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山上風似乎又比下面還更大一點。
小棠棠看著這一片墓碑，生生打了一個寒顫。
她小小腦子搞不明白，他們不是去見外公外婆嗎？為甚麼要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來到墓地？
怕怕！
小棠棠縮了縮肩膀,又張望了一下,他們這個位置,地勢是比大門那裡高不少,她居高臨下向下看,就見到正好是反過來幾個大字,但是並不難猜到如果是正面,該寫著甚麼,小棠棠輕輕念：烈士陵園。
小棠棠輕聲問：“媽媽，外公外婆是烈士嗎？”
唐妙點頭,說：“對，他們是烈士。”
小狼和小棠棠都抿起了小嘴兒，兄妹倆有點像，都帶著一絲絲小孩子嚴肅。
唐妙放眼望去,很快，她說：“我記得,是那個方向。”
她牽著孩子,奔著目地而去。
雖然已經十五六年了,但是唐妙還是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父母墓碑,她很快停了下來。
唐妙顫抖著手,輕輕撫上了墓碑,墓碑上一對男女年紀不大，似乎跟現在他們差不多。男溫文爾雅；女明豔俏麗，簡直一對璧人。她淚幾乎瞬間就掉了下來，她幾乎是帶著幾分倉皇拉扯姜城，姜城跪了下來，唐妙嘴唇哆嗦著，低聲說：“爸爸、媽媽，我回來了。我回來看你們了。”
她捏著姜城手，說：“這是我男人，他叫姜城，他對我很好。”
似乎想到甚麼，唐妙立刻回頭，小狼和小棠棠懂事也學著父親樣子跪下來，兩個人齊刷刷：“外公外婆。”
“這是我兒子姜朗，他叫小狼；女兒姜若棠，她叫小棠棠。他們都很乖，也很聰明。”
唐妙絮絮叨叨說個不停，說都是家裡事情，向陽屯事情，他們一家過往，總之這麼許多，說個沒完。
小棠棠覺得自己心裡悶悶，她看著墓碑，墓碑上照片是一對男女，很年輕。
謝侑寧，謝遲遲夫妻之墓。
墓碑立於1961年。
唐妙說了許久，又移動了一下位置，說：“阿誠哥，這是我祖母。”
謝震堂，苗雪夫妻之墓。
一個英偉俊朗男人和一個雍容華貴女人。
男人可以看出很像年輕時候唐老爺子；女人面容秀美，帶著幾分大家閨秀婉約。
“雖然墓碑是兩個人，但是這裡面只葬了我祖母一個人。當時也是為了掩人耳目。”
再移動，墓碑上年輕女人跟唐妙有幾分相似，墓碑上名字是：謝侑心。
唐妙介紹：“這是我姑姑，我姑姑和我爸爸是雙胞胎，我打小兒就長得像我姑姑。”
“你們家，姓謝？”
唐妙搖頭，她指了指不遠處，說：“你們倆去那邊摘幾朵花過來。”
不遠處牆角下有些小黃花，小狼牽住小棠棠，兩個人乖巧聽話。
他們曉得，爸爸媽媽是有話要說。
果然，等他們走了，唐妙低聲：“我不姓謝，我姓唐。”
她看著墓碑，低聲說：“你之前不是說過，深入接觸之後就覺得我們家看起來特別不像獵戶嗎？那個時候，許多事情，我真不敢說。現在，來到了這裡。我終於可以把一切告訴你了。”
唐妙垂著頭，這個秘密壓在她心裡十幾年了。
“我祖上確實是獵戶出身，不過我祖父年輕時候，進入了黃埔。後來，他入了黨。再然後，從事地下工作時候為了安全就把原來名字改掉，改成了謝震堂。再後來，解放了，我祖父恢復了身份。可是卻因此引來了那邊報復。加上我父母和姑姑都是高階科研人員。所以，我們家發生了大爆炸。除了當時和爺爺一起出門我，其他人都被炸死了。”
