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我洗好了,你洗澡嗎?
溫家嶸下雨前就在樓下幫溫修永整理室外的木材, 剛處理好坐下喝茶就看見季庭川下來向外公討教餛飩餡的做法,於是趁著外公去給季庭川找材料的時候,溫家嶸蹭蹭蹭上樓進了宋雲梔的房間。
他手裡端著一杯剛燒開的熱水,進屋走到溫珺寧面前遞給她, 動作流暢, 是多年的習慣。
等她接過陶瓷杯, 溫家嶸倚著桌沿說, “我怎麼覺著現在的季庭川和我瞭解到的不是同一個人啊。”
溫珺寧雙手捧著熱水, 衝他粲然一笑,“早點習慣就好, 我到京城才幾個月,他的做法已經顛覆了我對他的認知。”
溫家嶸視線不經意往圓桌瞟去, 在看見桌上的糕點時瞪大了眼, “他還真去東郊和西郊了?!”
然後喃喃道, “這麼聽話不該啊。”
溫珺寧下唇支在杯口,輕聲說,“有一說一,他確實變了不少。”
宋雲梔瞧兩人有倒戈的跡象,眯了眯眼,“買個東西把你倆感動成這樣,我真怕你倆以後被人騙。”
“問題關鍵是在買東西這件事上嗎, 是在季庭川去的, 他以前沒做過這些事吧。”自從知道季庭川把霍惜鈺趕出京城後, 溫珺寧對他的壞印象就消除不少, 加上誤會解釋清楚,她越看宋雲梔和季庭川越能磕起來,“他明明可以讓人跑腿, 但還是親自去了,我看他這回不是玩玩,倒像真的認真了。”
宋雲梔冷哼,“該認真的時候不認真,現在老孃不想玩了他倒認真了,真以為我會在原地等他啊。”
“他沒有讓你在原地等他,他在你身後追逐你的腳步。”
溫珺寧的一番話讓宋雲梔緘默。
她坐在蒲團上,捏起一顆提子放嘴裡,才緩慢地將目光落在桌面放置的糕點上。
她留在季庭川身上的心思在決定離婚的那一刻就已經全部收回了,童年在宋家遭遇的一切讓她極度沒有安全感,她花了很長時間適應了有季庭川的生活,又花了很長時間適應沒有他的日子,如果再來第二次,宋雲梔不能保證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所以她為了避免二次傷害,決定不再和季庭川有牽連。
宋雲梔以為季庭川這樣高高在上的性子會受不了她的冷落,沒想到他跟變了個人似得不管她多嫌他都死皮賴臉待在她身邊。
這些天他任由她打罵,像狗一樣遛也不生氣,明知她是故意折騰他往東郊西郊跑也沒有怨言。
心中那片平靜的心湖在宋雲梔未察覺的時候,漾起微波漣漪。
或許正如奶奶所說,他不懂怎麼愛人,所以之前一直笨拙地用自己覺得好的方式來對她。
現在他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膽怯地、小心翼翼地試探,然後再把她喜歡的雙手奉上,只為了博她一笑。
在宋雲梔出神之際,溫珺寧抿了幾口熱水,將話題拉遠,“哦對了,霍惜鈺已經被送出國了,季庭川和霍老爺子下了死令,這輩子不準霍惜鈺再回國,否則終止和霍家的一切合作。”
末了,她嘖聲不斷,“這樣的作風才符合大家對季庭川的刻板印象嘛,手下不留情,冷血毒辣,這回連季老爺子的面子都駁了。”
溫家嶸接話,“所以季庭川被他爺爺撤職了啊,現在他不是季氏集團掌權人了。”
溫珺寧覷他,“你前陣子不是在出野麼,還有空八卦京城的事啊。”
溫家嶸探出一道輕笑,“這哪裡是八卦,我這是在關心我的姐姐。”
“他都被撤職了,萬一季老爺子不給他恢復職位,豈不是甚麼都沒有了?”
宋雲梔沉默了兩秒,隨意搭腔,“你太小看他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季氏需要他,不是他需要季氏,季庭川這些年開疆擴土了多少產業,即便沒了季氏他也能風生水起。”
她無意識下字裡行間都是對季庭川的誇讚,讓一旁的姐弟倆聽得一愣一愣的。
溫珺寧和溫家嶸對視眨了眨眼,然後異口同聲問,“你剛剛是在誇他?”
