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的盡頭,是一座木樓。
說是木樓,其實更像是一個棚子。三面用木板圍著,正面敞開,屋頂鋪著黑色的瓦片,瓦縫裡長滿了青苔。木樓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擺著幾張木凳,凳子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松針,顯然很久沒人坐過。
木樓裡沒有燈,黑黢黢的,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但門口的地上,擺著幾雙布鞋。
布鞋很舊,鞋底磨得薄了,鞋面上沾著乾涸的泥巴。但擺放得很整齊,鞋尖朝外,像是在等甚麼人回來穿。
白紫蘇看著那幾雙布鞋。
秦慎站在空地中央,目光掃過木樓和周圍的松林,然後開口,“龍三。”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點回音。
木樓裡沒有回應。
秦慎等了幾秒,又喊了一聲,“龍三。”
這一次,木樓裡有動靜了。
先是一聲極輕的“吱呀”,像是有人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然後是腳步聲,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是拖著甚麼東西。
白紫蘇握緊了柳枝條。
一個身影從木樓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是個老人。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對襟衫,頭上裹著黑色頭巾,臉上佈滿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眼睛渾濁,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像兩把刀子。
和昨晚在黑市見到的那個趕屍人,一模一樣的裝束。
白紫蘇心頭一跳。
龍三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掃過秦慎,又掃過白紫蘇,最後落在白紫蘇腳邊的影子上。
他盯著那片影子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你們是來收賬的?”
秦慎搖頭,“不是。”
龍三又問,“那是來尋仇的?”
秦慎說,“也不是。”
龍三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走下臺階,走到木凳旁,用袖子拂去凳上的松針,坐了下來。
他從腰間摸出一杆煙槍,從一個布包裡捏出一撮菸絲,塞進煙鍋裡,用火石打著,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
煙霧從他嘴裡噴出來,被山風吹散。
他這才抬眼,重新看向秦慎,“那你來做甚麼?”
秦慎在他對面坐下,神色淡淡,“問你一件事。”
龍三吧嗒著煙槍,“說。”
“上個月,你趕的那兩具屍體,貨主是誰?”
龍三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盯著秦慎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吐出一口煙,“不知道。”
秦慎沒說話。
龍三又抽了一口煙,“我只負責趕屍,不問貨主。這是規矩。”
秦慎還是沒說話。
龍三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猶豫甚麼。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兩具屍體是從哪裡起的。”
秦慎點頭。
龍三把煙槍在木凳上磕了磕,磕掉菸灰,重新裝了一鍋煙絲。這次他沒急著點,而是把煙槍握在手裡,拇指摩挲著煙桿上刻的花紋。
“湘西往北,有個村子叫落花村。”他說,“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大多姓龍。村後有一座山,叫鬼哭嶺。嶺上有一片亂葬崗,埋的都是村裡人的祖輩。”
他頓了頓,“那兩具屍體,就是從亂葬崗裡起出來的。”
白紫蘇忍不住問,“誰讓起的?”
龍三看了她一眼,“一個年輕人,穿著黑衣服,戴著面具,看不清臉。他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去亂葬崗起兩具屍體,趕去南城,交給指定的人。”
“你就答應了?”白紫蘇問。
龍三沉默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三年前金盆洗手,不接活了。但那筆錢太大了,大到我這輩子都掙不到。”
他沒說具體數字,但白紫蘇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了分量。
龍三又點著了煙槍,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我起了屍體,趕去南城,交給了那個年輕人說的接貨人。接貨的是個姑娘,年紀不大,但做事很利索。她驗了貨,給了錢,我就回來了。”
白紫蘇和阿花的對話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
秦慎問,“那個年輕人,除了戴面具,還有甚麼特徵?”
龍三想了想,“他手上戴著一枚戒指,銀的,上面刻著一個字。”
“甚麼字?”
“杜。”
白紫蘇心頭一跳。
龍三又抽了幾口煙,把煙槍裡的菸灰磕乾淨,站起身,“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你們走吧,以後別來了。”
他轉身往木樓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白紫蘇一眼,“姑娘,你身上那東西,該處理了。留久了,不是好事。”
白紫蘇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
九漏魚縮在影子裡,一動不動。
她想解釋,但龍三已經走進了木樓,腳步聲漸漸遠了。
秦慎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松針,“走吧。”
白紫蘇跟在他身後,沿著來時的路下山。
走出松林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木樓的方向,煙霧繚繞,像是有人在燒甚麼東西。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秦慎。
走到村口的時候,那個中年男人還在老槐樹下坐著。
看到他們下來,他站起身,欲言又止。
秦慎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龍三家裡,有幾雙布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三雙。他老婆的,他閨女的。老婆死了二十年,閨女嫁到外省再沒回來過。”
秦慎點了點頭,繼續往山下走。
白紫蘇跟上他,低聲問,“他剛才說的那個‘杜’字戒指,會不會和杜家有關?”
秦慎說,“有可能。”
白紫蘇又問,“那我們現在去哪?”
秦慎說,“落花村。”
兩人回到停車的地方,秦慎發動車子,沿著山路往北開。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
白紫蘇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連綿的山巒,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龍三說的那句話——你身上那東西,該處理了。
九漏魚跟了她這麼久,除了偶爾調皮搗蛋,從來沒害過她。陳皮叔說過,鬼影是極陰之地的產物,邪性重,但對主人忠誠。
可龍三的語氣,不像是在說九漏魚。
他說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她低頭看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