一個房間。
左邊一鋪炕，右邊是空空如也，看得出來，原本是放了一張大床。
“怎麼樣？不錯吧？”
姜城和唐妙對視一眼，唐妙說：“看起來是挺好。”
雖說這個房子一看確實不新，但是卻是四四方方磚瓦房，而且儲存很好，屋子裡處處都可見主人用心。這樣房子，一點也不比他們老家新蓋房子差太多。
她遲疑一下，問：“李姐，這房子，要是我們看中想買，你覺得多少錢合適？”
李姐比了一個“六”。
唐妙倒吸一口冷氣：“這麼貴！”
李姐感慨：“這個價錢，我是真沒要你虛，你出去問一問就知道，現在房子真不便宜。我們這邊雖然是民房，可是一樣也通水通電了。不差。我要你六百，價格不虛。”
唐妙遲疑起來，按理說，他們是該手裡多留點錢，這樣才更加穩妥。但是她又覺得住別人房子不踏實。而且，如果他們就要在京北安家，哪裡能沒有一個自己房子？
就算是以後她真分配了工作，也不是立刻就能分到一個合適房子。
像是姜城在糖廠做工人時候，還不是八個人大通鋪，那哪裡能帶家人一起住？
這麼想著，唐妙咬了咬唇，說：“李姐，我是真有心，但是這個價錢，您能再讓一讓嗎？這六百塊真是太多了，實在不行，我們只能租房了。”
李姐猶豫起來。
平心而論，她是不想便宜。但是她又怕這樁買賣黃了，難得有個人問，一時間有些不好說糾結。
姜城笑了一下，說：“李姐，這樣好了。咱們雙方都回去考慮考慮，我們回去商量商量，您也和您哥哥商量一下。我們明天還是這個時間去國營飯店找您！您看成不？就算不買，我們也要租房子。”
姜城這招以退為進，果然讓李姐原本猶豫表情堅定了一些，她說：“也行吧，我這就回去跟我哥哥再商量一下。”
她又問：“你們現在住在哪兒？”
姜城把自己住處說了一下，雙方這才告辭。
等到彼此分開，小棠棠嘟囔：“她會降價。”
唐妙笑問：“你怎麼知道？”
小棠棠：“她想賣呀，我看到她表情是想要把房子賣出去。”
小狼點頭：“妹妹說得對。”
唐妙笑了笑，說：“希望吧，其實，我倒是覺得這房子看起來不錯。只不過我們初來乍到也不好太莽撞。”
姜城：“你們先回去，我在周圍稍微打聽一下，看一看情況。咱們總得多問問，免得以後有麻煩。”
唐妙點了頭，說：“早點回來。”
她一手牽著一個小朋友，回到了招待所。果然招待所確實是最後一間房了，他們一進來就看到櫃檯有幾個人正在問房間，聽說沒有了，急切很，倒是央求起櫃檯服務員。
怎麼說呢？
雖然櫃檯態度很不好，但是倒是也不會為了這種事兒騙人。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就算是求也不可能變出一個空房間。唐妙牽著孩子穿過人群上樓，樓下還在吵吵嚷嚷。
她微微搖了搖頭，有這個時間，還不趕緊去別處看一看，這這裡爭論又有甚麼用呢？等到了晚上，更不好找地兒。
但是唐妙不是一個喜歡管閒事兒人，特別是人生地不熟。
他們屋子是在二樓，回到房間，唐妙問：“餓不餓？”
中午吃晚，兩個小傢伙兒倒是都不餓。
小棠棠翹著小腳腳，說：“媽媽，以後我們就要在這邊安頓下來了嗎？”
唐妙點頭：“高不高興？”
小姑娘趕緊點頭：“高興。”
唐妙也笑，說：“等安頓妥當，差不多夏天時候也該送小狼去讀書了。也不知道城裡讀書事情多不多……”
唐妙絮絮叨叨，小棠棠和小狼兩個孩子在一旁認真聽。
小棠棠才五歲，雖然聰明到底年紀小一些。但是小狼已經七歲了，他認認真真聽她媽媽說著這些那些。心裡多少有些不安。畢竟是一個陌生地方。可是很快，他又放下心來。
雖然陌生，可是，他也不是立刻上學啊！
這麼一想，他又輕鬆了一點點。
哥哥要給妹妹做一個好榜樣。他不能怕！
三個人各自自說自話，唐妙絮絮叨叨，小棠棠不知道想甚麼，神遊太虛；至於小狼，他在想搬家與上學事情。等姜城回來，就看到三個人都傻乎乎，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說：“看我買甚麼回來了？”
他搖晃了一下手裡袋子，說：“烤紅薯。”
唐妙：“咦？”
紅薯在鄉下可不是甚麼金貴東西，像是紅薯粥紅薯飯，大家也都是吃夠夠。烤紅薯雖然味道比紅薯飯好了許多許多，但是也不是甚麼稀罕東西。
但是唐妙喜歡，小棠棠似乎也很喜歡，所以姜城這次看見，趕緊就買了。
他低聲說：“外面有人賣東西。”
唐妙一愣，說：“有人賣東西？”
