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紫蘇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以前沒人說話的時候,她會跟九漏魚說話。九漏魚不會回應,但她知道它在聽。
張念音連一個聽她說話的東西都沒有。
“念音,你先進來。”白紫蘇拉著她走進小洋樓,讓她在沙發上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水。
張念音捧著水杯,沒有喝,只是低著頭,盯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
白紫蘇在她旁邊坐下,“你今天晚上,有沒有去過三樓?”
張念音搖頭,“沒有。我一直在房間裡睡覺。但做夢了,夢到自己在三樓,穿著一件紅旗袍,坐在椅子上梳頭。”
白紫蘇問,“然後呢?”
張念音想了想,“然後有人敲門。我開啟門,看到一個人。看不清臉,但穿著黑色的斗篷。他對我說,‘時候到了’。”
白紫蘇心頭一跳,“黑色斗篷?男人?”
張念音點頭,“聲音很低,像是故意壓著的。我問他‘甚麼時候’,他沒回答,轉身走了。我追出去,就醒了。”
白紫蘇和九漏魚對視了一眼。
九漏魚從沙發後面探出頭,黑霧在地上劃字:【無相門的人。他見過沈家小姐。】
白紫蘇壓低聲音,“他說的‘時候到了’,是甚麼意思?”
九漏魚又劃字:【不知道。但肯定和沈家小姐等的人有關。】
白紫蘇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民國街的夜景依舊安靜。
但街角那個黑斗篷的身影,不見了。
她轉身看向張念音,“念音,你今晚別回房間了,就在這兒待著。天亮之前,不要一個人。”
張念音點頭,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抱著靠枕,縮在沙發角落裡。
白紫蘇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閉上眼。
但她沒有睡。
她在等。
等那個人出現。
等秦慎回覆。
等沈家小姐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夜很長。
小洋樓裡很安靜。
只有小云偶爾發出的呻吟聲,和張念音均勻的呼吸聲。
九漏魚蹲在窗臺上,猩紅的豎瞳盯著外面的黑暗,像一盞不滅的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凌晨三點。
白紫蘇的手機震動了。
她睜開眼,掏出手機。
是秦慎發來的訊息。
只有一句話:
【別出那棟樓。天亮之前,不管發生甚麼,別開門。】
白紫蘇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回覆:【你在哪?】
訊息顯示已送達,已讀。
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
月光下,民國街的景象,變了。
那些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不是線路故障,是有人在操縱——白紫蘇看到,每一盞燈滅的時候,燈柱下面都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斗篷,戴著面具。
一個,兩個,三個……她數了數,一共七個。
他們站在不同的位置,圍成一個圈,將整棟小洋樓包圍在中間。
白紫蘇握緊了手機。
九漏魚從窗臺上跳下來,黑霧在她腳邊翻湧,在地上劃字:【媽,他們在佈陣。】
白紫蘇問,“甚麼陣?”
九漏魚的黑霧顫了一下,劃出三個字:【困魂陣。】
白紫蘇心頭一凜。
困魂陣——她聽陳皮叔提過。這是一種專門用來困住魂魄的陣法,佈陣的人越多,陣法的威力越大。七個人,七盞燈,是困魂陣的極致。
一旦陣法完成,樓裡的魂魄——包括沈家小姐,包括九漏魚,包括任何鬼物——都出不去。
甚至,活人的魂魄也會被壓制。
白紫蘇看向沙發上的張念音和小云。
她們還在睡,但呼吸比剛才更淺了,臉色也更白了。
困魂陣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白紫蘇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那七個人已經站好了位置,每個人面前都點著一盞燈。燈不是普通的燈,燈芯是黑色的,火焰是幽藍色的,在夜風中搖曳,卻不熄滅。
他們開始唸咒。
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嗡嗡的,震得人胸口發悶。
白紫蘇後退一步,關上門,反鎖。
九漏魚從影子裡飄出來,黑霧凝成人形,站在她身邊。
它猩紅的豎瞳盯著門口,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
白紫蘇低聲問,“你能出去嗎?”
九漏魚搖頭,在地上劃字:【出不去。這陣不光困魂,也困鬼。我試過了,一到門口就被彈回來。】
白紫蘇眉頭緊皺,“那秦慎呢?他進得來嗎?”
九漏魚想了想,劃字:【他應該進得來。他不是魂,不是鬼,這陣困不住他。但他為甚麼不進來?】
白紫蘇沒有回答。
她想起秦慎發的那條訊息:別出那棟樓。天亮之前,不管發生甚麼,別開門。
他在外面。
他在等甚麼?
白紫蘇走到窗邊,再次往外看。
那七盞幽藍色的燈在黑暗中格外顯眼,像七隻鬼眼,死死盯著這棟樓。
而在這七盞燈的中心,站著一個人。
穿著白斗篷。
白紫蘇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臉。
月光下,那人緩緩抬起頭。
是杜老。
白紫蘇倒吸一口涼氣。
杜老在笑。
笑容很淡,但白紫蘇看到了。他看著小洋樓的方向,目光穿過窗戶,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白紫蘇聽得很清楚。
“白長老,好久不見。”
白紫蘇握緊柳枝條,“杜老,你這是甚麼意思?”
杜老笑了笑,“沒甚麼意思。只是來取一樣東西。”
白紫蘇問,“甚麼東西?”
杜老抬起手,指向三樓,“一件等了八十年的東西。”
白紫蘇心頭一跳,“沈家小姐?”
杜老搖頭,“不是她。是她身上的一樣東西。”
他沒有說是甚麼,只是收回手,重新將雙手攏在袖子裡,站在那七盞幽藍色的燈中間,像一尊雕塑。
白紫蘇轉身,快步上樓。
她要去閣樓,問沈家小姐,杜老到底要甚麼。
九漏魚跟在她身後。
二樓走廊空蕩蕩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白紫蘇走到木梯前,正要往上爬,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白紫蘇。”
她回頭。
明清站在走廊盡頭,穿著睡衣,赤著腳,頭髮亂糟糟的。
他的臉色很白,眼睛很紅,像是剛哭過。
“我姐姐,”他說,“她死了三個月了。我今天才知道,她死之前,來過這裡。”
白紫蘇看著他,“來過這裡?這棟樓?”
明清點頭,“她給我發過一張照片,背景就是這棟樓的大廳。她在劇組拍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白紫蘇皺眉,“她留在這裡幹甚麼?”
明清搖頭,“不知道。但她發那張照片的時候,配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發啞,“她說,‘哥,我好像找到了。’”
白紫蘇心頭一緊,“找到了甚麼?”
明清沒有回答,只是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遞給白紫蘇。
白紫蘇接過,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