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紫蘇接過布包,沉甸甸的。
她看著老頭,“你不跟我一起去?”
老頭搖頭,“我不能去。我一出這個門,他們就會知道。你不同,你不是陳家的人,身上沒有鎖魂印。他們盯不住你。”
白紫蘇把紙人和布包一起放進兜包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老頭一眼。
老頭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白髮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刺眼。
白紫蘇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到嘴邊的話拐了個彎,“您保重。”
老頭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白紫蘇走出陳宅,九漏魚縮在她影子裡。
太陽已經落山了,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陳村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中。
白紫蘇快步走出村子,走上水泥橋。
橋的另一頭,一個人靠在橋欄杆上。
秦慎。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雙手插兜,暮色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灰藍。
看到白紫蘇,他直起身,“我說了等我。”
白紫蘇走過去,“等不了。”
秦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她身後的陳村。
“你拿了甚麼東西?”
白紫蘇拍了拍兜包,“紙人。還有證據。”
秦慎沒有多問,只是轉身,“走,去城隍廟。”
白紫蘇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出鄉道,匯入主路。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將城市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
白紫蘇靠在座椅上,從兜包裡掏出那個紙人,低頭看著紙人臉上笑眯眯的表情。
紙人的背後,“陳小寶”三個字在路燈的光影中明明暗暗。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這個紙人裡的魂,還活著。】
白紫蘇心頭一顫,“活著?”
九漏魚又劃字:【不是活人的活著,是還沒消散。還能救。】
白紫蘇握緊了紙人。
車子停在城隍廟門口。
白紫蘇推開車門,快步走進廟門。
院子裡,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竹椅上,守廟的老頭還在,橘貓蜷在他膝蓋上,眯著眼。
看到白紫蘇,老頭抬起眼皮,“又來了?”
白紫蘇把紙人和布包一起放在他膝蓋上。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紙人,又看了一眼布包,然後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白紫蘇。
他的表情沒變,但眼神變了。
變深了,變沉了,像一潭突然起了波瀾的死水。
“誰讓你來的?”
白紫蘇說,“陳村的守宅人。”
老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紙人,翻過背面,看著“陳小寶”三個字。
他的手指顫了一下。
“這孩子,”他聲音沙啞,“幾歲?”
白紫蘇說,“六歲。”
老頭閉了閉眼。
橘貓從他膝蓋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腳踝,然後走開了。
老頭睜開眼,把紙人和布包放在竹椅旁邊,站起身,拄著柺杖,慢慢往正殿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白紫蘇。
“姑娘,你跟我來。”
白紫蘇跟在他身後。
秦慎也跟了上來。
三人走進正殿,繞過城隍爺的塑像,走到後面的一扇小門前。
老頭從腰間掏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好幾下,門才“咔嗒”一聲開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透過。石階兩旁的牆壁上嵌著油燈,火光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頭率先走下石階。
白紫蘇跟在他身後,秦慎走在最後。
石階很長,走了大約兩三分鐘才到底。
下面是一個地下空間,不大,但很高,頭頂是拱形的磚頂。空間裡擺滿了架子,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放著——紙人。
成百上千個紙人。
紅的、綠的、黃的、藍的,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每個紙人的臉上,都畫著笑眯眯的表情。
每個紙人的背後,都寫著一個名字。
白紫蘇站在架子之間,手心裡全是冷汗。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黑霧在她腳邊翻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這裡至少三百個孩子。】
白紫蘇的聲音發乾,“三百個?”
老頭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最裡面的一個架子前,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小紙人,遞給白紫蘇。
白紫蘇接過,翻過背面。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陳小蓮。
和她在陳村祠堂地下那口小棺材裡看到的名字,一模一樣。
老頭說,“這是第一個。八十年前,陳家的老太爺親手封的。”
白紫蘇握緊紙人,“那這些孩子,還能救嗎?”
老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能。”他說,“但要快。陳家暗地裡那一支,已經發現了你。他們會在你救這些孩子之前,先毀了它們。”
白紫蘇追問,“怎麼救?”
老頭從架子下面拿出一個木匣子,開啟。
裡面是一面銅鏡,巴掌大小,背面刻著複雜的符文。
“這是‘破魂鏡’。”老頭說,“對著紙人照,就能把封在裡面的魂魄釋放出來。但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引,魂魄才能找到路,不至於消散。”
白紫蘇接過銅鏡,入手冰涼。
她抬頭看著老頭,“您能接引嗎?”
老頭搖頭,“我老了,魂力不夠。但他可以。”
他看著秦慎。
秦慎站在石階口,雙手插兜,神色淡淡。
老頭說,“他身上有煞氣,能震懾那些遊魂野鬼,給這些孩子的魂魄開路。”
白紫蘇看向秦慎。
秦慎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面銅鏡上。
他走過來,從白紫蘇手裡拿過銅鏡,翻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銅鏡還給白紫蘇,“你照,我開路。”
白紫蘇愣了一下,“我?我不會——”
“很簡單。”秦慎打斷她,“把銅鏡對著紙人,心裡想著‘出來’就行。銅鏡會幫你完成剩下的事。”
白紫蘇深吸一口氣,握緊銅鏡,走到第一個架子前。
架子上,那個寫著“陳小蓮”的紙人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光。
白紫蘇舉起銅鏡,對準紙人。
心裡默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