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回去吧等我們到了京北,給你們寫信。”姜城和唐妙不斷擺手，一家四口揹著五個巨大包袱，擠上了車。
他們座位還不錯,正好是靠近窗邊兒兩個座位,而且是正對面。
姜城將四個大包裹塞上了行李架,又將剩下那個放在自己座椅下。隨後抱著小狼坐下,這個年頭兒,小孩子都是不買票。姜城和唐妙一人抱一個孩子,他們向著車下襬手,老薑家眾人都站在月臺上,姜老憨哭稀里嘩啦。
大概因為他哭太慘,幾個小孩兒倒是不好意思哭了，紛紛安慰起他爺。
大概也因為這位老人家哭太慘,以至於他們傷心倒是被沖淡了幾分。所有人都圍著老爺子了。火車緩緩開動，姜城不斷擺手，他叫“等唐妙放假，我們會回來。”
“在外面處處小心”章荷花叫了起來。
“我們知道。”
“爺爺奶奶再見”小狼和小棠棠都揮舞小手手,火車緩緩開動，終於出了站。
離別傷感,總是有。
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個男人揹著一個簡便小包走了過來,他還沒等坐下,一下子看到了唐妙夫妻,僵了僵。這個人不是旁人,正是許汾陽。
許汾陽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倒黴到這個地步，竟然遇到了唐妙一家人。他低頭看一看自己車票，嘴角又抽搐了一下，正好是唐妙旁邊。
他不怎麼想坐。
但是，去京北，這一路上要兩天兩夜，如果不坐，他才是真蠢了呢。
許汾陽儘管短暫而又激烈鬥爭，終於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坐了下來“真、真巧啊”
唐妙掃了他一眼，客氣“許老師。”
許汾陽微笑“呵，呵呵，去京北啊。”
唐妙點了點頭，就不再說話了。
倒是姜城主動說“許老師怎麼今天才走”
眼神上下打量許汾陽，帶著幾分審視。
許汾陽差點脫口而出老子才不是故意要跟你們一起走不是
但是看一看姜城壯碩身材，即便是穿著一件大衣，也仍是能看到他胳膊上腱子肉，他使勁兒擠出一個笑容，說“手續一直沒辦完，才辦好。”
姜城意味深長挑眉“哦。”
許汾陽愁不行，他不想跟他們搭話兒，趕緊翻出一本書，假裝看書。只是，心思已經亂了，看不進去，一點也看不見去啊
“許老師。”小狼突然開口，他看著許汾陽，表情相當糾結又一言難盡，好半天，他終於提醒說“你書，拿倒了。”
“噗”坐在過道另一邊兒女青年沒忍住，笑了出來。
許汾陽尷尬立刻翻轉過來，他咳嗽一聲，紅著臉低下頭，假裝看書。
小棠棠側頭掃了一眼，說“野火春風斗古城。”
小棠棠抬頭問唐妙“媽媽。野火春風斗古城講甚麼呀。”
唐妙笑“媽媽也沒有看過呀。那，等媽媽去了學校，看過之後講給你聽好不好”
小棠棠點頭“好”
車子剛快了一小會兒，開始減速慢了起來，小棠棠立刻往窗外看，說“小顧叔叔呢。”
小顧叔叔之前捎了信兒說是要跟他們同行，他們車票也是小顧叔叔幫忙定呢
小棠棠不斷地張望，終於看到一抹纖瘦高挑身影，小傢伙兒揮舞小爪爪“小顧叔叔。”
顧景雲笑著擺手，車子停穩，他很快上車。
顧景雲雖然看著白淨偏瘦，但是還是有些力氣，動作也快，他很快上了車，來到他們這邊，他座位就在姜城旁邊。他把自己包勉強塞在了上面行李架，隨後坐下來，喘了一口氣“終於上車了。”
