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笑,那是一種不受控制的、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扭曲。
“別多管閒事。”她開口了,聲音不是小云的,而是一個蒼老的、沙啞的男人的聲音,“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白紫蘇握緊柳枝條,“你是誰?”
“小云”歪了歪頭,動作僵硬,像是在適應這具身體。她的眼睛盯著白紫蘇,豎瞳裡映出她的倒影,“你不需要知道。”
話音未落,小云的身體猛地彈起,速度極快,五指成爪,直直抓向白紫蘇的面門!
白紫蘇本能地後退,柳枝條已經揮出。
“啪!”
柳枝條抽在小云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小云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開,撞在牆上,滑落在地。
她捂著手臂,豎瞳盯著白紫蘇手裡的柳枝條,眼神裡閃過忌憚,“七號管理者的烙印……你是他的人?”
白紫蘇沒有回答,只是將柳枝條橫在身前,“你到底是哪邊的?無相門?還是別的甚麼?”
“小云”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笑聲從她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刺耳,像鏽蝕的門軸在轉動。她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但那雙豎瞳始終沒有離開白紫蘇。
“無相門?”她止住笑,聲音裡帶著譏諷,“那不過是一群跳樑小醜。”
白紫蘇心頭一凜。
不是無相門?
那是甚麼勢力?
她想起王導的符籙,想起明清姐姐的死,想起沈家小姐被困八十年,想起龍三被殺,想起那兩具被偷的屍體。
這些事的背後,難道還有另一隻手?
“小云”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骼發出“咔咔”的聲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身體,皺了皺眉,像是很不滿意。
“替我轉告秦慎,”她抬起那雙豎瞳,看著白紫蘇,“當年的事,還沒完。”
說完,小云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有甚麼東西從她體內被抽離了。她眼睛一翻,整個人軟倒在地,徹底昏了過去。
白紫蘇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字:【媽,那東西走了。】
白紫蘇低頭看它,“去哪了?”
九漏魚的黑霧顫了一下,指向三樓。
又回去了。
白紫蘇看了一眼昏倒的小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她拖到沙發上,用紙巾擦了擦她臉上的血,又從兜包裡翻出一張創可貼,貼在她額頭的傷口上。
她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但總不能把人扔在地上不管。
九漏魚蹲在沙發扶手上,猩紅的豎瞳盯著小云,黑霧微微顫動,像是在警戒。
白紫蘇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一點。
秦慎還沒有訊息。
她再次給他發訊息:【剛才有人讓我轉告你,當年的事還沒完。你在哪?】
訊息顯示已送達,已讀。
但依然沒有回覆。
白紫蘇盯著螢幕上那個“已讀”兩個字,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感覺。
他看到了,但不回。
是故意的,還是不能回?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到窗邊,往外看。
民國街的夜景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遠處的戲院門口,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白紫蘇的目光掃過整條街,忽然停在一個方向。
街角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不是之前那個黑斗篷,而是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身影。
白紫蘇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個人影動了。
從陰影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小洋樓。
月光照在她臉上,白紫蘇看清了她的臉。
張念音。
但她不是白天那個穿著學生裝的張念音。她穿著紅色旗袍,頭髮披散著,赤著腳,走在青石板路上,沒有聲音。
白紫蘇心頭一跳,轉身看向閣樓的方向。
閣樓的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
她又看向窗外。
張念音已經走到了小洋樓門口,抬起頭,看向白紫蘇所在的窗戶。
月光下,她的臉慘白,嘴唇鮮紅,像塗了血。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瞳孔黑色,有眼白。
但她的表情不對。
太安靜了,太平靜了,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夢遊。
白紫蘇握緊柳枝條,快步下樓。
一樓大廳裡,小云還在昏迷,九漏魚蹲在沙發扶手上,猩紅的豎瞳盯著門口。
白紫蘇走到門口,拉開門。
張念音站在門外,赤著腳,穿著紅旗袍,頭髮披散。
夜風吹過,旗袍的裙襬輕輕擺動,露出她光裸的小腿,上面有幾道青紫色的淤痕。
“念音?”白紫蘇輕聲喊。
張念音的眼皮動了動,緩緩抬起眼,看著白紫蘇。
她的眼神是渙散的,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人。
“紫蘇……”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她在叫我。”
白紫蘇心頭一緊,“誰在叫你?”
張念音抬起手,指向三樓,“她。她說她等了八十年,等不到那個人。她說她很孤單,想讓我陪她。”
白紫蘇抓住她的手,入手冰涼,“念音,你清醒一點。那是鬼,不是人。她在騙你。”
張念音低頭看著白紫蘇抓著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
笑容很淡,很柔,像一朵將要凋零的花。
“我知道。”她說,“但她說得對。我在這裡拍了三天戲,沒有人跟我說話。沒有人問我吃沒吃飯,沒有人問我累不累。他們只看我演得好不好,只看我上不上鏡。”
她頓了頓,眼淚從眼角滑落,“她說,她願意陪我。”
白紫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張念音。她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
她只是握緊了張念音的手,“她不是在陪你,她是在利用你。她想附你的身,離開這棟樓。”
張念音眨了眨眼,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知道。”
白紫蘇一愣,“你知道?”
張念音點頭,“但她說的那些話,我聽著很舒服。紫蘇,你知道嗎?我已經很久沒有聽人說過這種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