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錦書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預料之中的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向白紫蘇。
“是你放的?”
白紫蘇沒有否認,“是我。”
陳錦書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白紫蘇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種……好奇?
“你知道那些魂魄,陳家花了多少年收集嗎?”陳錦書問。
白紫蘇說,“幾十年。”
陳錦書搖頭,“不止。從老太爺那一輩算起,九十三年。三百一十七個夭折孩子的魂魄,用紙人封存,供養在地宮之中。每一個魂魄,都是陳家花了大力氣、大價錢得來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你一夜之間,全放了。”
白紫蘇握緊柳枝條,“那些孩子,不是你們的東西。”
陳錦書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嘴角彎起的弧度也大了一些,但依然看不出甚麼情緒。
“你說得對,”她說,“他們不是我們的東西。”
她頓了頓,“但他們是我們的生意。”
話音剛落,她身後的四個黑衣保鏢同時上前一步,動作整齊劃一,像一臺機器被按下了啟動鍵。
九漏魚從影子裡猛地竄出來,黑霧凝成一面黑色的盾牌,擋在白紫蘇面前。
秦慎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看那幾個保鏢,目光一直落在陳錦書身上。
陳錦書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她的視線從白紫蘇身上移開,轉向秦慎。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辨認甚麼。
“秦家的人?”她問。
秦慎沒有回答。
陳錦書也不追問,收回目光,對身後的保鏢抬了抬手。
四個保鏢立刻停了下來,退回原位,像四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陳錦書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抬起頭,看著白紫蘇。
“白小姐,”她說,“我今天來,不是來打架的。”
白紫蘇沒說話。
陳錦書繼續說,“那些魂魄,放了就放了。陳家不會為了已經沒了的東西,跟你拼命。但是——”
她把手機收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架子上,挨著那張名片。
“這是陳家給你的。不是威脅,是邀請。”
白紫蘇看了一眼那個信封,“甚麼邀請?”
陳錦書說,“三天後,陳家在南城有一場宴會。來的都是這一行有頭有臉的人。陳家想請你參加。”
白紫蘇皺眉,“為甚麼請我?”
陳錦書看著她,這次她的眼神變了,變得認真了一些。
“因為你放走了三百一十七個魂魄。”她說,“在南城這一行,能做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三個。而你做到了。陳家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白紫蘇沉默了片刻,“如果我不去呢?”
陳錦書笑了笑,“那就算了。陳家不會勉強。”
她轉身,往石階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守廟老頭一眼。
“師叔,老太爺讓我帶句話給您。”
守廟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陳錦書說,“老太爺說,您守了四十年的廟,辛苦了。從今天起,您不用守了。”
守廟老頭的臉色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白紫蘇說不上來的複雜表情,像是釋然,又像是悲哀。
陳錦書說完,抬步走上石階。她身後的四個保鏢魚貫跟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門口。
地宮裡安靜下來。
白紫蘇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空蕩蕩的小門,心跳還是很快。
九漏魚縮回她的影子裡,黑霧凝成一小團,輕輕顫著。
秦慎走過來,從架子上拿起那張名片和那個信封,看了看,把信封遞給白紫蘇。
白紫蘇接過,拆開。
裡面是一張請柬。
黑色的卡紙,燙金的字,寫著時間和地址。
三天後,南城望江閣,晚七點。
請柬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個陳家的印章——一個篆書的“陳”字,刻在紅色的印泥上。
白紫蘇把請柬塞回信封,揣進兜包裡,轉頭看向守廟老頭。
老頭還站在原地,拄著柺杖,低著頭,白髮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刺眼。
白紫蘇走過去,“您還好嗎?”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她。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我沒事。”他說,聲音沙啞,“四十年了,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他頓了頓,“那個孩子……陳小寶的魂,你也放了吧?”
白紫蘇點頭,“放了。”
老頭“嗯”了一聲,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架子前,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木匣,遞給白紫蘇。
“這是廟裡的鑰匙。從今天起,這座廟,交給你了。”
白紫蘇沒有接,“我還沒答應。”
老頭看著她,“你會的。”
他把木匣塞進白紫蘇手裡,轉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石階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姑娘,那個陳錦書,不是壞人。她是陳家暗地支的當家人,但她從小就不贊同老太爺的做法。這次邀請你去宴會,也許不是壞事。”
白紫蘇問,“那誰是壞人?”
老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老太爺。”
他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石階上回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白紫蘇站在地宮裡,手裡握著木匣,看著老頭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秦慎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木匣,開啟。
裡面是一串鑰匙,一把銅鎖,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站在城隍廟門口,穿著白事鋪的工作服,勾肩搭背,笑得很燦爛。
一個是年輕時候的守廟老頭。
另一個,是陳村的守宅人。
白紫蘇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秦慎把木匣合上,遞還給她,“走吧,天快亮了。”
白紫蘇點頭,跟著他走上石階。
走出城隍廟的時候,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晨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涼意和槐樹葉的清香。
白紫蘇站在廟門口,深吸一口氣,覺得肺裡的濁氣被清出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