他帶著幾分熟悉與姜城和唐妙打了招呼，隨後對小棠棠拍手，說“來，小顧叔叔抱你。”
他倒是記得自己老爹求抱被拒，忍不住想樂，說“來，過來叔叔抱。”
小棠棠搖頭“小顧叔叔剛上車，很累。不用抱鴨。”
你看看，多乖一個小娃娃。
顧景雲戳戳小狼，問“聽說你給你奶奶設計豬圈成了嗎一塊錢賺到沒有”
小傢伙驕傲揚了揚下巴，說“當然有。”
他臨走之前，還專程拿著自己畫好圖，給他們講了好幾次呢。就算爺爺奶奶沒有聽懂，小貓哥哥和小虎哥哥一定也聽懂了。
顧景雲伸出大拇指“厲害。”
小狼抿著小嘴兒笑，被表揚有點高興，他說“我以後會做更好。”
顧景雲點頭，其實他媽就不怎麼理解他為甚麼這麼喜歡老薑家這兩個小孩兒，但是他自己是知道，因為他們太聰明瞭。他覺得，自己已經算是聰明人，學甚麼都比一般人快。但是看到老薑家兩個小娃娃，他就要感慨，聰明和天才，還是有區別。
如果是他，三四歲時候絕對達不到他們程度。
“小顧叔叔，小顧爺爺說，你考了第一名。”小棠棠眨巴大眼睛，認真說“可是在我心裡，就算你是第一名，也沒有我媽媽厲害。”
呦吼，小小人兒，還挑釁呢。
不過顧景雲卻知道，小棠棠說沒有錯。他是高三直接高考，從沒有斷了學習。而且，他手頭複習資料也更多。可是唐妙不同。她除了教材，只有一套複習資料。而且，她已經畢業很多年，並且是最近才撿起來。
如果他們有相同時間，他是知道，自己完全不會是唐妙對手。
他能拿到市狀元，完全是因為唐妙複習沒有他紮實，如果站在同一起跑線，他不如人家。
他點頭，微笑說“你說對，我也覺得你媽媽很厲害。”
許汾陽聽了這個話，抬頭看了對面青年一眼，他比他們年輕多了，而且一看就是帶著養尊處優姿態。恍惚間，他一下子想到，今年市高考狀元是顧市長公子。
想來，就是眼前這個人
許汾陽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微笑“同志，你怎麼稱呼我是許汾陽，也是向陽屯三大隊。”
顧景雲只是冷淡點了點頭，矜持笑了一下，說“我姓顧。”
多餘，沒有說。
他看向小棠棠，說“棠棠，我們玩遊戲吧”
小棠棠大眼睛亮晶晶起來，說“甚麼”
顧景雲笑“看書提問好不好”
小棠棠趕緊點頭，說“好。”
顧景雲抽出一本書，說“顧叔叔念給你聽，我們通一遍，然後我來問你，答對獎勵你一顆糖。答錯，沒有糖，怎麼樣”
小棠棠小肉手拍在一起，說“那太好了呀。”
她眨巴大眼睛，眼睛裡像是有小星星，“那小顧叔叔糖夠嗎”
顧景雲笑“那是當然”
他看向小狼“一起來好不好”
小狼“好啊”
姜城和唐妙都不怎麼摻和，兩個人帶著笑看著小朋友。倒是許汾陽為了巴結顧景雲，立刻開口“不如我也一起吧。我原來在三大隊掃盲，對這些也有興趣。”
小棠棠古怪看了一眼許老師，有點小小不高興。
許老師聽到有糖就往上衝哦。
不過，她不怕她可以
小棠棠挺起胸來，倒是燃起了鬥志。顧景雲笑了笑，翻開書頁，開始緩緩唸了起來。這是一本兒童版十萬個為甚麼，顧景雲一點點念下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車上人已經漸漸多了起來，車廂裡有些人沒有座位，索性站在過道上。可以想見，越到京北，肯定是人越多。
不過這些倒是沒有影響顧景雲，顧景雲低頭念著書，頗有幾分歲月靜好清雅君子之感。