姜城點頭，他將自己發現仔細說了說。
首先是房子，房子確實如同那位李姐說一樣，原來是她父母住，現在就想賣出去。他們家也不是沒有人來看過房，但是少之又少，而且一次半次，也因為價錢不合適沒談攏。
畢竟，再添點錢都能買一處小一點樓房了。
現在人都是這樣，寧願住五十平方米樓房也不願意住一百平民房。至於價錢，六百雖然不是個高價，但是也不算是最低價。據說周遭有一家賣給親戚，是五百塊。
當然，那是親戚，和他們情況十分不同。但是六百，還是可以壓價！姜城有信心，至少可以壓下來五十。如果那個李姐真想出手，說不定可以壓下來更多。
其次就是環境。京北比他們那邊繁華也就不用說了。這邊偷偷賣東西，委實不少。當然，還是揹著人，而且都是小生意。但是可比他們小鎮活躍多了。
像是他們都是批發給老花，老花自己干時候也是選擇了合作這樣方式。
十分小心翼翼。
可是京北這邊，已經敢在衚衕裡偷偷賣了。
他今天買這個烤紅薯就是，他也是老農民出身，稍微一算就知道，這紅薯烤完了賣，至少賺一半還多呢。就算是京北這邊紅薯成本高。想來也能賺不少。
姜城將情況簡單跟唐妙交代了一下，又說：“我覺得，現在局勢其實還是有點明朗，慢慢，許是這方面就要放開了。我們就算是花錢買了房子，也成。一來我們手裡還有不少。另外一個，咱們也未必就一定坐吃山空。”
唐妙：“……嗯。”
她叮嚀：“做事兒小心點。”
姜城微笑：“我甚麼時候做事不妥當了？要是不妥當，你還不收拾我啊！”
她掐了姜城一下，姜城哎呦哎呦叫，假裝很疼。
小棠棠小奶音嘖嘖：“又開始了……”
姜城和唐妙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笑夠了，姜城也提起正事兒。
“對了，咱們甚麼時候去看你父母？”姜城問了出來。
唐妙沉默一下，說：“明天吧，我們今晚早點睡，明天早點出發。”
她抬頭：“你打聽路了？”
姜城點頭：“放心，有我。”
似乎又想到甚麼，他說：“我等會兒出去一趟。”
唐妙深深看他一眼，點頭說了一個好。
小狼和小棠棠兩個小崽崽聽到了父母話，有點不明所以。
媽媽父母，那麼就是外公外婆啦？
他們在京北嗎？
他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外公和外婆事情，家裡沒有人提。小狼大一點，依稀記得奶奶說過，說他們遇到饑荒沒挺過來。
兩個小傢伙兒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幾個大字“不知道”。
不過，他們也乖巧沒有再問，反正，明天就要去了嘛！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兩個小傢伙兒就被爸媽叫了起來，兩個人被穿上了厚厚外套，包嚴嚴實實，臉都擋上了，一家人下樓。他們下來時候看到前臺沒有人，大門開著。
此時天剛矇矇亮，姜城帶著媳婦兒和孩子一起繞過這條大路，拐了兩個彎兒，就見一個騎著三輪車人等在那裡。
姜城和唐妙一人抱一個孩子上車，三輪車很快就風馳電掣起來。
小棠棠：“！！！”
雖然他們家人都沒有手錶，但是約莫時間，大概也曉得用了很久很久，小狼和小棠棠兩個人都靠在父母身上，眼看車子繞過一條條小路，又拐上大路。
車子騎得飛快，等到了目地，天空才剛剛有一點放亮。
姜城把錢交給那個騎車小哥，低聲嘀咕了幾句，雙方很快分開。
一家人往半山腰走，眼看大門近在咫尺了。
姜城和唐妙卻繞到了側面，姜城一個利落動作，爬到了牆上。唐妙抱著小狼，使勁兒向上一跳。姜城抓住小狼。緊接著是小棠棠，小棠棠小小心臟都要嚇停止跳動。
她覺得自己就要飛起來，呼啦一下，就在她膽戰心驚覺得自己要完犢子時候，她爸一把抓住她。
等唐妙上了牆，姜城直接跳下去，隨後接住了跳下來小傢伙兒。
小狼一個男孩子倒是還好，小棠棠小臉兒都嚇白了，低聲：“真是太恐怖了。”
不過又一轉念，又笑了出來：“但是，也很好玩。”
話音剛落，就聽到她小哥哥帶著遲疑聲音：“這裡……”
她一轉頭，順著小哥哥目光望了過去，瞬間愣住。
這是一排排……墓碑。，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