“……”
宋雲梔這才意識到語氣不對,眉頭輕蹙,旋即又舒展,“我只是在闡述事實,雖然他婚內挺不是人,但工作能力毋庸置疑。”
“這點倒是事實。”
溫珺寧表示認同,但提起工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衝溫家嶸抬了抬下巴,“我新研發了一款甜點,為你量身定製的,改天做給你嚐嚐?”
溫家嶸臉色大變。
上個月他才被溫珺寧耍了,說給他做甜點,結果是一款芥末慕斯,味道直衝天靈蓋,從那之後溫家嶸對她做的甜點有了陰影,不只是看見,光聽見他都能想起當時七竅通風的感覺。
他微笑著搖頭擺手,全身做出拒絕的姿態,“不用勞煩,我最近戒甜食。”
溫珺寧保證,“這次不耍你了,不好吃我吃屎!”
宋雲梔淡淡落了聲,“別在這騙吃騙喝的。”
溫家嶸舉手提議,“不如你做給季庭川吃吧。”
“我還想多活兩年。”
“你看你看!還說不耍人,你要做的正經甜點為甚麼怕季庭川滅口。”
聽著一旁的姐弟倆拌嘴逗樂,宋雲梔彷彿置身於多年前躲在外公家獲得稀有的安寧時刻,那時候的她是完全放鬆自在的,不用害怕沒飯吃沒水喝,也不用害怕宋志新會打她。
但這次她的回憶剛冒了苗頭,就被樓下外公的叫聲打斷。
“哎喲——”
三人同時起身往樓下跑。
“外公你怎麼了?”
“發生甚麼事了?”
溫修永站在灶臺旁,手裡還拿著夾木塊的鐵鉗,溫家嶸先衝上去接過鐵鉗,然後從頭到腳都檢查了一遍,“沒事吧?”
溫修永搖頭,“我沒事,是小季。”
三人目光同時轉移到另一旁的季庭川身上,宋雲梔先發現了被他藏在身後的手,另一隻手端起熱騰騰的餛飩遞到她面前,像獻寶似得,話裡也帶了討好的意味,“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如果不好吃我再改。”
宋雲梔沒接他遞過來的餛飩,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溫修永再次開口想圓場,“從調餡到包再到煮都是小季一人弄的,就算不好吃心意也收到了,你瞧,剛剛還被燒開的熱水燙著了。”
說話間,溫修永把宋雲梔推到季庭川身邊,“囡囡你房間有藥,上去幫小季處理傷口。”
看著外公熱絡的模樣,宋雲梔才想起在外公的世界他們還是夫妻,於是斂下冷漠的神情,接過他手中的餛飩放在灶臺邊,拉著季庭川轉身上樓了。
兩人剛進房間,溫修永後腳就把餛飩送上來,離開時笑意盈盈地說,“這麼晚了小季不回去了吧,今晚早點休息,明早我帶你們去逛逛附近新開的非遺街,可好玩了。”
季庭川笑說,“好,外公也早些休息。”
“哎好。”
溫修永離開後,宋雲梔率自走進浴室開啟盥洗臺的水龍頭,“過來。”
季庭川走過去,她抓著他的手放在水柱下衝涼水,兩人都沒有說話,季庭川看著鏡中的宋雲梔,她低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甚麼。
沉默半響,季庭川藏在暗處的喉結滾動,沉沉出聲,“梔梔。”
話落,宋雲梔抬手關了水龍頭,鬆開他的手走出浴室,用冷漠的背影回絕了他想說的話。
等季庭川從浴室出來,宋雲梔把藥箱放在他面前,依舊未置言辭,就連視線都沒在他身上停留。
這點燙傷對季庭川來說根本不算甚麼,當即他只想顧好宋雲梔的情緒,所以沒去管手背的燙傷,而是把那碗餛飩端到宋雲梔面前。
“吃一口吧,你晚飯沒吃多少。”
香味撲鼻而來,勾起了宋雲梔肚中的餓蟲,兩秒糾結後,她拿起勺子將一顆飽滿的餛飩送進嘴裡。
氤氳的水汽後,宋雲梔雙眸微頓。
連湯帶水的薺菜鮮肉在口腔裡蔓延開來,鮮甜味美,最重要的是有外公獨特調配的味道。
宋雲梔打小就愛吃薺菜鮮肉餡的餛飩,她每回來溫修永都會做給她吃,有一次失誤在餡料里加了蝦米,本以為味道會不好吃,卻沒想到正合宋雲梔口味。
從那之後,溫修永每回給宋雲梔做的薺菜鮮肉餛飩裡都會加些蝦米,這些只有爺倆才知道的事,沒想到外公會和季庭川說。
也是,在外公看來,她和季庭川的感情恩愛,婚姻幸福。
可宋雲梔不想讓季庭川覺得她這麼容易就被收買,她把勺子放下,正準備給他做的餛飩挑刺,就聽見季庭川篤定地對她說:“又想說不喜歡是吧。”
??
