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村的點心
國慶假期的最後幾天，周孟楨回廣州拿了些厚衣服，十月底就要去西北了，西北的地界，大夏天的晚上都可以穿上羽絨服，估計十一月十二月的時候天氣更冷。
九元航空機票便宜，但是沒有託運額度。可是，那天買票的時候，繆翊桐給他“話又說回來了”一下，超出一定的梯度之後，這種託運另算錢的航空公司，整程算下來，價格反而是更便宜的。按照她的指示，他在九元的官網上另買了行李託運額，扛著一包秋衣秋褲羽絨服就衝去了杭州——繆翊桐飄到了杭州，她說要去看西湖，說“畢竟西湖九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六倒過來寫，就是九，所以九月也好看。
繆翊桐起了個大早去蕭山機場，蹲在航站樓外的水泥墩上等周孟楨。她破天荒地買了一杯冰美式，好像離職之後她就沒有喝過這玩意了，她都忘了這是甚麼味道了。
一口吸上來，嗬，有東西，還是一如既往的酸澀。
涼風習習，捏在手裡太冷了，她把杯子放到了兩隻分開的腳中間，打了釘子一樣杵在水泥墩上。
想裝成青春疼痛文學的女主，又想到自己既不是女主，也不青春，更不疼痛——她現在翹首等著自己的男主角從三十米開外那塊玻璃後面走出來。
周孟楨推著兩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張望了半天也沒有看到繆翊桐，直到往前走，走到了電動門前面才看到繆翊桐，風吹得她的夾克整一個鼓起來，蹲在地上，雙腿都藏到了夾克裡面，像一個小燈籠一樣，左右擺著頭到處看。
“等了多久？”周孟楨繞了個大圓弧蹲到了繆翊桐旁邊。
繆翊桐被小小嚇了一跳，“怎麼總是你先發現我？”
“我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又來胡扯。”學著企鵝的走路姿勢，往周孟楨的方向挪過去，到邊緣的時候，摟住周孟楨的脖子，翻到他的背上，“冷不冷？”十月份，廣州還是燥熱，周孟楨穿的無袖墊肩的背心在廣州很合適，在杭州就不合適了。
“不冷。抱緊了，我站起來了，打車去。”
“嗯。”繆翊桐輕輕應答道，緊緊摟住了周孟楨的脖子，隔著一層頭髮，聽絃外之音。在一絲絲的線後面，聽著周孟楨強烈的心跳聲，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她突然起了噁心的想法，想逗逗他：“你說，我算不算勾引你出來幽會？”
“別亂說，我有正經名分的。”周孟楨雙手推著箱子，停住了，空出右手在繆翊桐的小腿上若有似無的打了一下，“那個誰，賀明博才叫勾引。”
“哎，你怎麼又說這茬事。”
“那你說我們這叫甚麼？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說。”繆翊桐趴在他的背上，用嘴巴吹著他的髮絲，想起來小時候躺在外婆家的搖椅上，和表姐一起吹蒲公英的時候。
“雙向奔赴。”
“肉麻。”她伸手戳了一下週孟楨的嘴巴，佯裝生氣。
周孟楨低低地笑了出聲，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高高的顴骨蹭過手背，“真的很想你。”
假期末尾，西湖邊的人不減反增，蘇提白地都擠滿了人，看過去烏泱泱一片。
繆翊桐訂了杭州友好酒店的房，站在窗戶邊上就能看到一整個西湖。四五點的光景，人群往銀泰那邊移動。大家默契地保持這樣的界限，把整個區域劃出了古與今兩塊不一樣的區域。
繆翊桐脫了外套，張開雙臂向後倒下去，闆闆正正躺在了床上，還是躺著舒服。
周孟楨把兩個行李箱挨著個放在門口的衣帽櫥隔壁。裝冬衣的那個箱子就放在那裡，到時候直接帶走就好，另一個箱子放倒在地上，拉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了四個保鮮盒。走到床邊把繆翊桐拽了起來。
“稻香村的點心，問了店員裝了兩大盒子，看看好不好吃，要是好吃的話我以後就給你寄。”
背後像裝了彈簧一樣，馬上從床上彈起來，“我就隨口一說。”說稻香村總店那種紙盒裝的點心和網上賣的那種點心不一樣，她就問了一句，沒想到周孟楨還給她帶到了杭州。
四個保鮮盒整整齊齊擺在床上，繆翊桐小心翼翼揭開蓋子，儘可能不讓碎沫落到床上。
“酥皮的點心好容易撞碎。”果不其然，一開始在盒子裡面擺放整齊的點心，現在七零八落的散開，周孟楨還做了保護措施的，拿米泡填充了些空隙，沒想到還是到處碎。
“沒事啊。”
