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初子午線
醒了。睜開眼睛就看到磚紅色的沙發,窗簾內層的白紗還搭在上面,像上個世紀的搭配產物,復古沉穩——想起來了,不是在家裡。
在酒店。
繆翊桐用手背把眼屎揉走,視線立馬清晰了不少。
抬起手腕看時間,快十一點了。
用雙腿去卷被子,企圖和在家裡起床一樣,靠著卷被子的動能然後從床上捲起來。
但是很明顯她低估了床笠的力量,現在酒店的被子都和床笠一起,嚴嚴實實塞進床底下。繆翊桐沒把自己捲起來,倒是出了一身汗。
還是選擇老老實實坐起來。
背靠在枕頭上面,她才發現這個房間和昨天晚上的房間不一樣,整個房間軸對稱一樣翻了過來。低頭一看,身上寬鬆的T恤也不是昨天晚上穿的衣服。
扭頭左右看了一下,周孟楨的平板在床上放著,手機放在床頭的無線充電裝置上面充電。
手機上面放了一張便籤。
——我出去一趟,中午回來。昨晚給你衝了澡,衣服脫下來送去洗衣房洗了。餓了打電話給前臺,點外賣有機器人送上來。有事給我打電話。
看了身上的衣服,再想起昨晚的場景,臉就不自覺燒了起來。
“那楨楨喜歡我嗎?”手向上遊走,喘氣像拉風箱一樣急促,在臨界點徘徊……
酒後亂那啥的不是他,又是自己。
不是,話又說回來,也不是自己的問題——是兩個成年人,剛剛好的氣氛到那了,對著他紅潤的要滴出血的嘴唇,霧氣繚繞的眼睛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繆翊桐,我喜歡你,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咬牙切齒地把每一個字都鑿在她身體上。
人在這種情況下,很難不氣血衝上頭——她在給自己的行為開脫。
從床上站起來,腰痠地差點又要躺回床上了。
小步小步挪騰到窗邊,繆翊桐掀開雙層窗簾的一個邊,從縫隙往外面看,天朗氣清,一點雲都看不到,透藍的天看不到邊際,能見度極好,浦東江邊的建築群芝麻粒大擠在一起,都能夠看到。
“喂?”繆翊桐接起電話,是周孟楨打來的。
“還以為你沒醒呢。”繆翊桐現在聽這個聲音,滿腦子聯想的都是他昨晚沙沙的喘氣聲,剛褪紅的臉頰,又有點燙了。
“醒了,剛醒沒多久。剛剛給馬克餵了糧。”
“吃飯了嘛?想吃甚麼?”這次來上海要忙的事情基本上都忙完了,今天已經沒有甚麼實際的內容,會開到一半,他就找了個要去採風的藉口溜了。
周孟楨看著麵館的招牌:“吃不吃麵?我們上次吃過的那一家,剛好路過,要吃我就打包帶回去。”
“吃。”餓得前胸貼後背,“我要吃豬肝碼子的。”
“好。面要生一點,要多蔥花的對不對。”周孟楨把繆翊桐沒有說完的要求補完整了。
“嗯。”
“我一會兒就回去。掛電話吧。”
“那個,這個房間是你的房間嗎?”繆翊桐擺弄著桌上的房卡問道,門口還插了一張房卡,很明顯桌上這張不是這間房的房卡。
“昨晚床單溼了,沒辦法睡,你睡得肯定會很不舒服。你太累了,後來睡著了,然後我就出來開了一間新的房,這樣睡得好一點。”
“好了好了!”繆翊桐恨不得堵住他的嘴,怎麼還往細了說,她越聽越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本來已經刻意攔著自己沒有回想了,他一說就全想起來了——剛開始是她上下其手,最後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勸都勸不住,他一個每天坐著畫畫的美術生體力也太好了,床頭那盒東西,好像拆了好幾個。
“你快點回來,我餓了。我去洗漱了,拜拜拜拜拜拜。”即使是落荒而逃地掛了電話,周孟楨的那番話還是鑽進了耳朵。
周孟楨原來的房間就在隔壁,兩間房挨著,她在裡面隨意拿了衣服就洗澡去了。
洗完澡出來,她就趴在床上翻周孟楨的平板。
這個平板是老款的指紋解鎖的那一種。她問過周孟楨怎麼不換一個新的,新的不是更好用嗎。他說喜歡指紋解鎖,握住她的大拇指錄入她的指紋——“這樣解鎖,就像開啟阿里巴巴的寶庫一樣。”
輕車熟路開啟Procreate,看看他最近新畫的線稿,人物頭像居多,還有一些已經厚塗好的圖。好幾個文件夾,有接的畫稿,也有的是信筆塗鴉,她一張張點開來看。
“喀噠——滴”
是門開啟的聲音。
繆翊桐扭過頭,看到周孟楨手裡拎著幾個打包盒。
“不是隻是面嗎?怎麼兩隻手都塞滿了?”
