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的骨頭說我喜歡你
窗外的風浪慢慢停了，陣頭雨就是這樣，下一會兒，停一下。
有的桌子已經買完單，那些人冒著小雨離開了，還有的桌，像他們一樣，吃完飯坐著聊天。右邊那桌，說起以往在同一家啤酒廠工作的經歷，哈哈大笑，一壺茶接著一壺茶喝，斜後方那桌的人，喝了點小酒，一桌人，挽起了袖子，把肚子上的皮帶向下移，不知道說甚麼，紅著眼睛，彼此拍打著後背，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周孟楨靠在自己身邊，這種感覺很熟悉，在兒時夢中也出現過，踏實滿足的幸福。她想繼續問些甚麼，可是周孟楨均勻的呼吸，起起伏伏，像海浪一樣傳遞過來，好像沒有甚麼好問的。
因為下午要休市，大堂經理拿著收款機挨桌買單。到她這裡的時候，周孟楨坐直了起來，在她還沒開啟支付寶的時候，就已經把前掃了過去。
“不是說好我請的？”
“下次你來，這頓飯算是我昨晚的借宿費。”
繆翊桐不知道說甚麼好，刻意不去看周孟楨翹起的嘴角
等等！沒有買飯盒。她趕緊衝著經理喊了一句：“姐姐，四個打包盒。”
“靚女，四塊噢。去前臺那邊拿”那邊幹練的聲音和著票據撕下來的清脆聲。
繆翊桐站起來，看了一眼周孟楨，“等一下我。”挪開椅子就走向前臺。
突然的起身，差點讓周孟楨的脖子閃了一下。他曲起手臂搭在繆翊桐椅子的椅背上，斜著身體看著她。
繆翊桐的短髮有點微微外翻了，翹著如一片燕尾。
“看甚麼？”手裡的飯盒夾著塑膠袋，高高一摞，繆翊桐看到周孟楨斜著坐，都要把她的位置佔住了。
周孟楨搖了搖頭，“沒甚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眼巴巴的，心就被繆翊桐牽著走。她拿了一雙新的筷子，把剩菜碼得整整齊齊，疊起來裝進塑膠袋，打了一個單蝴蝶結。
“帶你去江邊轉一圈，這裡離得不遠，剛好過去走走，消消食。”她伸手招呼周孟楨起來，雨後的空氣好，順便吸吸氧。
周孟楨沒動，“不牽我嗎？你出門的時候還是拉著我的手的。”他故意在拉著手那裡加重了音調，臉上卻裝得很委屈的樣子。
繆翊桐面紅心熱。
怎麼把這個話接下去，出門的時候，就不知道哪裡來得衝動，鬼迷心竅就把手伸了上去。“我手上要拿手機，還要拿打包盒。都佔滿了。”
周孟楨輕嘆一口氣，把眼看就要逃離的繆翊桐拽了回來，拿過桌上的塑膠袋，另一隻手緊扣住繆翊桐，“走了。”
江邊人不算多，石板路上還有很多水，如果走快一點還會帶起水。把車停好了，兩人就沿著路向前走，沿江小路向前走。
“再過兩個月就是颱風季了。”她用游泳換氣的方式呼吸，企圖吸進更多的空氣。
周孟楨回答道：“是啊，又是一年臺風季了。以前上學的時候最喜歡颱風了，總能夠撈到一兩天的假期。”
“我記得我上學的時候那個特別大的颱風叫天兔。”繆翊桐在腦海裡面思索一番，想起來了，“那個時候好像是週五，我忘了。然後，早上上學的時候就傳，颱風要來了，中午要放假。但是，年級遲遲不發通知，說這件事，有同學就急了。我們上學是悄悄帶手機的嘛，然後就有人打電話給上級主管部門，就說了這件事，然後立馬就放我們回家了。不過，休息的那兩天，一滴滴雨都沒有下。”說來也奇怪，每次放“颱風假”的時候就一定不會下雨，一般都是前幾天下雨，或者後幾天下雨。
“天兔的時候我們也放假了。不過我們早上就放假了，但是我寄宿，所以下午才離校的。”
風有點大，把周孟楨的頭髮吹散，勾在繆翊桐的耳朵上。“今年你就見不到颱風季了，你要去北京上學了。”飯館的談話還沒有結果，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上面。
“我們的生活軌跡不一樣，以前不一樣，之後也會不一樣。沒有落腳點的生活，很難維繫這段關係。”繆翊桐考慮了很多，“但是，即使我設想了一些東西，依然沒有殺掉‘要不試一試’這個想法。”
周孟楨的情緒坐過山車一樣，一瞬間大起大落。
“你能不能再說一次。”他的聲音在發顫，這好像是一句許可？
“我說，要不我們在一起吧。”繆翊桐不再吊著他。
不知不覺走到了洲頭咀，黃花早已落完，樹冠上只剩下綠葉。
“一開始，我覺得，你太漂亮，和你站在一起，會有一種閃瞎眼的感覺。”停了一下，她繼續，“後來想了想，我也很好看。只不過，你過於變態，不在平均線上。剔除樣本，不做考慮。”
繆翊桐自顧自往前走，周孟楨沒有動，認真聽她說。“但是，我又想，你是甲方，我是乙方，關係不對等，傳出去不好聽。但是，因為我要辭職，你以後不要想找我幹活了。這個問題好像也不是甚麼問題了。”她轉頭看到周孟楨想要說話，估計是誤會了甚麼，趕忙正色解釋，“你別誤會，別有心理負擔，我不是因為你辭職的，我不是因為你辭職的哈！我本來就打算今年辭職，要去過一段自己的生活。”現在不解釋清楚，以後成為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一根刺就不好了。
“這個問題也沒有了，我又在想，距離太遠怎麼辦？”她往回走了一步，“遠就遠吧，物理距離遠一點，但是沒有時差，無所謂了，也不算大問題。”
繆翊桐想要繼續說下去，卻被周孟楨一把環抱住了。
“放開，我還沒說完。”周孟楨身上香香的，這個新買的佛手柑的沐浴露真好聞。
“嗯，你繼續說。”周孟楨帶著笑意的聲音被三江流水互相沖擊的濤濤之聲送進她的耳朵。
繆翊桐其實是樂意的，她扭了個頭，把耳朵貼在肋骨上面，心跳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周孟楨好像也不是看起來那麼瘦弱，還是有肉。
“你這樣我沒法說，你聽不到的。”
“骨傳導。”周孟楨有點輕輕地說。
他鼻頭有點悶，拿著下巴去蹭繆翊桐頭頂兩個發漩，沖淡了那股子悶，“到我說了嘛？”他問道。
“你說吧。”回答軲蛹著從喉嚨裡出來，她倒要看看周孟楨要說甚麼。
“謝謝你。”
繆翊桐還沒有回過神來，頭上冷不丁被啄了一下。
“謝謝你，接受我。”
繆翊桐沒有說話，手從周孟楨的雙臂下面掙扎出來，回抱住他。手臂掙扎出來的同時，連帶著她那些擰巴的小心思，也一點點被消解，一邊順時針扭，一邊逆時針扭，小時候吃的那種玻璃紙糖，被一整個開啟，露出裡面甜滋滋的的一小顆晶瑩剔透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