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蒙娜麗薩
“我建議你先去小紅書試試水。”隔行如隔山，繆翊桐才發現自己以前做的展會宣傳和產品宣傳完全不是同一個東西。以前面對的是個人客戶，完全就能應付過去。產品是要走市場的，以她們現在的能力，很難走通。
“小紅書的使用者對口，而且具有一定的購買力，走設計師品牌的路線，陸續出系列產品。先別走淘寶，淘寶到時候你要是沒出貨或者被投訴，保證金都給你罰光，出師未捷身先死。”
“小紅書啊，我現在資金不太夠。”螢幕裡面伊莎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繆翊桐，她是說實話的，廠裡太多人不看好她這一步棋，“不過，宣傳費用還是能給到的。”
“這有啥，我們肯定是走不動大營銷路線的，而且我們走的是小眾路線，圈定的目標群體，我們設定為：對生活有目標、有品質要求的中年人和對美有獨到看法的年輕人。走量走不了，我們就走質嘛。”繆翊桐在學怎麼做推廣，“先找人設計，註冊商標做頭像，起個號，網際網路，有網感比較關鍵。”
手機放在面前的支架上面，雙手擺弄著伊莎給她寄過來的樣品，剛剛才拿回來的。
她不懂這些珠寶石頭，只覺得這個小米極美，亮得像電燈泡一樣，肯定是品質很好的珍珠。周孟楨應該懂，等一會兒拍張照發給他看一下。
“行，我都記下來了。”
“還有，儘快組建自己的團隊。我的看法是，想從工廠裡面出來，建立新的品牌，你好歹有自己的團隊。市場的，營銷的，都要有。財務……”繆翊桐有了好主意，“你就先用你爸廠裡原來的財務，反正就是報賬而已。裝置，辦公地點也用你爸的。”
這個建議實在是“孝順”。
“哎呀，不用你說，這個是肯定的，畢竟原料我都是用他的。”
伊莎看到耳環在她手中倒騰來倒騰去，“甚麼時候拿到的？戴上看看。”
繆翊桐摸到耳洞，往裡面一按，合上了橡膠塞子。左右擺了擺頭，紫色很挑人，這種奇怪的顏色，要特別白淨的人戴著才好看，但是伊莎選的珍珠是按照巴洛克珍珠的色選的，帶出一條漸變的色帶，光彩奪目，是珠襯人，不是人戴珠。
“潘放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伊莎看著繆翊桐的耳側，這個長度的設計恰到好處，在骨頭的拐點下面一點，在鎖骨窩上晃動，視覺上美化了下顎骨的線條。
“你這個肯定是走不了量的，巴洛克首先從形狀就不能標準化，更不要說你這個精心排列出來的顏色。”
“再說吧，先試試水。”伊莎看著繆翊桐的側臉，突然又有想法了，“翊桐，你來給我當模特吧，怎麼樣？”
？？？
“我說真的？”繆翊桐眼睛微微一眯，身體向後仰，伊莎又重複了一次，“你來當宣傳海報的模特，錢不會少了你的，另付，不算在品宣裡面，按照市場價走。”
“你接手你爸公司學會的第一件事是不是趕鴨子上架？”
“不是啊，我說真的，你氣質乾淨，完全適合。”伊莎拿起辦公的手機，翻了翻，“我給你推個攝影師，也在上海，你去找她拍一組照片，到時候錢我讓財務轉。”
有人趕別人的鴨子，那麼自然別人就會趕她的鴨子。她坐在鏡子前面的時候，就覺得萬事不能急，甚麼時候自己這個有事就要立馬解決的習慣能夠改掉就好了。
工作室的位置在一所中學後面的小路里面，門口是一個麵包店。繆翊桐一頓好找，三過麵包店而不入，第四次，濃郁的麥香味勾得她進去看了看。三十六一個的茴香吐司，她狠狠心，咬咬牙還是買了一個。以前文華酒店底下的麵包房也做茴香吐司，後來就不做了。她的小小的生活經驗——酒店餅房的麵包甜品，可能會稍微貴一點點，但是味道絕對不會差到哪裡去。
念念不忘，居然在相隔千里外的異地找到了。
“這樣吧？可以嘛？”妝造的小哥轉身問攝影師，繆翊桐還在咀嚼嘴裡一團面，好香，這一家的茴香味沒有那麼濃，但是勝在這是熱的。
攝影和妝造是一對情侶，繆翊桐在來之前問過伊莎攝影的相關資訊。伊莎說這是一對情侶，女孩子是攝影師，電影學院畢業出來之後，自己開了一間獨立的工作室，男的是水彩系畢業的，這年頭找工作也不容易，所以他就在工作室負責化妝和其他事物，兩個人把事業做得風生水起。
