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襲擊(一)
今天下大雨,不知道有多少人會來展覽現場。她站在門口的簽到處,心裡面沒譜。
那一次去拜訪了衛老師之後,所有的東西都按部就班進行了。今天是臨門一腳了。
展覽當天都會請很多嘉賓來現場沖人氣,畢竟開幕式現場人太少,就很尷尬,淅淅瀝瀝的掌聲還比砸場子還砸場子。公司偶爾接不到好的單的時候,會給給那種有錢但是玩票性質的客戶開過展覽,展覽當天還會請一批群眾演員在現場當託,包飯,還有兩百塊拿。
羨慕,是真的羨慕,三小時賺兩百,時薪一百五。
“鞋溼了。”謝宇揚不知道那裡冒了出來,手上還捧了一杯奶茶。
繆翊桐沒有注意,她站在屋簷下面,雨水打在臺階上濺到馬丁靴的鞋頭上,一滴滴向下滑。她一貫喜歡把馬丁靴當雨鞋穿,遮住就是皮鞋的樣式,逃出來就是雨鞋。“我要喝。”繆翊桐指著奶茶裡面的波霸。
“給你買了。”一杯奶茶出現在眼前。
繆翊桐戳開,有仙草凍還有咖啡凍,滿足。“你又溜出去了?你也不怕諶總等下抓到。”
“外賣。況且,他每次都是來五分鐘晃盪一下,相當於給老闆交差了。放心吧,估計開幕的時候才來。”謝宇揚拖了一張椅子在繆翊桐旁邊坐下來,“倒是你,怎麼沒有進去跟流程。”
繆翊桐手上不停攪著仙草凍,“都安排好了。衛老師那邊,蔡總估計想在籤一個單,一直跟著老師,我就不過去了。”
三月底的雨是細細密密的,砸在地上,聲音不大,但是看不清來路。兩個人就在門口看著水順著斜坡流進下水道。
“小繆,是要在這裡簽到嗎?”
誒?繆翊桐抬眼。
周孟楨,他怎麼來了?
“周老……”老師二字差點脫口而出,她張口趕緊轉了個彎,“小周,你怎麼來了?是的,你在這裡簽到就好。”說著遞上了中性筆和簽到本。沒到點,周孟楨是第一個簽到的人。
“我看你們公司的公眾號,說今天有展覽。就想先來觀摩一下你們的具體流程。”周孟楨收了傘,用左手拄在地上,右手接過中性筆,虛抬著手肘寫下籤了名。
“額。”繆翊桐沒有想到周孟楨會來參觀公司的展覽,雖然展覽是公開開放的。繆翊桐有點侷促,“這位是謝宇揚,之後展覽文案方面的工作都是她負責。”側身看向謝宇揚,“宇揚,這個就是我們下一場展覽的客戶。”
周孟楨微微頷首,謝宇揚也趕忙回了一個微笑。好漂亮,就是眼角眉梢那點漠然,謝宇揚心中警鈴大作。完了,估計很難纏,延伸看起來就不好惹。
外面的雨飄進來了,滴在周孟楨的墨綠色華夫格的衛衣,肩膀那裡都沾了點水,顏色已經變深了。“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我就是來隨便看看,學習一下。”擔心自己不請自來給繆翊桐帶來困擾,周孟楨又補充道。
麻煩不麻煩,倒也還好,反正接待一位觀眾也是觀眾,兩位觀眾也是觀眾,對她來說沒有甚麼區別。而且,還能充個人頭。
“哪裡話,展覽嘛,都是給人看的。你不早說,你要早說,我就準備一個座位牌,單獨給你安排一個座位了。”
“沒事,沒有位置也是可以的。”
這麼站在門口也不是個事情,要是等下領導巡查到這,誤以為自己在摸魚,下週就不要想好過了。
“我帶你進去看看吧,給你介紹一下這次的展覽。”繆翊桐伸手,示意裡面請。
周孟楨沒想到繆翊桐會主動開這個口,他自然順著坡就接受了。
繆翊桐示意周孟楨在前面走,在後面用嘴型跟謝宇揚比劃:“你先守在這裡,等人多了,禮儀來了就把禮儀安排在這裡,你就進去。”
我啊?謝宇揚的手指對準自己,我啊?不是,我出來劃個水就被安排上事了?謝宇揚跳起來想給繆翊桐的腦袋一個爆慄,狗咬呂洞賓,給她帶奶茶是自己今天做的最錯誤的一件事。