“買了點葡萄,還有冰粉,吃不吃?”
“吃。”肚子是最誠實的。
繆翊桐腦袋上頂著一個巨大的米黃色蒙古包,在她點頭的瞬間差點要晃下來了。周孟楨伸手扶住了,“怎麼把我的T恤包在頭上?”
繆翊桐這才發現剛剛洗完澡包在頭上的T恤沒有拆下來。
“噢,這個啊。剛剛洗完頭髮,那個水滴滴答答的,我就包了起來。”
周孟楨低著頭,仔細地洗著手,兩隻手的手指甲放在掌心裡面揉搓,“沒有找到吹風機嘛?”
“在看你的畫,就忘了吹頭髮。”她誠實地說道。
“來,過來,給你吹頭髮。”周孟楨把辦公桌前的椅子拖到了床邊,從床頭櫃下面找出了吹風機,插在了插座裡面。
繆翊桐跳回了床上,雙腿盤坐,放心地把腦袋交給了周孟楨,繼續翻著平板。
周孟楨對著自己的手臂吹了吹,試了一下溫度,離得遠遠地先吹後頸,他擔心繆翊桐剛剛沒有擦乾,溼氣都進去了。然後另一隻手捂著後頸,才開始吹頭髮。
“怎麼最近畫了這麼多厚塗的畫?”繆翊桐一張張往下翻。
周孟楨抖開了她的頭髮,頭髮太厚,裡面很難吹到,“怎麼樣?明暗關係還行吧?最近在試新的筆刷,發現很適合厚塗,但是總感覺畫得不如之前通透了,有點僵硬。”
“還行。”繆翊桐端起平板,湊近了看,“就是有點髒。沒事了,剛開始總是需要嘗試的嘛。”
“嗯。也是,先玩一玩。你往下翻。”
“哪裡?”
“你開啟那個‘prime meridian’的文件夾。”周孟楨側著頭看她在平板上面找。
繆翊桐開啟側邊欄,果然看到了。
“prime meridian?這是甚麼?”
“新的嘗試,一些設計稿。”
繆翊桐點開,第一張圖正中心是一條折線。
“還沒開始畫?”
“已經畫完了。”
“就一條折線誒?”
“是的。”周孟楨的手搖散了她的頭髮,換成了冷風,拿著梳子把打結的地方梳開。
繆翊桐不明所以,“這是甚麼?”
“猜一下。”
“甚麼心跳聲?”
“有點接近,但是差一點。”
“不知道。”
“我說‘我想你’的聲波頻譜和你說“我喜歡你”的聲紋頻譜的點連在一起的折線。”
吹風機的聲音聽了,一個冰冷冷的東西貼到了她鎖骨中間的空位上。
“然後折在一起做成了這條項鍊。”
繆翊桐低下頭,把下巴往裡面收,深綠的寶石按著折線排列,鑲嵌在K金的鏈子上面,折線尖銳的部分調整成了弧度,彎進去,細細長長的,掛在她的脖子上,剛好在昨天的留下的吻痕上面。
繆翊桐轉過身,周孟楨眼含秋水,比蘇州平江路上的果凍湖還要透。
繆翊桐捏了一下他的鼻頭,“你學甚麼秦始皇搞封建迷信,對著天上的星宿修宮殿。”
周孟楨任她動手,“就是封建迷信怎麼了。我們一直在一起。而且在我們分開的時候,我希望你也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你就是企圖破壞犯罪現場,掩蓋你昨天的犯罪痕跡。”繆翊桐把項鍊轉了一圈,指認犯罪現場,淡紅色如桃花的花汁染了上去。
周孟楨沒有說話,他就是故意的。
他用手輕揉,“對不起。”託著繆翊桐的腰,放倒在床上。
“不親這裡了,那我換一個地方。”
“不來了,不來了!我剛剛洗了頭洗了澡。”周孟楨的雙手握在她的腰兩側,中間隔著T恤癢癢的,她想躲開,卻又被拽回來。
“就親親就好。”周孟楨哄著繆翊桐。
當然,不止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