這趟車上，有不少都是考回京北學生，一些姑娘懷春看了過來。
主要是，他這樣男人還是太少。
這麼些年，就算是知青也都變成了莊稼漢，這樣乾淨清爽長得好聲音好聽，看起來也富貴男孩子，可少了。一時間，好像大家都往這邊湊，試圖搭茬。
這個時候，顧景雲收起了書，看向小棠棠，說“好了，我們先念這些”
小棠棠兩隻小手兒交握在一起，小姑娘小手兒帶著小小肉坑坑，玉雪可愛，團團孩子氣。
她揚了揚下巴，努力想做出嚴肅樣子，但是白白淨淨小可愛這樣倒是更讓人喜歡了，顧景雲笑了笑，又側頭問小狼可以嗎小狼也點了頭。
“最大海洋生物是甚麼”顧景雲丟擲第一題。
小棠棠立刻搶答“藍鯨”
“最早農作物是甚麼”
“小麥”
顧景雲笑了笑，繼續發問，小棠棠搶答特別快，而且似乎她越來越進入狀態，開始時候她小哥哥小狼還能搶到幾道。但是到了後來，小姑娘就像是習慣了這個節奏，她一下下根本不放鬆。
接連答了許多，小姑娘突然想到了甚麼一樣，側頭看許汾陽。
“許老師，你不是說你也玩兒嗎那你為甚麼不搶”
許汾陽“”
會題沒搶到，不會題，不敢搶。
他默默望天，勉強笑“你只聽了一遍就記住了哦”話裡有著濃濃懷疑。
小棠棠小眉毛蹙了起來“那不然咧多聽幾遍再玩，還有甚麼意思”
許汾陽“”
小棠棠實在不懂這個許老師到底想甚麼，好半天，開動她聰明小腦筋，說“許老師，你是不是沒記住啊”
許汾陽一箭穿心
小棠棠小手肉擺呀擺“你別洩氣，記不住沒關係。有人記性好，有人記性不好。我爺爺記性也不好。”
許汾陽“”
不我不想跟你爺爺那種老頭兒比啊
許汾陽覺得自己不該今天走，真，不該今天走。他到底是怎麼豬油蒙了心，選擇了今天啊
如果小棠棠是故意，許汾陽還不那麼傷心。然而，小姑娘無形攻擊更傷人。
“你別傷心慢慢來，總是會記住。”
這個安慰，並不讓人覺得安慰，許汾陽覺得，自己有點暈車了
難受
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
“香菸瓜子茶葉蛋了啊來，腿收一收。”就在這樣時刻，列車員推著小車過來了。
“同志，瓜子怎麼賣”
“一毛錢一份。”唐妙連忙遞了錢。她還挺高興“車上不要票哎。”
顧景雲為他們科普“車上賣東西都是不要，像是菸酒也都是一樣。”
姜城一聽，立刻又拿了兩條煙和兩瓶酒。
他舉動引得顧景雲和許汾陽都詫異看他，不過姜城倒是不需要跟他們解釋甚麼，只是把東西收了起來。反正他們已經大包小卷了，也不差這點東西了。
兩個小孩子吃著瓜子，開心很。
瓜子也要票，他們家買不多，兩個人這下子可吃過癮了。
小棠棠覺得，與吃瓜子相比，贏糖果一點也不重要了。
小棠棠吃吃喝喝之後就累了，小小人兒靠在了唐妙身上，昏昏欲睡。唐妙輕輕拍著女兒，說“累了就睡一會兒。”
小棠棠輕輕嗯了一聲，小手兒緊緊抓住唐妙衣服，唐妙微笑“媽媽抱，棠棠不怕。”
火車上時間過得還是有點慢，而且，一直坐著也確實很累。
但是沒有辦法，現在想要買到臥鋪太難了。
他們其實要在車上待兩個晚上，可是還不到一個晚上，兩個小孩子就有點疲憊了。大人是怎麼都好。但是小孩子卻不是了。而隨著車上人流增多，連空氣味道也變得更加難受起來。
許汾陽不知道是被刺激到了，還是因為總是低頭假裝看書引起，又或者是因為車裡味道實在太不好，他竟然暈車了
大老爺們一會兒擠出去一趟，每次都要吐個稀里嘩啦才回來。
要說慘，他絕對是最慘。
