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大道的落日大道
在稀稀拉拉的落葉裡面畫畫,總是免不了有樹葉吹到畫板上面。落得多了,也不想抬手去掃,輕輕吹一口氣就能夠吹走。
這是他回到北京之後找到的新消遣。
周孟楨上完上午的課,沒有回工作室,最近接的稿子都畫完了,藝術展的資料也提交了。閉門造車總歸是不行的,趁著今天秋高氣爽,索性揹著畫板去湖邊寫生。
北京是有秋天的——對比任何一個城市來說,廣州都是沒有秋天的。她會在十一月底之前不斷變化天氣,但是絕對不會到二十五度以下,然後在十二月初至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突然降溫,凍得你猝不及防。早上站在視窗,就被寒風吹得悶了神。
他一直在上海待到了中秋節過後才回北京。導師是一個年輕光頭小老頭,年紀老頭,心態年輕——沒辦法,常年寫“批評藝術”,實在融入不進去學院裡面那些老傢伙的群體,被孤立在外面,只能被迫年輕。
“小老頭”入學的時候就宣告自己沒能力管人,也不想管人,平等輕鬆溝通就好,別給他整甚麼矛盾,自己年紀大了吃不消。有甚麼想去做的就做,尋找個人創作主體性,不違法亂紀,學期末交上自己的作品和文章就好。
和“小老頭”說了一聲,他就留在上海混日子了。到中秋假期結束,實在不能繼續待下去了,才匆匆訂高鐵票回北京——有機票,但是想離開得慢一點。
他開啟了手機,支起來,又放下,最後還是支起來。
這是他和繆翊桐說好的——
“不想回去上學。”
“不行要上學。你都多大了,還要哄著自己上學。”繆翊桐有點急,看了一眼列車表,生怕他趕不上車。
“那你陪我去上學。”
“我不陪讀。再說了,馬克還要我照顧呢。”
“你姐姐不是要回來住幾天嘛,你來北京玩玩吧。”他試著說動繆翊桐。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呀。我有個朋友要我幫她寫一個方案。”
“男的女的?”他警覺,下巴從繆翊桐的腦袋上面挪
開。
“女的女的。”
“噢。”
周孟楨想靜靜和她待一會兒,但是繆翊桐趕人了。
“好了,快進去吧。”
“要是想你了怎麼辦?”
“那你拍影片吧。我會看的,你就當在和我說話。”
“真的嘛?”
車站人多,廣播的聲音也會來分一席地。
繆翊桐沒有用語言回答,用力地點了點頭,踮起腳尖,在他的嘴角點了一下,
鋪開紙張,定神看著眼前的樹,看了一會兒才開始動筆。
集訓的時候,每天就像流水線一樣畫畫。畫板的左上角夾著圖片,對著描摹。那段時間是他最不喜歡畫畫的日子,只知道畫,不知道想。也有想過,自己是否真的要走藝考這條路,實在不行回去走文化課也行,這條路上的天才太多了,每年有無數人折戟。
現在熬過來,回頭看倒也覺得還好,好像加上了歲月的濾鏡之後,也不覺得苦了。
繆翊桐把周孟楨送走之後,又回到了之前天天在外面騎車亂晃盪的生活。廣州完全不愧對自己“廣寒宮”的名號,上海的資源比廣州好了不是一點半點的,藝術、美學、文物,可以想到的方方面面,全方位在上海鋪開。以前還要專門來上海看音樂劇、舞劇,現在出門轉幾趟地鐵就能看上了。
展廳裡面不好接電話,她走了出來,站在大廳外面,在茶水間用保溫杯接了一杯熱水,才拿起手機。
是表姐打的電話。
“我過年前回來。”
“回來是回上海還是回老家?你姨媽把外婆帶去廣州過冬了。”上週媽媽給她發外婆在五羊腳下的照片,越秀山綠意蔥蔥,廣州的氣溫還在穿短袖。
鍾澤方打了個哈欠,香港的工作節奏確實快,趕著人投胎,她每天早上八點起床,基本上要一點鐘才能睡下。這份工作,像吃了一份很好吃的菜,剛想盛讚,結果在裡面發現了一條塑膠包裝,不影響吃,但是也實在是膈應得慌——錢給到了,也不好說甚麼,就是撐著幹。
“到時候再看吧。”
“那馬克怎麼辦?”
“沒事啊,你放著唄。我到時候回去的時候再安排。”
“帶上小姨和姨爹去廣州過年吧,外公走之後,我們一家人就沒有在一起過年過了。今年過年可以不招待親戚了,我媽說了,他們百年之後,和親戚就可以不來往了。我們今年過個舒坦年。”
鍾澤方的滑鼠停住了,低下頭想撫平衣服的摺痕,可是醋酸的襯衣從洗衣店拿回來就一直掛在衣櫃裡面,沒有一條不該有的痕跡。
“好,你和你小姨說。”
“讓我媽去說,我管不著。”
“也行。”鍾澤方想起了甚麼,“你甚麼時候找工作?首先申明,我沒有催促你找工作的意思。”
保溫杯裡的白煙被繆翊桐一口氣吹走,飄到了玻璃窗上,正正好把東方之光遮住。“不知道。市面上的招聘軟體我看了個遍,主動向你丟擲橄欖枝的,不是電話銷售,就是賬款催收,還有甚麼電話銷售。不過我現在積蓄也足夠花,而且最近接了個市場推廣方案,做得好應該會有一筆不少的收入。”
“甚麼案子?”鍾澤方來了興趣。
“珍珠飾品推廣,有沒有興趣看一眼。”閒著也是閒著,就想幫著伊莎做一下這個方案。
鍾澤方有點疑惑:“珍珠的風還是很火嗎?我記得去年就吹了一次。”
“還行吧。這個走小眾客制的路線,想試一試。”
“那你搞好之後給我看吧。”張澤芳應承下來,又說回原本的事情,“這個案子結束我要升職了,但是要調到海外工作一段時間,我是想說,你要不要繼續住著。如果你要找工作,我就把它帶走。”
“那好遠之後的事情了。”她們姐妹倆在對未來時間線上的事,有著同樣的處理方式——“再說吧”。
“噢。那就之後再說。”鍾澤方看到領導在窗戶外朝自己招手,“去忙了。掛了。”
“好。”
繆翊桐要掛電話,又被鍾澤方叫住了。
“冰箱最底下,你看看有沒有今年過年的魚丸,外婆給我寄過來的,我忘了吃,你要吃啊,不能再放了。”
“行了行了,掛了。快去忙吧。”
要說眼前這番景象尋常,倒也是尋常,粉色的霞和紫色的光攪和在一起,在東方之光的頂上拉扯著江山。不下雨的時候,這個點看著窗外,都能夠看到這一幕。
繆翊桐往被子裡面灑了一蓋子的綠茶粉。她沒有看甚麼教程,也沒有調甚麼茶葉的熟度,就是直接把今年的新茶用破壁機攪碎。沒有抹茶那麼清新的口感,入口的時候要更苦一點,顆粒也要更粗糙一點,但是回甘的勁特別足。
學著喝白酒的樣子,一口嘆一口,交叉著的腳在霞光下和牆壁的影子之間來回晃盪。
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到閉館的鈴聲打響,她才收起杯子離開。
世紀大道的綠道有秋風陣陣。
從博物館出來,秋風滑過面板衣,毛孔打了個激靈,學著含羞草閉合起來。
天色更濃幾分。
繆翊桐突然就懂了周孟楨給她發的那些日出日落。
找了個靠著花壇的好角度,開了廣角把對面整片天都拍了進去。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