說到這裡，唐妙輕輕顫抖，姜城摟住了她，她說：“我沒事，都過去了。因為這件事兒，我祖父擔心我再出事，我們就隱姓埋名離開了京北，找了一個偏遠小山村。改回了原來姓，我十歲之前，是叫謝海臻。後來離開京北才改名叫唐妙。因為我祖母叫苗雪，取了她姓諧音。其實我們也沒覺得自己會一輩子隱姓埋名。六七年那會兒，我們都打算回京北了。可是誰知道，又出現了那個運動呢！所以我爺爺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帶我回去，怕被波及到。也許小山村沒有城市裡生活富足，可是相比來說卻安全極了。我爺爺覺得，也許一切都是天意。既然還是天意，就永遠不要認回那個身份了。再多榮譽，也抵不過安全更重要。”
她停頓一下，繼續說：“我原來不說，是不想你知道太多，知道太多，其實未必是一件好事兒。”
姜城點頭：“我懂！”
他輕輕拍著唐妙後背，這樣隱姓埋名生活，他真很心疼自己媳婦兒遭遇這麼些，他擁住唐妙，低聲說：“以後有我。”
唐妙點頭，說：“嗯，我知道。”
她說：“我都知道。”
姜城認真：“其實不管你在哪裡，你承不承認自己身份，都沒有關係。你親人，就算是不在了，也在天上保佑你。他們遠遠看著你，守護你，不管遇到甚麼事兒，都會否極泰來。”
唐妙仰頭看他，姜城輕輕擦拭她淚。
唐妙咬著唇：“阿誠哥，你不怕嗎？怕我一旦又引來麻煩。”
姜城原本還在擦淚手突然間用力，他使勁兒捏了一下唐妙臉蛋兒，說：“瞎說甚麼！我當然不怕，我會保護你。而且，都十五六年了。那些過眼雲煙，早就過去了。既然你是唐妙，是向陽屯那個獵戶小姑娘唐妙，那麼就永遠是唐妙。就算我們不要甚麼身份，我也相信，憑藉我們自己力量，是可以生活得好起來。”
唐妙深深看著他，好半天，認真點頭：“嗯。”
她看向了墓碑，說：“爸媽，奶奶，姑姑，也許，以後我不能常來，可是在我心裡，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們。你們在天上，也要好好呀。我也會過好。”
唐妙緩和了一下，對著兩個小傢伙兒招招手，兩個人立刻噠噠噠跑過來，一人抓著一把小黃花，唐妙：“來，把這個送給姥姥、姥爺。還有太姥姥和姑奶奶。”
小棠棠和小狼將手裡小花分成了三份，認真放在了墓碑前。
唐妙拉著幾個人分別磕了頭，做好一切。悄無聲息偷摸進來，又悄無聲息偷摸著離開。
他們跳下了高高院牆，自始至終都沒有被人發現。
姜城看著唐妙紅腫眼睛，拉拉她衣領，說：“走吧，我們回去。”
下山時候，姜城叮囑：“今天事情，回去睡一覺就忘記，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知道嗎？”
小棠棠和小狼都認真極了，兩個小傢伙兒都繃著小臉兒點頭。
他們很快下了山，這邊人煙稀少，姜城領著他們往前走了好一會兒，就看到拉他們過來三輪車停在不遠處，姜城擺擺手，幾個人立刻上了車。
回去路上，幾個人情緒都不是很高。
相較於早上出發精神頭兒，兩個小孩兒都有點蔫噠噠。
他們回到市區內時候已經快要中午了，幾個人找了一個小巷子下了車，姜城交了車錢，彼此也不太說甚麼，很快就各走各路。唐妙低聲問：“靠得住嗎？”
姜城笑：“他賺他拉車錢，我們去探望我們要探望人。彼此有甚麼關係呢？我們去是烈士陵園，難道還是甚麼壞人？而他，他不過就是個跑活兒。我們下一次見面，彼此就互相不認識了。”
唐妙一想，也是這麼個道理。
她低聲：“回去吧。”
他們回去時候，正好看到李姐在大廳裡著急轉悠，與她同行還有一個男人，兩個人眉眼間有帶點點相似。
“喏，你找人回來了。”服務員說。
李姐轉頭看到他們，詫異一下，隨即露出笑容：“這是怎麼了？”
