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燒完的黃鶴樓
得到了繆翊桐肯定的答覆之後,周孟楨就黏上她了。
黏著她一路走一路走,走到都要把她擠到貼著江邊的石欄。
她忍不住瞪了周孟楨一眼,“你……”
對上週孟楨的臉,好吧,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盯著他看,對上這雙含水的眼睛,又說不出口。
周孟楨濃密的睫毛抖動了一下,“怎麼了?”
她嘆了一口氣,“你不覺得你要把我擠到江裡面去了?”
周孟楨這才發現繆翊桐的那一側基本沒甚麼空間了,趕緊挪出來了一步。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學校吧。”繆翊桐看了眼手錶,快六點了,天還是亮的。她怕再晚一點,出城的路人太多會堵車,還是早一點送他回學校比較好。
周孟楨不想回學校,他想和繆翊桐多呆一會兒。
有點不真實,萬一她等下冷靜下來,發條微信說:“我想了想,還是我太沖動了,要不我們算了吧。你就當我剛剛說的話是錯誤的。抱歉。”
那他真的投訴無門。
“嗯?走吧,回學校了。”繆翊桐拉著周孟楨就往車旁邊走。
“我來開車吧。”周孟楨拿過鑰匙,“你之前開車送過我,這次輪到我當司機了。”
繆翊桐雲裡霧裡:“你當了那麼多次司機,甚麼這次到你。”
周孟楨沒回話,自顧自坐上駕駛座,“請上車。”
繆翊桐睨了他一眼。
不過,算了,她也無所謂。
繆翊桐看出問題了。
“你這個速度,有十碼嗎?”開這麼慢,跑步都能夠追上這輛車。
周孟楨鎮定自若,“不太會開。”
繆翊桐看他高挺的鼻樑不自覺的聳了一下,又在裝,“開快點。”
“你剛剛說,你要辭職是甚麼意思?”周孟楨右轉的時候,看後視鏡,順便看了一眼繆翊桐,她正背對著他,扒著窗戶看江上的郵輪慢悠悠航行。
“沒甚麼意思,就是要離職的意思。放心,真的和你沒關係。”繆翊桐還是拎得清,雖然做決斷之前回糾結很長一段時間,但是做了就不會回頭看,大概是上學時考試留下的習慣,做選項可以糾結,但是交完卷子就不要對答案了。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打算休息一段時間的。這兩年一直工作,一直跑也會累的。”她和周孟楨說過她的工作,到處跑,到處熬夜,不過也有好處,之前最遠去到新疆一個畫院的國畫展,去新疆呆了一個月,回來之後整個人身上的溼氣都沒有了。
“那我去北京前的兩個月能不能都和你呆在一起?我不妨礙你休息,我就單純和你呆在一起。”他算是理解知道鄭睿不去深圳的原因了,人總是會在同一處境下,產生一種感同身受的情感。
“你不是要畫畫?你工坊一堆畫稿沒搞完吧?”
“沒有,我暫停接稿有些日子了。要畫也很簡單,有平板和電腦就好。”
“沒聽你說過啊。”周孟楨一天天有事沒事給她發訊息,居然沒給她說這事。
周孟楨輕聲道,“那段時間,不知道怎麼和你溝通。沒有契機。”
那段時間——想了想,她這個時候保持緘默最好。
“兩個星期之後,我畢業展,你要不要來看一下?”
“你這是在邀請我的意思嗎?”繆翊桐想逗一下他。
“是的,我非常希望你能來。”周孟楨把車在校門口的臨時停車位停好,解開安全帶,身體側了過去,右手撐在了她座位空出來的部分,右臉頰壓在肩膀上,瞪著個大眼睛看著她,“來嘛,就當來玩一下。”
繆翊桐承受不住他這個神情,“好,好,好。我,我會來的。到了,快回去吧,趕不上晚上查寢就不好了。”她伸手就推他下車。
周孟楨眉毛揚起來,露出得意的笑,“那我先回去了。”
繆翊桐努努嘴,示意他開啟車後座,“把後座上的菜帶上,食堂微波爐熱一下,別不吃晚飯。”
“你帶回去吃吧。我回去吃食堂。”他乖乖地垂著手站在一邊。
“那你快回去吧。”繆翊桐看他站在一邊不動,“幹甚麼?”