繆翊桐挽上週孟楨的胳膊，他可憐巴巴地看著盒子裡的點心，好像碎掉的不是點心而是他，“又不影響味道。”
繆翊桐拿起一瓣撞掉棗糕，一整個塞到嘴巴里面，滿口都是棗泥的香味。
“好吃！”頭點得像敲鼓一樣。
“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真不是，真的好吃，你吃一塊。”
繆翊桐又拿起一瓣塞到周孟楨嘴巴里，“好吃哈？”
繆翊桐的手指把棗泥酥抵上他的嘴巴，他乖乖張嘴。
沒有那麼酥了，但是那個扣住舌頭的甜還是好吃的，
“我在機場碰到我爸媽了。”
“嗯？”繆翊桐全神貫注地捧著盒子把酥皮渣子往自己嘴巴里糊弄。
“我們一家三口在機場碰到的。”周孟楨說，“準確來說，是約好了在機場見一面。我媽在轉機要去首爾，我爸轉機要去烏魯木齊，然後剛好都是同一天的飛機，過了安檢，就在候機室裡面見了一面。”
繆翊桐隱隱有點不安，看著周孟楨，那雙眼睛正看著掉在床上的碎末，用手一點點撿起來。
繆翊桐從肩膀環抱住周孟楨，他的肩膀太寬了，她的雙手合不上，退而求其次，在肋骨扣上。
“幹嘛。”周孟楨把掌心的碎末倒入床邊的垃圾桶。
繆翊桐沒有說話，她知道周孟楨的家庭環境。
周孟楨不好繼續嚇她，飛機上的空調太乾燥了，沙啞的聲音柔情說道：“我沒事。我媽媽脾氣很好，而且在外面，也不好吵起來，我爸這次也沒有動手。”
見繆翊桐沒有動靜，周孟楨又繼續給她複述：“回廣州之前，我跟我媽說可能最近學校要去一趟西北，她問我甚麼時候出發，我說今天。第二天她就說，到時候我們在機場見一面。於是就有了今天的見面。”
“我爸。”他嘆了口氣，“基本上都是我和我媽在講話。不過也沒講甚麼，就是互相說一下最近的生活狀態吧。”
繆翊桐湊了過去，小心問道：“感覺你爸媽都很忙。”
“嗯，在我小的時候還好，不過後來就越來越忙。”小的時候是怎麼樣的？周孟楨有點想不起來了，那好像是很遠的事情了，以前在荔灣湖的湖裡面踩著老掉漆的鴨子小船。
“你爸沒說甚麼嗎？”
“沒有，不過可能我媽提前跟他說了甚麼吧，冷著臉，但是沒有說甚麼。”
周孟楨的手搭在了繆翊桐的手背上，“我初中的時候，那個時候不知道為甚麼有一股風，就是把孩子送出去讀書。好像送出去就一定是好的，他們那個時候的風氣都是那樣。我爸本來也是要把我送出去的，連中介都找好了，我還記得當時給的方案，美國、義大利、英國，還有哪個國家，我不記得了。但是，我不想出去，最後也沒有去。”
“後來呢？”
“後來，我媽倒沒有甚麼，她覺得順著我自己的軌跡生長就好了，我爸就有點…有點，他發現他逐漸丟失這個家庭的掌控權。再後來，我爸就發現他更管不了我了，原來小時候那個能夠拿得出手的孩子居然是個不服管的壞孩子。”周孟楨接著說。
繆翊桐聽到他這樣說，心裡有點難過，一個漂亮極了的娃娃，掀起他的衣服，才發現衣服這麼襯妥，是因為用針縫在了肉上。
“你不是壞孩子，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孩子。”繆翊桐重複了一遍：“你是最好最好的孩子。”
他不應該被加上這麼不公道的評價，僅僅只是因為他想走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周孟楨被她一臉認真的樣子逗笑了，緊緊繃住的嘴角，好像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的時候，她也是這麼緊張。
“那我為甚麼是‘最好最好的孩子’？”
“最好的意思就是最好的，哪來的甚麼為甚麼？當時是沒有為甚麼了。”
“你是最好的是因為你這個人，你本身具有的特質，即使你叫甚麼柳孟楨，李孟楨你也是最好的。”繆翊桐補充道。她說不出所以然，又生怕周孟楨覺得她是在哄他，於是趕緊補充了這樣一番話。
周孟楨蹭了蹭她的耳朵，“謝謝你。”
“謝謝我甚麼？謝謝你給我帶好吃的點心。”
繆翊桐伸手去拿點心，又往嘴巴里面塞了一個，腮幫子貼著周孟楨的脖子有規律地咀嚼震動。
周孟楨沒有說話。靜靜感受著咀嚼向他層層推進。
他沒有告訴繆翊桐，他曾經陷入過自我懷疑的怪圈，他不知道為甚麼會像肩負著某一種任務來到這個世界上，成為承載某一種期望的容器。他僅僅只是想作為自己活著為甚麼不行。留長髮，最開始是他無聲的反抗，可是看到父親暴跳如雷，質問他為甚麼要搞這種丟人的造型，卻只能得到他無盡的沉默的時候，他卻沒有一點點爽的感覺。
可是，她說他的長髮柔順的像絲線一般，磕磕絆絆編出一條條好看的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