宋雲梔把餛飩吞下想否認,面前的男人再次啟唇,“有些你不喜歡吃的菜我不瞭解,是我的問題,但你對餛飩的喜好我是清楚的,你最喜歡的就是薺菜小餛飩,沒錯吧?”
看著宋雲梔面上浮起的詫異之色,季庭川只是無聲地小幅度彎起唇角。
宋雲梔轉念一想,或許是趙姨在家準備餛飩的時候季庭川恰好看見,心情好時問了一嘴才會知道的。
這麼想著,她沒再糾結這個問題。
見她沒說話,季庭川拿起勺子舀了顆餛飩遞到她嘴邊,“今晚是純心的吧。”
肌肉記憶來的總比腦子想的還快,身體還沒等宋雲梔反應過來,就已經低頭吃下季庭川餵過來的餛飩。
宋雲梔的腮幫子被餛飩撐得圓鼓鼓的,聲音含糊承認了,“是又怎樣。”
“純心的也成。”季庭川繼而又盛了顆餛飩喂她,“只要你高興,要我做甚麼都行。”
宋雲梔張了張嘴,季庭川就把話端奪走,“除了讓我離開。”
“你要我給你摘星星都可以。”
宋雲梔嗤笑,“你就不怕我真想要天上的星星?”
“那我就摘給你。”
宋雲梔只是扯了扯嘴角,推開他要喂她的手,起身到衣櫃前搬出被褥放到沙發上,才回身看他,“留下來過夜是爺爺的要求,不是我的,所以你只能睡沙發或地板,如果受不了現在回京城還來得及。”
她今天說的每句話字裡行間都在趕他走,宋雲梔本以為以季庭川的性格會受不了不待見,可沒想到即使這樣都趕不走他。
季庭川見她不吃了,就把餛飩放桌上,然後走到沙發前把被褥鋪好,再從箱子裡拿出衣服就往浴室去。
“甚麼時候季庭川的臉皮變這麼厚了。”
季庭川剛進浴室,孟清月就給宋雲梔打來視訊通話。
“嗯,跟被奪舍了一樣。”
宋雲梔靠坐在床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我過幾天再回去,正好在這邊找找有沒有缺的那味原材料。”
“行。”
影片那邊的孟清月應該在對著電腦處理單子,亮白的光映在她的臉上,讓本就白皙的臉龐變得更加清冷,她擰著星眉,一雙眼睛盯著電腦螢幕,卻不知在想甚麼,通話不過五分鐘就已經出神十次。
宋雲梔先察覺出她空茫茫的神情,溫聲問道,“梁政安找你了?”
螢幕裡的孟清月先是一愣,而後看向宋雲梔,“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照照鏡子,能露出這副表情除了和梁政安有關,還能是誰。”宋雲梔打趣完,才又回到正題,“所以發生了甚麼?”
孟清月鬆開滑鼠,脫了力靠著椅背,仰天深深吐了口氣,才抓著手機對宋雲梔說,“那次在京大遇到他之後,在同學的婚禮上又遇見了,我們表面像重逢的朋友,但只有我清楚,我和他之間永遠隔著一條鴻溝,他說他以後留在京城發展,後面約我出去過一次。”
宋雲梔抓住重點,“他還沒解釋當年為甚麼突然不辭而別,現在就想和你舊情復燃了?”