“看你回去。”
“行。走了啊。”繆翊桐擺了擺手,把車窗搖了起來,逃離了周孟楨的目光。
周孟楨看車漆黑的車尾消失在前面紅綠燈的轉角,心裡空落落的,想給繆翊桐打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手機,開車不能分心,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進校園。
周孟楨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學校裡面轉了一圈,他也不知道在興奮甚麼,就是莫名高興。今天的夕陽是火紅的,染了半邊天,一點藍都看不到。他拍了一張,發了過去。手機裡存了很多夕陽的照片,拍完就想給她發過去,但是心裡的坎在那裡,看了看還是沒有傳送。
不過,現在又可以發很多很多話了——很多很多我好喜歡你。
學校的馬拉松隊在訓練,他開啟陽光晨跑,跟著跑了了十來分鐘,直到出了一身汗才停下。訓練服透汗,汗都被衣服吸走了,身上只有一層薄薄的水分。臨近期末,操場很多人都在跑步,呼哧呼哧蹬著地地向前跑,夕陽落在他們身上,看著就像一個個光粒子向前蹦躂。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繆翊桐,也是在操場上,她也是在跑步,鞋帶鬆開了都沒發現。第一圈的時候她在跳動,第二圈的時候她還在跳動,不急不忙地跳動,目光就不自覺落在她身上。
他拉伸完就往宿舍走。回宿舍門口的時候,看到食堂外的檔口新開了一家炸串店,想起答應的要好好吃晚飯,於是每一樣都來了一點,整整裝了兩大袋子。
“你?衣食父母!”易航正愁今晚晚飯沒解決,看到周孟楨拎了一大袋子食堂的炸串進門,就差要跪下來給周孟楨磕一個了。
宿舍今天人都在,看樣子他們在三排,老李和阿九也湊了上來,三個人解不開塑膠袋的結,直接用手扯開一個洞。
“怎麼買這麼多?老周,你最好了。”阿九嫌不方便,直接把耳機摘掉,甩到桌子上,拿起來就往嘴裡塞。
周孟楨笑眯眯道:“我先去沖涼,給我留點。”
“我幫你留,我幫你留。你放心去洗澡。包完成任務的。”易航信誓旦旦跟周孟楨保證。
易航確實靠譜,說到做到,周孟楨出來的時候,另一袋還放在一旁。
“怎麼不吃了?”
阿九轉了過來,臉上帶著笑,很明顯是硬生生擠出來的,“有一種‘我們正在吃散夥飯的感受。’。買了點啤酒,還有其他的,等你洗完澡出來一起吃。”
說的是實話,感覺昨天還是剛剛拎包入住,還停留在那個選床位的下午,今天就要被掃地出門。
雖然他們幾個是湊合在一起寢室,這四年過得也很湊合,與其說是室友,不如說是網友。除了公共大課,其他課基本碰不上。
對未來的懷疑夾雜著離別的情緒,悄無聲息就翻滾上來,誰都沒有說話。
以前的每一次畢業,都會直到接下來去哪裡,但是這一次不一樣,檔案的移交,關係的轉接,一點點把自己身上學生的特質剝離,無法接受。
“你們都幾號離校。”易航裝得漫不經心問了一句。
日期對了一下,大概的時間都差不多,都是畢業展過個兩三天,晚幾天,早幾天。
“老李,你幾號上班?”易航又問道,他們整個宿舍就只有老李找到了工作,入職了一個工藝製品公司。其他三個人,周孟楨還得學,阿九和自己都是“自由職業”——兩塊遮羞布下面,都是無業遊民的身份。
“不去了。”老李點了根菸,放到嘴裡吐了一個菸圈。
“誒?為啥?挺好的啊,你不是說去做設計的嗎?”
“去實習了幾天,結果說人太多了,不要應屆生,撕了三方。”想到這件事,老李又要被氣笑了,“我前幾天還在笑我的朋友,他學工業設計的。簽了個電車廠,本來想著站在了風口上,結果連實習都沒去實習,工牌都沒拿到手,莫名其妙就被裁了,連校招的群聊都解散了。”他抽了口煙,胸口的悶氣和尼古丁一起燃燒,化作一口口的煙被不甘地摔在半空中。
“抽菸去陽臺抽,你吸菸不過肺,就讓我們抽二手菸吧。”阿九作勢就要去掐他的煙。
老李躲躲閃閃,“好了好了,我自己滅,我自己滅。”一根菸,空燃了半根,抽了兩口,還剩下半根,被他丟盡了桌上的菸灰缸,“嗞啦”一聲,熄滅在水中。
“那你接下來做甚麼?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騎車?”易航問道。
老李翹起了腿,“我才不去,那麼熱。先繼續做著模型改色吧,我也喜歡這個東西。”老李大學的時候就在做這個,但是也只是當愛好,閒魚會有人拿著頭盔模型、汽車模型那種讓他改色,就當賺個煙錢了。
“那真的是太遺憾了,你們啊。”易航搖頭晃腦,故弄玄虛道,“這祖國大好河山,只有我自己去看了。”
周孟楨送出自己的祝福:“希望你可以曬成你夢寐以求的廚邦醬油色。”
吃人嘴短……我……易航白了周孟楨一眼,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之後,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周孟楨,你小子,我今晚,我要跟你巔峰對決!上號!你小子!我要讓你求饒!”
阿九在一旁笑著起鬨,拉著老李押注,賭今晚的酒錢。
可能下週,今晚的戰績都不會有人記得,誰拿的人頭多也不會被記得。
不過,感謝那一根沒有燒完的黃鶴樓,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在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