伊莎說他們家特別難約檔期，囑咐繆翊桐一定要去。
這個妝面堪稱完美，繆翊桐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差點沒有認出來自己。這個妝借鑑人魚的靈感，和珍珠的主題緊扣，又不喧賓奪主。明明刷了一層粉底液，但是輕盈又透亮，面板好的在發光。
攝影走了過來看了一下，“再上一層閃粉吧，眼尾補一下，有點淺，我怕等下鏡頭吃掉了。”
“噢，好，”
繆翊桐不是專業的，按照攝影的指導，全程擺著僵硬的姿勢撐過了拍攝。
“不用這麼麻煩了，你們看著來就好，我覺得拍的都挺好的。”坐在電腦旁邊選片的時候，繆翊桐秉承著專業的事情讓專業的人做的想法，把選片的主導權交給了攝影——乙方做久了，她太知道被人指指點點有多煩人，甚麼都不懂，就是要彰顯權威，在哪裡瞎說。
攝影師側臉看向繆翊桐：“沒事啊，不麻煩，正常流程，你給點建議。三方的建議都很重要。甲方、乙方和模特，好的照片是大家一起挑選出來的。”
攝影師都這麼說了，她也不好拒絕，跟她討論了起來。
照片裡面的人和她完全不一樣，下巴微微內收，垂著眼眸，不曉得望著哪裡。頭髮貼著頭皮梳了起來，在腦後挽成一個髻低垂斜壓。
柔和的光線在左手中指上的珍珠戒指上散射開了，畫面呈現出猶如《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畫面的婉約，
一下子就理解了為甚麼納西索斯會愛上自己。
“你拍得真好。”眼前戴著眼鏡，看起來更像是在科技公司做碼農的女孩子，拍出的照片濃重的故事感，感覺跨越了幾個世紀。果然，取景框後面的那顆頭可比前面的鏡頭重要多了。
攝影師眉毛挑了一下，“我也覺得。不過，我拍的照片，最好的永遠在以後。”
“你表現力很好，光是坐在那裡就能夠感覺到情緒在蔓延。莎莎眼光不錯。”她沒看繆翊桐，滑著滑鼠翻著照片。
繆翊桐不知道回覆甚麼，只乾笑兩聲。
“好了，拍攝的工作就到這裡了，這個圖我之後修好了，阿慄會打包發給你和莎莎。”
“好的，今天謝謝你了。那個首飾的細節圖。”繆翊桐想起了還有另外一組圖。
“到時候一起發。”
“好，謝謝。”
繆翊桐打算回家再卸妝，帶了一個臉基尼就離開了工作室。
要不要這個樣子給楨楨打個電話呢？她突然有了想法。
繆翊桐走到地鐵站口，看到身後一整排共享單車，走到地鐵口的臺階上，又走了下來。
挑了一輛看起來氣最足的，把包放到了腳踏車前面的筐裡面，在包裡面摸摸索索，翻出扔在裡面好久的支架，扣在車把上。
周孟楨接電話的時候，她已經蹬出去幾個紅綠燈了。上海市區的交通規劃對行人特別好，隔開十幾二十米就是一個紅綠燈，上下天橋還有電梯。那次在八佰伴的那個路口的天橋，她來回上下了好幾次。
周孟楨剛從辦公室出來，畫畫表面上僅僅是畫畫，但是還是要讀書啊，美的下限低，上限高，全是文史哲數理化的雜糅，他現在每天都要求自己看上幾篇文獻。
“你？”周孟楨在鏡頭前面前後徘徊，不敢認。往常他恨不得鑽進螢幕那一段，在繆翊桐臉上來上幾口——在繆翊桐離開他去上海的那段時間，他就給自己確診了面板飢渴症和分離焦慮症，不可自醫。
繆翊桐得意得揚了揚頭，口罩掛在下巴相面像冗長的鬍鬚一樣隨風擺。
“魚可以不能沒有腳踏車，但是人魚不能沒有腳踏車。”
美的讓人挪不開眼睛，肆意地在風中笑著，偶爾低下眼睛看他一眼。周孟楨回到車裡，把遮光板放了下來，掏出了平板，一邊聊一邊畫。
“你去幹嘛了？”
“我朋友讓我給她拍一組照片，怎麼樣，好不好看。”
“好看。”
繆翊桐看他呆愣的樣子笑出了聲，“好看那你就多看，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她沒再說話，專心用力地往前蹬。
人生會在特定時刻理解，看過的書，聽過的歌裡面的文字的意義。
就像周孟楨現在這樣，他終於知道那句“第一次去盧浮宮並沒有甚麼特殊的感受，原來屬於我的蒙娜麗莎早已預見”的核心涵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