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紫蘇跟在他身後,走出城隍廟。
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回頭看了一眼廟門。
門虛掩著,裡面的老槐樹只露出一角樹冠,在風中輕輕搖晃。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秦慎。
車上,白紫蘇把那本手抄本重新塞進兜包裡,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秦慎的側臉。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神色如常。
白紫蘇忽然開口,“那個老頭說,你比陳家的事更麻煩。甚麼意思?”
秦慎沒看她,語氣淡淡的,“不知道。”
白紫蘇盯著他看了幾秒,“你真不知道?”
秦慎說,“真不知道。”
白紫蘇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認識他嗎?”
秦慎說,“不認識。”
白紫蘇沒再問了。
她總覺得秦慎在隱瞞甚麼,但她沒有證據,也不想追問。
車子駛過幾條街,停在一個紅綠燈路口。
窗外的街景很熟悉,離白事鋪不遠了。
白紫蘇正要說甚麼,兜裡的工作機突然震了。
她掏出來看,是杜老發來的訊息:
【白長老,今晚子時,城北老碼頭,有一批貨到。你來驗貨。】
白紫蘇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把手機遞給秦慎。
秦慎掃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去嗎?”
白紫蘇想了想,“去。”
秦慎沒說話,只是將車子拐進另一條路。
白紫蘇問,“去哪?”
秦慎說,“回別墅。白天好好休息,晚上才有精神。”
白紫蘇點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九漏魚在她影子裡輕輕動了一下。
城北老碼頭在南城以北,靠近江邊的一片老工業區。
多年前這裡還是繁忙的貨運碼頭,後來城市發展,碼頭搬到了下游,這裡就荒了。只剩下幾座廢棄的倉庫、鏽蝕的吊機和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
白紫蘇到的時候,是夜裡十一點半。
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有幾縷慘白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江面上,泛著碎銀般的光。
她把車停在碼頭外面,步行往裡走。
九漏魚縮在她影子裡,黑霧凝成一小團,安安靜靜的。
秦慎沒有跟來。
他說他在外面等,如果有甚麼事,發訊息。
白紫蘇覺得他今晚有點奇怪,但沒多問。
碼頭深處,有一座最大的倉庫。
倉庫的鐵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白紫蘇走過去,推開門。
裡面已經有人在等了。
杜老站在倉庫中央,穿著一身白斗篷,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他身後站著兩個黑斗篷的門徒,一左一右,像兩尊雕塑。
看到白紫蘇,杜老笑了笑,“白長老,來了?”
白紫蘇走過去,“貨呢?”
杜老抬起手,指了指倉庫深處。
那裡,停著一輛廂式貨車。
貨車的後門開著,裡面堆著幾個木箱。
木箱不大,一米見方,用木板釘死,外面裹著一層黑色的塑膠布。
白紫蘇走近,蹲下身,用手電筒照了照木箱的縫隙。
裡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甚麼。
但一股奇特的氣味從縫隙裡滲出來。
不是腐臭,不是血腥,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某種香料的氣味。
白紫蘇皺了皺眉,站起身,看向杜老,“甚麼東西?”
杜老笑了笑,“好東西。白長老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白紫蘇沒動。
她看著杜老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的光。
她忽然覺得,這個老頭,比她想象的要危險得多。
“杜老,”她說,“這批貨,是從哪裡來的?”
杜老的笑容不變,“湘西。”
白紫蘇心頭一跳,“湘西哪裡?”
杜老沒有回答,只是對身後的黑斗篷使了個眼色。
兩個黑斗篷走上前,從腰間掏出撬棍,開始撬木箱。
木板被撬開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刺耳,一聲一聲,像骨頭斷裂。
白紫蘇握緊了兜包裡的柳枝條。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黑霧在她腳邊翻湧。
木箱的蓋子被撬開了。
黑斗篷退後一步。
白紫蘇走上前,手電筒的光照進木箱裡。
裡面是一具屍體。
但不是普通的屍體。
屍體的面板是青灰色的,乾癟,像風乾的臘肉。但五官清晰,能看出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目清秀。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衣服的樣式很古老,像是幾十年前的款式。
最詭異的是他的姿勢。
他蜷縮在木箱裡,雙手抱膝,頭埋在膝蓋裡,像一個胎兒。
白紫蘇後退一步,手心裡全是冷汗。
杜老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木箱裡的屍體,“這是‘胎屍’。用特殊的方法儲存,可以讓屍體百年不腐。湘西那邊有個村子,專門做這個生意。”
白紫蘇聲音發乾,“賣給誰?”
杜老笑了笑,“需要的人。”
他沒有說具體是誰,但白紫蘇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那些養小鬼的人。
那些下降頭的人。
那些想要長生不老的人。
這些人,都需要“胎屍”。
白紫蘇握緊柳枝條,“杜老,你讓我來,不只是為了驗貨吧?”
杜老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賞,“白長老果然聰明。”
他拄著柺杖,慢慢走到倉庫中央,轉過身,面對著白紫蘇。
“我想讓你加入我們。”他說,“不是無相門,是另一個組織。”
白紫蘇問,“甚麼組織?”
杜老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她。
令牌是銅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陳”字,背面刻著一個“鬼”字。
白紫蘇接過令牌,在手裡翻看。
銅令牌很沉,入手冰涼,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
“陳家?”白紫蘇問。
杜老點頭,“陳家。但此陳家,非彼陳家。”
他頓了頓,“我說的這個陳家,是南城地下勢力中最大的一支。他們不做普通的生意,只做‘陰陽貿易’。從湘西運屍,從南洋進貨,從各地收鬼。買家遍佈全國,甚至海外。”
白紫蘇把銅令牌還給他,“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杜老沒有接,只是笑了笑,“白長老謙虛了。你在白事鋪幹了這麼久,接觸過多少屍體、多少鬼魂?你比任何人都適合做這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