唐妙紅彤彤像是兔子眼睛是騙不了人。
姜城：“一大早去看升國旗了，她個沒出息，看個升國旗還能哭了。”
這話是真是假，旁人可管不著，李姐也不想管，她說：“這是我哥，咱們找個地方坐一坐？”
姜城：“行啊，你們在樓下稍等我們一下，我們是上去洗把臉就下來。”
李姐：“那成。”
姜城和唐妙上樓簡單洗了個臉，隨後稍微整理一下衣著，等幾個人再次下樓，就沒有剛才狼狽。
總歸要吃午飯，這一次李姐直接把他們帶到了國營飯店，他今天出來還是找自家表妹替班呢。
幾個人坐在一起，專注談起了這件事兒，如同姜城料想一樣，他們果然是讓了價錢，讓到五百五十塊。姜城又回了點價錢，最後以五百三十塊成交。
這個價錢，姜城和唐妙是滿意。
而同樣，李姐和他哥哥也是滿意。他們家附近有個面積比他們大五十多平，才賣了五百呢。
雙方寫了買賣依據，又承諾七天後去辦理過戶。
到時候一手交錢，一手過戶。
其實，雙方也都想快一點，但是他們戶口不在京北。只能等唐妙在學校辦理好落戶，這邊才好辦理。至於搬家，那肯定也要正式辦理好一切，交了錢才可以。
不管是姜城還是唐妙，他們原本還都沒覺得自己能這麼順利，但是現在真正順利起來。又覺得快了不得。誰能想到就是吃個飯功夫，竟然就能一個貴人。
最難得是，彼此都覺得對方給自己解決了大矛盾。
最好買賣，可不就是如此嗎？
雖然還沒有搬過去，唐妙一家人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說來也是，唐妙差勁兒心情來得快，走也快。
不是說她這人怎麼樣，而是畢竟十幾年前舊事了。十五六年，早就看淡了。
故去人早都走了，已經化作黃土；活著人總要打起精神，認認真真好好過日子。
所以，唐妙很快就打起精神，如同在老家每一個早晨，都清醒又勁頭十足。而且，大概真是來到了京北地界兒上，唐妙過世親人都在庇護她。他們真是順利不得了。
京北一竟然提前一天開始辦理入學了，唐妙一家子出來溜達閒逛時候發現，那邊已經擺上桌子，留了幾個工作人員。仔細問了才知道，原來是學校這兩天偶有來詢問學生，為了照顧外地學生可以節省一天住宿費用，所以提前一天辦理入學。
唐妙一聽這話茬兒，立刻回去找了通知書和一干身份材料。當然，知曉這邊提前了人可不多，所以唐妙很快就辦理好了一干手續。
她來回辦理手續時候，他們家小丫頭棠棠萌噠噠哄了一干工作人員開心，已經收穫一干粉絲。
不管甚麼時候，落落大方又萌萌可愛、懂事聰明又懂禮貌小孩子都是很招人喜歡。
唐妙這個當媽沒被人記住，倒是小棠棠被人記住了，他們一家走時候，還有人與他們揮手告別呢。
唐妙他們宿舍是在一樓，這層樓一共五層，一般來說，一樓和五樓都是不受待見。大家更喜歡二三四這樣樓層。但是唐妙他們今年是恢復高考第一屆，肯定是要從一樓開始住。
唐妙是他們寢室第一個過來，寢室位於一樓中間位置，不管是去出門還是去水房，都是中間，倒是挺方便。
“媽媽，你要住上鋪還是下鋪？”
一個房間六張床，上下十二個床位。
“上鋪吧。”
唐妙一進門就看到了，床鋪上雖然沒有名字，但是卻有編號，像是靠近裡面牆邊，探探身子就能開窗上鋪位置，這裡是掛著一個大大“1”。
而同樣匹配，她所擁有櫃子也就是同樣掛著1號最靠裡面上面櫃子。
像是她下鋪是“2”，而她下面那個櫃子也是“2”。
“小狼，你領著妹妹去問一下門房阿姨。問一下水房有沒有甚麼要求，熱水去哪裡打。還有食堂大概方向。”唐妙吩咐。
小狼立刻牽著小妹妹，兩個小傢伙兒昂首挺胸出門。
這些事兒，唐妙自然可以自己摸索，不過她還是樂意吩咐小狼他們去做。在她看來，這是一個鍛鍊。