孟清月唇角向下撇了撇,“恭喜你,發現了問題的重點。”
宋雲梔不可思議地冷笑了聲,孟清月接著說,“先別急著動怒,我接下來要說的你會更生氣。”
“他約我出去的那次,我聽見有個小男孩喊他爸爸。”
“甚麼——”
宋雲梔倏然坐直,分貝沒忍住提高了好幾個度。
孟清月無奈地攤手,“雖然我沒打算和他舊情復燃,但他這樣的行為就挺噁心的。”
“所以我又把他拉黑了,眼不見心不煩。”
宋雲梔氣得語塞,憋了半天才說,“當個教授人模人樣的,居然背地裡……”
她還沒說完,孟清月給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哥來了。”
然後快速轉移話題,“滬城好不好玩,我也想去找外公嘮嗑了。”
宋雲梔意會,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外公也念叨著想你,我陪他過完生日就回去。”
孟景桓給孟清月端水果進來,見她在和宋雲梔影片,站在身後跟宋雲梔打招呼,“你回滬城了?宋志新雖然現在還不敢鬧出動靜,但你還是要注意些,知道嗎?”
“放心啦,季庭川也在,有甚麼事他能解決。”
在宋雲梔潛意識裡,宋志新這種沒有道德的人只有像季庭川這樣不要命的才能壓得住,不管是道德層面還是勢力範圍。
但她脫口而出的話卻讓孟景桓眸色黯淡下去。
宋雲梔語氣裡的篤定和信任就像一把把利刃扎進孟景桓的心裡,讓那顆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變得更加不堪。
他就像含了一口苦膽,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喉間,“嗯,雖然你要在外公面前演戲,但季庭川不是善茬,也要多注意。”
宋雲梔也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對,鼻息悶悶地逗趣,“知道啦,你變得好囉嗦。”
孟清月在一旁猛猛點頭,“他最近跟老太婆似得。”
話音還沒落地,孟景桓把剛放下的水果端走,孟清月見狀滑跪道歉,“哥我錯了。”
兄妹倆這樣打鬧幾乎一碰面就會上演,宋雲梔都習慣了。
季庭川剛開啟浴室門就聽見從揚聲器傳出孟景桓的聲音,他臉色募地一沉,沉默三秒後,季庭川抬步走了出來,邊往沙發去邊問,“我洗好了,你洗澡嗎?”
宋雲梔眼皮沒動,她沒去看季庭川的表情都知道他的臉色有多難看,她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的。
她都穿著睡衣躺床上了,洗沒洗澡還看不出來嗎?
見他出來,宋雲梔也沒興致繼續聊天,說了句困了就把影片掛了縮排被窩準備睡覺,從始至終沒搭理季庭川。
察覺到季庭川把大燈關了,房間須臾陷入一片黑,黑暗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布吞噬著宋雲梔,她頓時呼吸不上來氣,掀開被子起身想去開燈,剛睜開眼就看見從床頭洇出的一小道橘黃暖光。
宋雲梔對這盞檯燈感到陌生,她不記得房間裡有這個東西。
季庭川就著彎腰開燈的姿勢側身幫她重新蓋好被子,眼睫低垂,音色低緩,“你不願意和我說是甚麼原因導致不敢關燈睡覺,是我的問題,是我沒有讓你徹底放心,但你睡眠淺,開大燈容易睡不好,希望這盞檯燈能在你有需要的夜晚陪伴你。”
他說完就直起身子回到沙發睡下了。
宋雲梔側身擁著被子,目光專注地盯著靜靜佇立在臺面的小檯燈,它就像一位沉默的知心人,默默地在她害怕的黑夜裡守護她,它的光暈從燈罩緩緩擴散,在臺面照出一片光影斑駁的天地,橘色的光如同一層薄紗,不刺眼,卻足夠明亮,足夠讓她安心。
她以為季庭川不會記得她怕黑的事,遙想起她第一次搬進壹號府那晚就和他說過她怕黑,睡覺一定要留小燈,可季庭川每晚都記不住,每次回來都會把她留的小燈關了,後來還是靠她發脾氣他才能勉強記住。
但那次和他鬧脾氣後,宋雲梔打心裡就沒再奢望季庭川能記住她的生活習性,她不再勉強,所以對於他知不知道也無所謂,只是這麼久過去,她沒想過他居然會放在心裡。
窗外還飄著毛毛細雨,窗戶變得朦朧,青灰的屋簷滴落著雨珠,滴滴答答地擠進靜謐的臥室,雨聲和橘光纏繞在一起,本應是最助眠的組合,今晚卻讓宋雲梔怎麼都睡不著。
不知道靜了多久,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世界安靜得她和他的呼吸像糾纏在一起,在黑暗中尤其旖旎。
最後宋雲梔抵擋不住睏意,在睡著前,她隱約聽見沙發上的男人沉沉地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來啦,撒撒紅包~