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秦慎站在廚房裡,水龍頭開著,水流嘩嘩。
他洗了手,擦乾,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到一條訊息。
是張叄發來的:【秦隊,陳家的事,您知道多少?】
秦慎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覆:【知道的不多。】
張叄又發:【那您知道,陳禮昂是怎麼死的嗎?】
秦慎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灶臺上,從冰箱裡拿出幾個雞蛋,開始做晚飯。
鍋裡的油熱了,雞蛋打進去,滋啦一聲響。
香味瀰漫開來。
秦慎拿著鍋鏟,動作熟練地翻動著雞蛋。
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窗外的黑暗。
那裡,有甚麼東西,在看著他。
#第九十二章
城隍廟在南城老城區的東街,是一座有些年頭的建築。
白紫蘇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陽光已經烈了,曬得青石板路面泛著白光。廟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上面寫著“城隍廟”三個字,筆跡端正,但漆皮剝落了大半。
她推門進去。
廟不大,一進院落,正殿供著城隍爺,兩旁的偏殿空著,堆了些雜物。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的陰涼。樹下襬著一張竹椅,竹椅上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頭。
七十來歲的樣子,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穿著一身灰色的舊唐裝,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腳邊蹲著一隻橘貓,胖得像一團發酵的麵糰,眯著眼打盹。
聽到腳步聲,老頭抬起眼皮看了白紫蘇一眼,又垂下眼,繼續扇扇子。
白紫蘇走過去,“請問,您是守廟人嗎?”
老頭“嗯”了一聲,聲音沙啞,像含著一口痰,“甚麼事?”
白紫蘇從兜包裡掏出那本手抄本,遞過去,“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老頭沒接,只是看了一眼那本手抄本的封面。
然後他的蒲扇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白紫蘇,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她身後。
白紫蘇身後,秦慎靠在廟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兜,姿態閒散。
老頭的目光在秦慎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重新看向白紫蘇。
“誰讓你來的?”他問。
白紫蘇說,“陳禮昂。”
老頭的蒲扇徹底不搖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紫蘇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伸出手,接過那本手抄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和橘貓偶爾發出的呼嚕聲。
白紫蘇站在竹椅旁邊,看著老頭的表情。
他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始終是那種淡淡的、像是看慣了世間百態的平靜。
但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停了一下,盯著那行“陳禮昂絕筆”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手抄本,放在膝蓋上。
“他死了?”老頭問。
白紫蘇點頭,“死了。死在長春公寓,邪術獻祭失敗。”
老頭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白紫蘇,“你跟他甚麼關係?”
白紫蘇說,“沒關係。他死的時候,我在現場。”
老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橘貓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下竹椅,蹭了蹭老頭的腳踝,然後慢悠悠地走到槐樹後面去了。
老頭忽然開口,“陳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白紫蘇想了想,“不多。就知道陳家三代人養鬼,陳禮昂發現了,然後死了。”
老頭點了點頭,“三代人,養了三十幾個鬼。最小的剛出生三天,最大的七歲。”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陳家的養鬼術,是從一個南洋來的降頭師那裡學來的。那個降頭師姓林,民國時期到的南城,在陳家住了三年,教會了陳家的老太爺怎麼養鬼。”
白紫蘇問,“為甚麼要養鬼?”
老頭看著她,“你覺得呢?”
白紫蘇想了想,“為了錢?為了權?為了長生?”
老頭笑了,笑容有些苦澀,“都有。陳家老太爺養鬼,是為了保家宅平安、生意興隆。他兒子養鬼,是為了爭家產、壓對手。他孫子養鬼——就是陳禮昂這一輩——是為了甚麼,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陳禮昂是陳家這一輩裡唯一一個不贊同養鬼的。他年輕的時候離家出走,去了外地,十幾年沒回來。三年前他回來了,開始查陳家的事。查了一年多,查到了那本手抄本。然後他就死了。”
白紫蘇問,“誰殺的他?”
老頭沒有回答。
他拿起蒲扇,重新開始扇,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姑娘,”他說,“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白紫蘇沉默了片刻,“那您知道嗎?”
老頭扇蒲扇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白紫蘇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白紫蘇看不懂的情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扇扇子,“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訴你。”
白紫蘇追問,“為甚麼?”
老頭說,“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不到時候,不說。”
白紫蘇還想再問,秦慎從門口走了過來。
他站在白紫蘇身邊,低頭看著竹椅上的老頭。
老頭抬起眼,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映出秦慎冷峻的輪廓。
“你是秦家的人?”老頭問。
秦慎沒有回答。
老頭看了他幾秒,然後移開視線,看向白紫蘇,“姑娘,你身邊這個人,比陳家的事更麻煩。”
白紫蘇一愣,“甚麼意思?”
老頭沒有解釋,只是把手抄本遞還給她,“這東西你收著。該用的時候,自然會用到。”
白紫蘇接過手抄本,“那您呢?”
老頭笑了笑,“我老了,該管的管不了,不該管的也不想管。你走吧。”
他重新靠在竹椅上,閉上眼,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橘貓從槐樹後面繞出來,跳上他的膝蓋,蜷成一團。
白紫蘇站在原地,看著老頭閉目養神的模樣,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感覺。
秦慎已經轉身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