不過因為他來回吐得太頻繁，擠來擠去，以至於他們這邊人都略微少了一點。被他擠來擠去，簡直都要擠懷孕了好嗎
不得不說，因為他折騰，他們這邊還算寬敞。
兩天兩夜，這是小狼和小棠棠第一次坐火車。但是，以後提起坐火車，兩個小孩子倒是再也不想坐了
真，一點也不想。
實在是太累了。
這列火車好不容易經過兩天兩夜捱到了京北，他們覺得，停車哨聲就像是天籟之音。
京北就是終點站，他們沒有著急往下擠，等大部分人下了，不那麼擠了。
他這才把幾個大包袱都背在了身上，一個人背了四個，前後左右都有。
而唐妙也在身後背了一個，她一手一個娃，抱了起來。
不得不說，這幾個人真很像逃荒。
顧景雲比他們上車晚，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拿了這麼多東西。
顧景雲瞠目結舌，
他結巴“我我、我來幫你們吧”
姜城卻拒絕了“不用，你東西也不少。”
顧景雲是覺得自己東西不少，但是在看姜城他們，又覺得自己東西少極了。
大家陸陸續續下了車，此時是上午九點多，不到十點。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而帶著絲絲涼意微風吹來，剛從火車上下來人卻都覺得舒服極了。
再也沒有比這更舒服得了。
不過仔細看看他們，一個個都沒有甚麼好樣兒了，衣服皺吧不行，身上還帶著一股若有似無怪味兒。至於頭髮連小棠棠這樣被照顧很好小孩子都熗熗起來了。
小呆毛亂亂。
“你們去哪兒”
他們是提前過來，因此學校還沒有開始正式報道。
姜城“我們打算找個招待所先住一下，然後看一看有沒有合適房子出租。”
顧景雲“那你們等一下，我爸戰友會來接我。他是本地人，我們問問他哪裡有住地方，怎麼坐車。這樣總是好過你們這樣揹著這麼多東西找住處。”
姜城爽朗笑“成。”
果然，來接顧景雲人很快到了，他是一箇中年男人，看到這麼多人在一起還懵了一下，以為出了甚麼事兒。聽說是一同過來，他們想找個招待所。
他立刻指點“你們可以去京北一招待所住，你們是學生及學生家屬，只要錄取通知書就可以住。而且價格比外面招待所也便宜不少。但是你們要快一點，那邊很容易住滿。至於你們稍後想要賃個住處，那周圍也有不少房子，你們可以去問一問。如果你們不怕太遠，我也可以幫你們在我們家那片兒打聽一下。”
隨後，他又指點了那邊怎麼走，該坐甚麼車子。
姜城和唐妙道了謝。
雙方就此告了別，姜城一行人很快找到了公交車站點，放眼望去，果然是首都，這裡跟他們處處都不同，就連他們市裡，都沒有這邊一半繁華。
車子很快到來，一家人上了車，這個時間車上人不多，他們還有個座位。
大概是因為他們實在是髒亂差，後來即便是沒有座位，車上人漸漸多了起來，也沒有人站在他們身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終於停了下來。
姜城和唐妙抱著孩子下車。
這裡是他們目地。
全國最牛逼學府。
他們並沒有在學校門口久留，很快找到了招待所，辦理了入住。說來也巧，他們竟然是招待所最後一間房一家人為自己運氣好而高興
等到了房間，就更高興了
這個房間，竟然帶個小小衛生間
好棒，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