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的背面，符文亮了起來。
一道柔和的白光從鏡面射出，照在紙人上。
紙人開始顫抖。
紙臉上笑眯眯的表情開始扭曲，嘴角往下彎，眼睛往上翻，變成了一副哭臉。
然後，一股淡淡的、幾乎透明的氣體從紙人身上飄出來，在半空中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是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
她的魂很淡，幾乎要消散，但她還在。
她看著白紫蘇，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但白紫蘇看懂了她的口型。
謝謝。
秦慎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點紫光。
紫光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像一扇門。
小女孩的魂魄飄向那道光，消失在其中。
白紫蘇看著那道消失的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她轉頭看向老頭。
老頭拄著柺杖，站在架子旁邊，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淚光。
“繼續。”他說。
白紫蘇點頭，舉起銅鏡，對準下一個紙人。
一個，又一個。
白紙人，紅紙人，綠紙人，黃紙人。
名字，一個，又一個。
陳小蓮，陳大毛，王二丫，李狗蛋，張小妹，劉鐵柱。
白紫蘇不知道照了多久。
她的手臂酸了，眼睛澀了，嗓子幹了。
但她沒有停。
九漏魚從影子裡飄出來，幫她扶著架子上的紙人，一個一個地遞到她面前。
秦慎站在她身後，指尖的紫光一直亮著，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老頭拄著柺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最後一個紙人的魂魄，也消失在了那扇光門中。
白紫蘇放下銅鏡，靠在架子上，大口喘著氣。
她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九漏魚飄過來，用黑霧輕輕蹭了蹭她的臉。
秦慎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銅鏡，放在架子上。
他看著她，“累了？”
白紫蘇點頭，“累。”
秦慎伸出手。
白紫蘇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他握住，力道不大，但很穩，將她從架子邊拉起來。
白紫蘇站直身，環顧四周。
架子上，那些紙人還在，但紙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再笑眯眯的，而是平靜的，安詳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紙人背後的名字，也淡了，幾乎看不到了。
老頭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架子前，伸手摸了摸一個紙人的臉。
他的手指在顫抖。
“四十年了。”他說，“四十年，我看著它們一個一個被送進來，一個一個被封在這裡。今天，終於出去了。”
他轉過身，看著白紫蘇，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光。
“姑娘，謝謝你。”
白紫蘇搖頭，“不用謝我。是陳村的守宅人讓我來的。”
老頭點頭，“我知道。他是我師弟。當年我們一起在白事鋪幹活，一起被陳家看中。他去了陳村守宅，我來了城隍廟守廟。我們等了四十年，等一個人來接班。”
他頓了頓，“現在，等到了。”
白紫蘇一愣，“接班？”
老頭看著她，“姑娘，你願意接我的班嗎？守這座廟，守這些魂，等下一個需要你的人。”
白紫蘇沉默了。
她看著老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那些架子上安安靜靜的紙人，看著秦慎指尖還沒有完全消散的紫光。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甚麼，九漏魚突然從影子裡猛地竄出來，黑霧劇烈翻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外面有人！】
白紫蘇心頭一凜，看向石階的方向。
石階的頂端，那扇小門開著。
門外，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很多人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接近，而是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飾的踩踏。皮鞋底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一聲一聲，像鼓點敲在白紫蘇的心口上。
守廟老頭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盯著石階頂端的那扇小門，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柺杖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秦慎站在白紫蘇身側，雙手插兜，姿態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閒散。但他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聽甚麼。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黑霧凝成兩隻豎瞳，猩紅的光在昏暗的地宮中一閃一閃。
第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一個年輕女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裙，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她長得不算驚豔，但五官端正，眉眼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她身後跟著四個人，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裝，雙手垂在身側，步伐整齊，像訓練有素的保鏢。
女人走下石階，目光掃過地宮中那些空蕩蕩的架子，最後落在守廟老頭身上。
“師叔，”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好久不見。”
守廟老頭看著她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出聲。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甚麼情緒。她的目光從老頭身上移開，轉向白紫蘇，又在秦慎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九漏魚身上。
“這就是那個……”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陳記白事鋪的臨時工？”
白紫蘇握緊了兜包裡的柳枝條，“你是誰？”
女人邁步走進地宮，高跟鞋踩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在距離白紫蘇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白紫蘇沒接。
女人也不在意，把名片放在旁邊的架子上。
名片是黑色的，燙金的字，上面寫著一行字：陳氏集團，陳錦書，副總經理。
“我姓陳，”女人說，“陳錦書。陳家暗地支的當家人。”
白紫蘇心頭一跳。
她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女人，試圖從她臉上找到老陳家人那種陰鷙的痕跡。但陳錦書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來做甚麼？”白紫蘇問。
陳錦書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架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來取一樣東西。不過看來，我來晚了。”
她的目光落在守廟老頭身上，“師叔，那些魂魄，被你放了？”
守廟老頭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穩，“放了。一個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