姜城搖晃了一下床，鐵架子，很結實，姜城放下心來，說道：“第一學期是要求一定要住校，等下學期，你如果不願意住就回家來。”
唐妙點頭，說好。
姜城只看這十二個人床鋪，就感慨：“人多事兒也多，等我們搬過去，你可以回家休息。”
唐妙與他手拉手，含笑說：“你是不是捨不得我啊！怎麼？自己一個人睡不著？”
這話讓她說。
姜城義正言辭：“怎麼會！”
只是在媳婦兒水盈盈眸子裡，終於帶了一絲絲笑意：“當然，你要是回來，肯定更好。”
夫妻二人都笑了出來。
小狼和小棠棠兩個人進門就嘖嘖了一聲。
唐妙瞪了鬧妖兒小棠棠一眼，小棠棠一點也不怕，笑嘻嘻撒嬌跑到唐妙身邊，抱著她腿晃。
“你這是幹嘛？”
小棠棠糯唧唧說：“討好你呀。”
唐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將閨女抱了起來。
小狼這邊已經開始說了，哪裡哪裡有甚麼，哪個是幾點，哪個是不要票就能買。許許多多，小狼還真是一字不差。姜城聽完了，點頭去了水房，作為男人，不主動幹活兒還叫男人嗎？
他打了水又給唐妙擦了床鋪，隨後將她今日領過來被褥鋪好。
至於唐妙衣服，他也整整齊齊都給碼好放在了櫃子裡，香皂雪花膏毛巾也都放好了，想一想，說：“你這邊還缺一個盆和一個暖壺。”
“學校裡商店有賣，本校學生可以不憑票購買一次。”小狼像是一個小復讀機。
既然這樣，還等甚麼呢！
姜城說：“走，小狼，你帶著我們過去買。”
一家人簡直風風火火，商店裡東西倒是挺奇怪，一干洗漱用品甚麼都有，生活用品學習用品也是必備。唐妙買了水壺和臉盆，又買了一個飯盒。
這些東西都是每個學生只可以無票購買一次。
唐妙買好了東西，也都一併鎖在了櫃裡，她這邊都要折騰好了，他們寢室也再沒一個人來。
唐妙感慨：“估計其他人提前到了也不知道學校可以提前一天報道……”
人最不禁唸叨，剛說呢。
就看到一個二十來歲姑娘抱著從後勤領過來被褥和一個破舊包袱進門。
她沒想到屋裡有人，更沒想到還有男人，嚇了一跳。
唐妙立刻開口：“嚇到你了吧？”
那姑娘搖搖頭，看了一眼唐妙，又看了看姜城和兩個孩子，笑著說：“沒事，我以為沒人。”
這姑娘似乎是個安靜姑娘，她看見了唐妙選擇位置，並沒有選擇唐妙下鋪，而是選擇了另一側斜角下鋪，那裡不算好位置，門一開都看不見那裡。
不過唐妙也沒多管閒事兒，說：“你先忙吧，我們先出去了。”
既然學校這邊提前辦理了手續，她正好也提前去找李姐辦理手續，爭取開學之前可以處理妥當。最好是可以搬家，這樣她還能多幫著乾點活！
幾個人正要出門，唐妙被叫住了。
“你今晚……回來住嗎？”那姑娘視線又看姜城，面色有些為難。
似乎是擔心唐妙領著男人孩子過來住？
唐妙後知後覺想到了他為難原因，她淺淺笑了笑，說：“不回來。”
顯而易見，那位姑娘鬆了一口氣。
“哦哦哦，那就好。哦不是，我意思是……我其實沒甚麼意思！”
唐妙笑了出來：“你別緊張，我先走了。”
唐妙與姜城一同出門，她撓撓頭，說：“我看起來像是那麼沒有逼數人嗎？”
姜城揉揉唐妙頭，認真說：“主要是，我看起來像是一個會佔便宜人。”
這樣搞笑話被他一本正經說出來，多了幾分可笑。
唐妙嗤了一聲，他們一同出了門，路過門衛，小棠棠招手：“社管阿姨，我們走啦！”
社管阿姨一看是他倆，滿臉都是笑意：“再來玩兒啊！”
她要是揮舞手絹，那麼這個場面就更加奇怪了。
小棠棠蹦蹦跳跳，大聲：“好。”，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