順著展線,繆翊桐一張張介紹全部作品,她覺得自己像回到了大學時候去市裡面那種景點當義務講解員的時候。之前自己就是靠這個鍛鍊和人交流的能力。
周孟楨看著畫,若有所思。很難把這一類繪畫進行分類,絢爛的筆墨線條,現代水墨的抽象的一面。
“很少見到這一類抽象水墨繪畫,實驗性很強。”周孟楨說道。平常學習,重心都放在油畫上面。
繆翊桐點點頭,“是的,我對接過很多客戶,我也沒見過多少。抽象水墨、實驗水墨,很難進行一個分類。因為這個概念吧。”她在斟酌措辭,儘量避免冒犯,“在我個人的觀點上,很多自我標榜抽象性、實驗性、先鋒,這一類的作品,要大浪淘沙。這一型別的創作,容易掉進一種虛無的情況,又或者說,言之無物?對不起,我的能力不好表達出來。”
繆翊桐停頓了一下,眼睛看向一旁的一幅作品。墨水和硃砂、鉛粉,畫出龍湖、羽人,標籤上面寫的是畫家用三種顏色隱喻楚國漆器常見的黑紅白三色。用手指指不禮貌,繆翊桐用手輕輕拍了一下週孟楨的手臂,下巴朝畫那邊揚了一下,“你看那幅畫。就是一個典型。這次展覽的畫家,是寫實主義轉向形式主義。他年輕的時候也是畫工筆畫的。我感覺是一種積累吧。有的人可能,誒,我一拍腦袋,我就隨便用顏料潑灑,然後冠上一段文字。但是,僅僅是一種個人風格是不夠的,真正好的創作是一種體系,在這個沃土上面,是延展出磅礴的生機。”
周孟楨看她左手手掌一張一合,說得眉飛色舞,沒有說話。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說太多了。”繆翊桐反應過來,只有自己說話的聲音,尷尬地抬起頭看著周孟楨。
周孟楨搖搖頭,報以微笑,“沒有,你說得很好。”
“原來你是這麼看抽象畫的?覺得,抽象畫是,垃圾……”他又說道。
“沒有沒有。”繆翊桐真的很想知道周孟楨聽話都是怎麼聽的,人家都說說話聽音,他這個人不要說聽音,簡直就是跳讀!真想建議他去看看精聽教程。
“首先,我先疊個復活甲,我不是純藝畢業的。然後,怎麼說呢,我只能用我貧瘠匱乏的詞彙,去簡短地表達,一個不成熟的看法。”別生氣,好好合作。感覺是被人套話了,自己就不應該說那麼多的。繆翊桐再一次肯定了一件事,自己這輩子與銷售這個崗位無緣了。謝宇揚,快來幫我收爛攤子了。
周孟楨看她緊張地解釋,連忙道:“不好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很會說話。我覺得你的觀點很有意思,真的。”周孟楨注視著繆翊桐,“我只是覺得,你說得確實是這個道理。一切都要從基礎開始。”
繆翊桐鬆了一口氣。
“你手機響了。”周孟楨看著繆翊桐手掌攥著的手機,螢幕發亮。
她趕緊翻轉了手機,謝宇揚發了一堆訊息,自己一個都沒接到。
繆翊桐抬手,“不好意思,我先失陪。那個,你等下就順著我們剛剛過來的線路直接往回走,在第二系列那裡,然後那裡過去,會有禮儀指引你去開幕式。”看他一直沒喝水,繆翊桐走到展板後面,伸手去夠裡面的水,“等等,我給你拿瓶水。”
周孟楨看她著急忙慌的樣子,梗著脖子儘可能往裡面伸,“沒事,我不渴。你趕緊去忙吧。”
說話間,水已經遞到了他手上。“沒事,你拿著,我先去忙了。”繆翊桐看著人陸陸續續進來了,謝宇揚肯定著急,撒丫子就跑了。
噔噔的皮鞋聲遠去,周孟楨眼神收了回來,雙手抱胸,凝視著射燈下的畫作。
在面前,這沒有見過的一番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