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很正常,在午後的陽光下縮在腳底,輪廓清晰。
九漏魚縮在裡面,一動不動,安安靜靜。
她看不出有甚麼不對。
車子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山路越來越陡,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
秦慎把車停在一處山坳裡,熄火下車。
白紫蘇跟著下車,環顧四周。
這裡比之前的地方更偏僻,連石板路都沒有了,只有一條被野草淹沒的土路,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中。
秦慎背上揹包,沿著土路往上走。
白紫蘇跟在他身後。
九漏魚從影子裡探出頭來,黑霧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前方的密林突然開闊,露出一片山谷。
山谷裡,一個村子靜靜地臥在那裡。
和之前看到的村子不同,這個村子更小,只有十幾戶人家,木樓破敗,屋頂的瓦片脫落了不少,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房梁。
村口沒有老槐樹,只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
白紫蘇念出聲,“落花村。”
和龍三說的一模一樣。
村子很安靜。
沒有炊煙,沒有人聲,連雞鳴狗叫都沒有。
白紫蘇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破敗的木樓。
秦慎徑直往村裡走。
路過第一間木樓時,他停下腳步,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門內,空蕩蕩的。
桌椅歪倒,灰塵滿地。
牆上的神龕空了,香爐傾倒,香灰灑了一桌。
灶臺是冷的,鍋碗瓢盆落了一層灰。
看起來,這間屋子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秦慎退出木樓,繼續往裡走。
第二間木樓,同樣空蕩蕩的。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
都一樣。
整個村子,空無一人。
白紫蘇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環顧四周,“人都去哪了?”
秦慎沒說話。
他走到最大的一座木樓前,推開門。
這座木樓比其他的都大,像是村子的祠堂。
白紫蘇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祠堂內部很暗,只有從門口和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幾縷光。
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排畫像。
畫像上的人穿著清朝的服飾,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是同一個家族的成員。
畫像下面的供桌上,擺著幾排牌位。
牌位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勉強能辨認出幾個。
白紫蘇湊近看。
第一個牌位:【龍氏先祖之位】
第二個牌位:【龍門歷代先祖之位】
第三個牌位:【龍三之妻龍門張氏之位】
白紫蘇心頭一跳。
龍三的妻子,果然埋在這裡。
第四個牌位:【龍三之女龍翠花之位】
白紫蘇盯著那個牌位看了幾秒,轉頭看向秦慎。
他站在供桌旁邊,目光落在一個與其他牌位不同的東西上。
那是一個木匣子,比牌位大一些,放在供桌的最角落,落滿了灰塵。
秦慎伸手拿起木匣子,吹去上面的灰塵,開啟。
匣子裡,放著一枚戒指。
銀的,上面刻著一個“杜”字。
和龍三描述的一模一樣。
秦慎把戒指收好,合上木匣子,放回原處。
他轉身往外走。
白紫蘇跟在他身後,走出祠堂,走出村子。
站在村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破敗的木樓在暮色中沉默著,像一排排墓碑。
秦慎已經往山下走了。
白紫蘇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她問,“龍三的女兒,嫁到外省,為甚麼牌位在這裡?”
秦慎說,“落花村有個規矩,嫁出去的女兒,死後牌位不能進祠堂。她的牌位在祠堂裡,說明她沒有嫁出去。”
白紫蘇心頭一沉,“她死了?”
秦慎沒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兩人回到停車的地方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群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濃重的輪廓,霧氣從山谷裡升起,瀰漫在空氣中。
秦慎發動車子,沿著山路往回開。
白紫蘇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逐漸模糊的風景,忽然想起龍三說的另一句話,那兩具屍體,就是從亂葬崗裡起出來的。
她問,“龍三起的那兩具屍體,會不會就是他老婆和閨女的?”
秦慎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有可能。”
白紫蘇追問,“那貨主為甚麼要起這兩具屍體?”
秦慎說,“不知道。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白紫蘇一愣,“怎麼知道?”
秦慎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因為他會來找我們。”
白紫蘇:???
她沒聽懂,但秦慎已經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車燈照亮前方的山路,像兩把利劍劈開黑暗。
白紫蘇看著窗外,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甚麼也沒有。
九漏魚在她影子裡動了一下。
白紫蘇問,“你看到了嗎?”
九漏魚猶豫了一下,在地上劃了一個字:有。
白紫蘇心頭一緊,“甚麼東西?”
九漏魚又劃了幾個字:不知道,跑了。
白紫蘇抿了抿唇,沒再問。
車子開了大約兩個小時,終於駛出了山路,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從黑暗變成偶爾閃過的路燈,又從路燈變成城市的燈火。
白紫蘇靠在座椅上,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逐漸模糊。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裡,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四周甚麼也看不清。
霧氣裡,有一個人影在慢慢走近。
白紫蘇想喊,但喊不出聲。
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她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龍三。
他穿著那身灰白色的對襟衫,頭上裹著黑色頭巾,臉上佈滿皺紋。但他的眼睛不再是渾濁的,而是清澈的,像兩汪泉水。
他看著白紫蘇,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甚麼。
白紫蘇聽不清,努力湊近。
龍三的聲音終於傳進她耳朵裡,沙啞卻清晰,“姑娘,你身上那個東西……它醒了。”
白紫蘇猛地睜開眼。
車子已經停在了玫瑰別墅門口。
秦慎熄火,拔下車鑰匙,側頭看著她,“做噩夢了?”
白紫蘇喘著氣,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
月光下,影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和平時沒甚麼區別。
但九漏魚不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